明崇祯十六年（1643）癸未十月

南京清议堂；秦淮河媚香楼

（末扮杨文骢冠带上）

【西地锦】　锦绣东南列郡，英雄割据纷纷；

而今还起周郎恨，江水向东奔。

下官杨文骢，昨奉熊司马之命，托侯兄发书宁南，阻其北上，已遣柳敬亭连夜寄去。还怕投书未稳，一面奏闻朝廷，加他官爵，荫他子侄；又一面知会各处督抚，及在城大小文武，齐集清议堂，公同计议，助他粮饷，这也是不得已调停之法。下官与阮圆海虽罢闲流寓，都有传单，只得早到。

（副净扮阮大铖冠带上）

黑白看成棋里事，须眉扮作戏中人。（见介）

龙友请了，今日会议军情，既传我们到此，也不可默默无言。

（骢）事体重大，我们废员闲宦，立不得主意，身到就是了。

（阮）说那里话。

【啄木儿】　朝廷事，须认真，太祖神京今未稳，

莫漫愁铁锁船开，只怕有萧墙人引。

角声鼓音城楼震，帆扬帜飞江风顺，

明取金陵，有人私放门。

（骢）这话未确，且莫轻言。

（阮）小弟实有所闻，岂可不说。

（丑扮长班上）

处处军情紧，朝朝会议多。

禀老爷，淮安漕抚史可法老爷、凤阳督抚马士英老爷俱到了。

（骢、阮出候介）

（外白须扮史可法，净秃须扮马士英，各冠带上）

（史）天下军储一线漕，无能空佩吕虔刀。

（马）长陵抔土关龙脉，愁绝烽烟搔二毛。

（骢、阮见各揖介）

（史问介）本兵熊老先生为何不到？

（长班禀介）今日有旨，往江上点兵去了。

（马）这等又会议不成，如何是好？

（史）

【前腔】

黄尘起，王气昏，羽扇难挥建业军；

幕府山蜡檄星驰，五马渡楼船飞滚。

江东应须夷吾镇，清谈怎消南朝恨，

少不得努力同捐衰病身。

（骢）老先生不必深忧，左良玉系侯司徒旧卒，昨已发书劝止，料无不从者。

（史）学生亦闻此举虽出熊司马之意，实皆年兄之功也。

（阮）这倒不知。只闻左兵之来，实有暗里勾之者。

（史）是那个？

（阮）就是敝同年侯恂之子侯方域。

（史）他也是敝世兄，在复社中铮铮有声，岂肯为此？

（阮）老公祖不知，他与左良玉相交最密，常有私书往来；若不早除此人，将来必为内应。

（马）说的有理，何惜一人，致陷满城之命乎？

（史）这也是莫须有之事，况阮老先生罢闲之人，国家大事也不可乱讲。（别介） 请了，正是 “邪人无正论，公议总私情”。（下）

（阮指恨介）（向马介） 怎么史道邻就拂衣而去，小弟之言凿凿有据；闻得前日还托柳麻子去下私书的。

（骢）这太屈他了，敬亭之去，小弟所使，写书之时，小弟在旁；倒亏他写的恳切，怎反疑起他来？

（阮）龙友不知，那书中都有字眼暗号，人那里晓得？

（马点头介）是呀，这样人该杀的，小弟回去即着人访拿。（向骢介）老妹丈，就此同行罢。

（骢）请舅翁先行一步，小弟随后就来。

（阮向马介）小弟与令妹丈不啻同胞，常道及老公祖垂念，难得今日会着。小弟有许多心事，要为竟夕之谈。不知可否？

（马）久荷高雅，正要请教。（同下）

（骢）这是那里说起！侯兄之素行虽未深知，只论写书一事呵，

【三段子】　这冤怎伸，硬叠成曾参杀人；

这恨怎吞，强书为陈恒弑君。

不免报他一信，叫他趁早躲避。（行介）

眠香占花风流阵，今宵正倚熏笼困，

那知打散鸳鸯金弹狠。

来此是李家别院，不免叫门。（敲门介）

（内吹唱介）

（净扮苏昆生上）是那个？

（骢）快快开门！

（昆开门见介）原来是杨老爷，天色已晚，还来闲游。

（骢认介）你是苏昆老。（问介） 侯兄在那里？

（昆）今日香君学完一套新曲，都在楼上听他演腔。

（骢）快请下楼！

（昆入唤介）

（生扮方域、旦扮香君，小旦扮贞丽与生、旦出介）

（侯）

浓情人带酒，寒夜帐笼花。

杨兄高兴，也来消夜。

（骢）兄还不知，有天大祸事来寻你了。

（侯）有何祸事，如此相吓？

（骢）今日清议堂议事，阮圆海对着大众，说你与宁南有旧，常通私书，将为内应。那些当事诸公，俱有拿你之意。

（侯惊介）我与阮圆海素无深仇，为何下这毒手？

（骢）想因却奁一事，太激烈了，故此老羞变怒耳。

（丽）事不宜迟，趁早高飞远遁，不要连累别人。

（侯）说的有理。（愁介） 只是燕尔新婚，如何舍得！

（香正色介）官人素以豪杰自命，为何学儿女子态？

（侯）是，是，但不知那里去好？

【滴溜子】　双亲在，双亲在，信音未准；

烽烟起，烽烟起，梓桑半损。

欲归，归途难问。

天涯到处迷，将身怎隐；

歧路穷途，天暗地昏。

（骢）不必着慌，小弟倒有个算计。

（侯）请教！

（骢）会议之时，漕抚史可法、凤抚马舍舅俱在坐。舍舅语言甚不相为，全亏史公一力分豁，且说与尊府原有世谊的。

（侯想介）是，是，史道邻是家父门生。

（骢）这等何不随他到淮，再候家信？

（侯）妙，妙！多谢指引了。

（香）待奴家收拾行装。（束装介）

【前腔】

欢娱事，欢娱事，两心自忖；

生离苦，生离苦，且将恨忍，

结成眉峰一寸。

香沾翠被池，重重束紧；

药裹巾箱，都带泪痕。

（丑扮挑夫上，挑行李介）

（侯别香介）暂此分别，后会不远。

（香弹泪介）满地烟尘，重来亦未可必也。

【哭相思】　离合悲欢分一瞬，后会期无凭准。

（丽）怕有巡兵踪迹，快行一步罢。

（侯）

吹散俺西风太紧，停一刻无人肯。

（侯）但不知史漕抚寓在那厢。

（昆）闻他来京公干，常寓市隐园，待我送官人去。

（侯）这等多谢。

（侯、昆、挑夫急下）

（丽）这桩祸事，都从杨老爷起的，也还求杨老爷归结。明日果来拿人，作何计较？

（骢）贞娘放心，侯郎既去，都与你无干了。

（骢）人生聚散事难论，

（香）酒尽歌终被尚温；

（丽）独照花枝眠不稳，

（骢）来朝风雨掩重门。

【而今还起周郎恨······向东奔】三国时曹操平定北方后，顺江东下向南用兵，周瑜带兵联合刘备火烧赤壁，以少胜多，曹军死伤过半。此处指左兵像曹当年一样东下，仿佛来报前仇。

【熊司马】本兵熊明遇。

【清议堂】朝廷官员商议军政大事的地方。南京是留都，也有清议堂。

【黑白看成棋里事】只在下棋时才分黑白。

【萧墙人引】内部有人接应（左兵）。萧墙指古代宫室内的屏障矮墙。春秋时鲁国大夫季康子怕鲁公夺回他的重权，便出兵攻打鲁国附属国颛臾来制约鲁公，孔子称此行为是内部的祸事，是生忧患于“萧墙之内”。

【长班】官僚的随从。

【一线漕】靠漕河一线来运输。史可法当时是主管漕运的督抚。

【吕虔刀】三国时魏国将领吕虔有一把宝刀，铸工说一定只有三公（太尉、司徒、司空）才能佩戴驾驭，吕虔就把刀送给了王祥，后来王祥官至太尉。

【长陵抔土关龙脉】（póu）抔土即坟墓。马士英时任凤阳总督，而凤阳是朱元璋的故乡，一旦凤阳皇陵在战乱中有闪失，他难逃重责。

【二毛】白头。

【羽扇难挥建业军】建业即南京。西晋末年陈敏在安徽叛乱，招名士顾荣为其做事，陈才能平庸不能服江南名士，顾便联合他军倒戈，使陈军人心涣散，在陈来讨伐时他在阵前一挥白羽扇，陈军就溃散了，以此稳定了江南，助司马睿在南京建立了东晋。

【幕府山】（见地图），传司马睿过江称帝时，王导曾在山上设幕府（参谋部）。

【蜡檄】（xí）封在蜡丸里的檄文，古代军事情报传递的主要方式。

【星驰】像流星一样飞速。

【五马渡】传西晋“八王之乱”后，五王渡江处。

【夷吾】春秋时齐国名相管仲字夷吾。助司马睿称帝的王导曾被称为“江左夷吾”。

【清谈】议论玄学。魏晋南北朝时有清谈不务实的风气，也是南朝衰弱的原因之一。

【莫须有】南宋时秦桧诬陷岳飞兵变，用的就是“莫须有”的罪名。

【竟夕】通宵。

【久荷】久仰。

【素行】平素的品行。

【曾参杀人】（zēng）（shēn）春秋时鲁国有个与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这件事，母亲不信，接着又有两个人来告诉此事，曾母慌了，越墙而逃。

【陈恒弑君】春秋时齐简公任陈恒、阚止为左右相，阚止得宠欲逐陈恒，陈恒先发制人杀阚止，但齐简公也外逃被乱兵所杀，《左传》和《史记》记载为陈恒弑君。

【金弹】金子弹丸。

【梓桑】家乡。

【分豁】开脱。

【被池】被子边沿。

【市隐园】“秦淮八艳”之一顾横波的旧居（见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