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十六年（1643）癸未九月

武昌左良玉军营

（净、副净扮二卒上）

（卒甲）杀贼拾贼囊，救民占民房，当官领官仓，一兵吃三粮。

（卒乙）如今不是这样唱了。

（卒甲）你唱来！

（卒乙）贼凶少弃囊，民逃剩空房，官穷不开仓，千兵无一粮。

（卒甲）这等说，我们这穷兵当真要饿死了。

（卒乙）也差不多哩。

（卒甲）前日鼓噪之时，元帅着忙，许俺们就粮南京，这几日不见动静，想又变卦了。

（卒乙）他变了卦，俺们依旧鼓噪，有何难哉？

（卒甲）闲话少说，且到辕门点卯，再作商量。正是“不怕饿杀，谁肯犯法”。（俱下）

（丑扮柳敬亭，背包裹上）

【北新水令】走出了空林落叶响萧萧，一丛丛芦花红蓼。

倒戴着接?帽，横跨着湛卢刀，

白髯儿飘飘，谁认的诙谐玩世东方老。

俺柳敬亭冲风冒雨，沿江行来，并不见乱兵抢粮，想是讹传了。且喜已到武昌城外，不免在这草地下打开包裹，换了靴帽，好去投书。（坐地换靴帽介）

（卒甲、乙上）

【南步步娇】晓雨城边饥乌叫，来往荒烟道，军营半里遥。（指介）

风卷旌旗，鼓角缥缈，

前面是辕门了，大家趱行几步。

饿腹好难熬，还点三八卯。

（柳起拱介）两位将爷，借问一声，那是将军辕门？

（卒甲向乙私语介）这个老儿是江北语音，不是逃兵，就是流贼。

（卒乙）何不收拾起来，诈他几文，且买饭吃。

（卒甲）妙！

（卒乙问介）你寻将军衙门么？

（柳）正是。

（卒甲）待我送你去。（丢绳套住柳介）

（柳）阿呀！怎么拿起我来了？

（卒乙）俺们是武昌营专管巡逻的弓兵，不拿你，拿谁呀？

（柳推二卒倒地，指笑介）两个没眼色的花子，怪不得饿的东倒西歪的。

（卒甲）你怎晓得我们挨饿？

（柳）不为你们挨饿，我为何到此？

（卒乙）这等说来，你敢是解粮来的么？

（柳）不是解粮的，是做甚的？

（卒甲）啐！我们瞎眼了，快搬行李，送老哥辕门去。

（二卒同柳行介）

（柳）

【北折桂令】你看城枕着江水滔滔，鹦鹉洲阔，黄鹤楼高。

鸡犬寂寥，人烟惨淡，市井萧条。

都只把豺狼喂饱，好江城画破图抛。

满耳呼号，鼙鼓声雄，铁马嘶骄。

（卒乙指介）这是帅府辕门了。（唤介） 老哥在此等候，待我传鼓。（击鼓介）

（末扮中军官上）

封拜惟知元帅大，征诛不让帝王尊。（问介）

门外击鼓，有何军情，速速报来。

（卒甲）适在汛地捉了一个面生可疑之人，口称解粮到此，未知真假，拿赴辕门，听候发落。

（中军官问柳介）你称解粮到此，有何公文？

（柳）没有公文，止有书函。

（中军官）这就可疑了。

【南江儿水】你的北来意费推敲，一封书信无名号，

荒唐言语多虚冒，凭空何处军粮到。

无端左支右调，

看他神情，大抵非逃即盗。

（柳）此话差矣，若是逃、盗，为何自寻辕门？

（中军官）说的也是。既有书函，待我替你传进。

（柳）这是一封密书，要当面交与元帅的。

（中军官）这话益发可疑了。你且外边伺候，待我禀过元帅，传你进见。

（二卒、柳俱下）

（内吹打开门，杂扮军卒六人各执械对立介）

（小生扮左良玉戎服上）

荆襄雄镇大江滨，四海安危七尺身。

日日军储劳计画，那能谈笑净烟尘。（升坐，吩咐介）

昨因饥兵鼓噪，本帅诈他就粮南京；后来细想：兵去就粮，何如粮来就兵。闻得九江助饷，不日就到，今日暂免点卯，各回汛地，静候关粮。

（中军官）得令。（虚下，即上） 奉元帅军令，挂牌免卯，三军各回汛地了。

（左）有甚军情，早早报来。

（中军官）别无军情，只有差役一名，口称解粮到此，要见元帅。

（左喜介）果然粮船到了，可喜，可喜！（问介） 所赍文书，系何衙门？

（中军官）并无文书，止有私书，要当堂投递。

（左）这话就奇了，或是流贼细作，亦未可定。（吩咐介） 左右军牢，小心防备，着他膝行而进。

（众）是！

（中军官唤柳进介）

（左右交执器械，柳钻入见介）（揖介）元帅在上，晚生拜揖了。

（左）唗！你是何等样人，敢到此处放肆？

（柳）晚生一介平民，怎敢放肆？

【北雁儿落带得胜令】

俺是个不出山老渔樵，那晓得王侯大宾客小。

看这长枪大剑列门旗，只当深林密树穿荒草。

尽着狐狸纵横虎咆哮，这威风何须要。

偏吓俺孤身客无门跑，便作个长揖儿不是骄。（拱介）

求饶，军中礼原不晓。（笑介）

气也么消，有书函将军仔细瞧。

（左问介）有谁的书函？

（柳）归德侯老先生寄来奉候的。

（左）侯司徒是俺的恩帅，你如何认得？

（柳）晚生现在侯府。

（左拱介）这等失敬了。（问介） 书在那里？

（柳送上书介）

（左）吩咐掩门。

（内吹打掩门，众下）

（左）尊客请坐。

（柳旁坐介）

（左看书介）

【南侥侥令】看他谆谆情意好，不啻教儿曹。

这书中文理，一时也看不透彻，无非劝俺镇守边方，不可移兵内地。（叹介）恩帅，恩帅！那知俺左良玉，

一片忠心天可告，

怎肯背深恩，辱荐保。（问柳介）

足下尊姓大号？

（柳）不敢，晚生姓柳，草号敬亭。

（杂捧茶上）

（左）敬亭请茶。

（柳接茶介）

（左）你可知这座武昌城，自经张献忠一番焚掠，十室九空。俺虽镇守在此，缺草乏粮，日日鼓噪，连俺也做不得主了。

（柳气介）元帅说那里话，自古道“兵随将转”，再没个将逐兵移的。

【北收江南】你坐在细柳营，手握着虎龙韬，

管千军山可动，令不遥。

饥兵鼓噪犯天朝，将军无计，从他去自逍遥。

这恶名怎逃，这恶名怎逃。

说不起三军权柄帅难操。（摔茶钟于地下介）

（左怒介）阿呀！这等无礼，竟把茶杯掷地。

（柳笑介）晚生怎敢无礼，一时说的高兴，顺手摔去了。

（左）顺手摔去，难道你的心做不得主么？

（柳）心若做得主呵，也不叫手下乱动了。

（左笑介）敬亭讲的有理。只因兵丁饿的急了，许他就粮内里。亦是无可奈何之一着。

（柳）晚生远来，也饿急了，元帅竟不问一声儿。

（左）我倒忘了，叫左右快摆饭来。

（柳摩腹介）好饿，好饿！

（左催介）可恶奴才，还不快摆！

（柳起介）等不得了，竟往内里吃去罢。（向内行介）

（左怒介）如何进我内里？

（柳回顾介）饿的急了。

（左）饿的急了，就许你进内里么？

（柳笑介）饿的急了，也不可进内里，元帅竟也晓得哩。

（左大笑介）句句讥诮俺的错处，好个舌辩之士。俺这帐下倒少不得你这个人哩。

【南园林好】俺虽是江湖泛交，认得出滑稽曼老；

这胸次包罗不少，能直谏，会旁嘲。

（柳）那里，那里！只不过游戏江湖，图餔啜耳。

（侯问介）俺看敬亭，既与缙绅往来，必有绝技，正要请教。

（柳）晚生自幼失学，有何技艺。偶读几句野史，信口演说，曾蒙吴桥范大司马、桐城何老相国谬加赏鉴，因而得交缙绅，实堪惭愧。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

俺读些稗官词，寄牢骚，

稗官词，寄牢骚，

对江山吃一斗苦松醪。

小鼓儿颤杖轻敲，寸板儿软手频摇；

一字字臣忠子孝，一声声龙吟虎啸；

快舌尖钢刀出鞘，响喉咙轰雷烈炮。

呀！似这般冷嘲、热挑，用不着笔抄、墨描。

劝英豪，一盘错账速勾了。

（左）说的爽快，竟不知敬亭有此绝技，就留下榻衙斋，早晚领教罢。

【清江引】　从此谈今论古日倾倒，风雨开怀抱。

你那苏张舌辩高，我的巧射惊羿奡，

只愁那匝地烟尘何日扫。

（柳）闲话多时，到底不知元帅向内移兵，有何主见？

（左）耿耿臣心，惟天可表，不须口劝，何用书责。

（左）臣心如水照清霄，

（柳）咫尺天颜路不遥；

（左）要与西南撑半壁，

（柳）不须东看海门潮。

【湛卢刀】（zhàn）古代十大名剑之一，越王勾践的佩剑，由莫邪之父欧冶子所铸。

【东方老】西汉辞赋家东方朔，滑稽多智。

【趱行】（zǎn）快走。

【点三八卯】逢三、八日例行点兵。

【解粮】（jiè）押解粮草。

【封拜】封官拜爵。

【汛地】军队驻地。

【军储】军需。

【赍】（jī）携带。

【军牢】卫兵。

【不啻教儿曹】（chì）无异于在教导儿辈。

【虎龙韬】姜子牙所著兵书《六韬》中有《虎韬》《龙韬》两卷。

【曼老】东方朔，字曼倩。见本出词条 [东方老]。

【胸次】胸怀。

【餔啜】（bū）（chuò）吃喝。

【松醪】（láo）松花酒。

【苏张】苏秦、张仪。两人皆师承鬼谷子。战国时七国争霸，苏秦提出合纵以抗秦，游说列国身佩六国相印。后张仪入秦国为相，创连横外交之术，游说列国联合秦国，以横破纵。

【奡】（ào）上古大力士，能陆地行舟。

【匝地】遍地。

【不须东看海门潮】即不须引兵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