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十七年（1644）甲申三月

武昌黄鹤楼

（副净扮旗牌官上）

汉阳烟树隔江滨，影里青山画里人；

可惜城西佳绝处，朝朝遮断马头尘。

在下宁南帅府一个旗牌官的便是，俺元帅收复武昌，功封侯爵。昨日又奉新恩，加了太傅之衔；小爷左梦庚，亦挂总兵之印，特差巡按御史黄澍老爷到府宣旨。今日九江督抚袁继咸老爷，又解粮三十船，亲来给发。元帅大喜，命俺设宴黄鹤楼，请两位老爷饮酒看江。（望介） 遥见晴川树底，芳草洲边，万姓欢歌，三军嬉笑，好一段太平景象也。远远喝道之声，元帅将到，不免设起席来。

（台上挂黄鹤楼匾）（旗牌官设席安床介）（杂扮军校旗仗鼓吹引导）

（小生扮左良玉戎装上）

【声声慢】　逐人春色，入眼晴光，连江芳草青青。

百尺楼高，吹笛落梅风景。

领着花间小乘，载行厨，带缓衣轻；

便笑咱将军好武，也爱儒生。

咱家左良玉，今日设宴黄鹤楼，请袁、黄两公饮酒看江，只得早候。（吩咐介）大小军卒楼下伺候。

（众应下）

（左作登楼介）

三春云物归胸次，万里风烟到眼中。（望介）

你看浩浩洞庭，苍苍云梦，控西南之险，当江汉之冲；俺左良玉镇此名邦，好不壮哉！（坐呼介） 旗牌官何在？

（旗牌官跪介）有。

（左）酒席齐备不曾？

（旗牌官）齐备多时了。

（左）怎么两位老爷还不见到？

（旗牌官）连请数次，袁老爷正在江岸盘粮，黄老爷又往龙华寺拜客，大约傍晚才来。

（左）在此久候，岂不困倦？叫左右速接柳相公上楼，闲谈拨闷。

（军校跪禀介）柳相公现在楼下。

（左）快请。

（军校请介）

（丑扮柳敬亭上）

气吞云梦泽，声撼岳阳楼。（见介）

（左）敬亭为何早来了？

（柳）晚生知道元帅闷坐，特来奉陪的。

（左）这也奇了，你如何晓得？

（柳）常言“秀才会课，点灯告坐”。天生文官，再不能爽快的。

（左笑介）说的有理。（指介） 你看天才午转，几时等到点灯也。

（柳）若不嫌聒噪呵，把昨晚说的“秦叔宝见姑娘”，再接上一回罢。

（左）极妙了。（问介） 带有鼓板么？

（柳）自古“官不离印，货不离身”，老汉管着做甚的！（取出鼓板介）

（左）叫左右泡开岕片，安下胡床。咱要纱帽隐囊，清谈消遣哩。

（军校设床、泡茶，左更衣坐，军校捶背搔痒介）

（柳旁坐敲鼓板说书介）

大江滚滚浪东流，淘尽兴亡古渡头；

屈指英雄无半个，从来遗恨是荆州。

按下新诗，还提旧话。且说人生最难得的是乱离之后，骨肉重逢。总是地北天南，时移物换，经几番凶荒战斗，怎免得梗泛萍漂。可喜秦叔宝解到罗公帅府，枷锁连身，正在候审；遇着嫡亲姑娘，卷帘下阶，抱头大哭。当时换了新衣，设席款待，一个候死的囚徒，登时上了青天。这叫做“运去黄金减价，时来顽铁生光”。（拍醒木介）

（左掩泪介）咱家也都经过了。

（柳）再说那罗公问及叔宝的武艺，满心欢喜，特地要夸其本领，即日放炮传操。下了教场，雄兵十万，雁翅排开。罗公独坐当中，一呼百诺，掌着生杀之权。秦叔宝站在旁边，点头赞叹，口里不言，心中暗道：大丈夫定当如此！（拍醒木介）

（左作骄态，笑介）俺左良玉也不枉为人一世矣。

（柳）那罗公眼看叔宝，高声问道：“秦琼，看你身材高大，可曾学些武艺么？”叔宝慌忙跪下，应答如流：“小人会使双锏。”罗公即命家人将自己用的两条银锏抬将下来。那两条银锏，共重六十八斤，比叔宝所用铁锏，轻了一半。叔宝是用过重锏的人，接在手中，如同无物。跳下阶来，使尽身法，左轮右舞，恰似玉蟒缠身，银龙护体。

玉蟒缠身，万道毫光台下落；

银龙护体，一轮月影面前悬。

罗公在中军帐里，大声喝采道：“好呀！”那十万雄兵，一齐答应。（作喊介） 如同山崩雷响，十里皆闻。（拍醒木介）

（左照镜镊鬓介）俺左良玉立功边塞，万夫不当，也是天下一个好健儿。如今白发渐生，杀贼未尽，好不恨也。

（旗牌官上）禀元帅爷，两位老爷俱到楼了。

（柳暗下）（左换冠带、军校撤床排席介）

（外扮袁继咸，末扮黄澍，冠带喝道上）

（袁）长湖落日气苍茫，黄鹤楼高望故乡。

（澍）吹笛仙人称地主，临风把酒喜洋洋。

（左迎揖介）二位老先生俯临敝镇，何胜光荣；聊设杯酒，同看春江。

（袁、澍）久钦威望，喜近节麾，高楼盛设，大快生平。（安席坐，斟酒欲饮介）

（净扮塘报人急上）

忙将覆地翻天事，报与勤王救主人。

禀元帅爷，不好了，不好了！

（众惊起介）有什么紧急军情，这等喊叫？

（塘报人急白介）

禀元帅爷：大伙流贼北犯，层层围住神京；三天不见救援兵，暗把城门开动。放火焚烧宫阙，持刀杀害生灵。（拍地介）

可怜圣主好崇祯，（哭说介） 缢死煤山树顶。

（众惊问介）有这等事，是那一日来？

（塘报人喘介）就是这、这、这三月十九日。

（众望北叩头，大哭介）

（左起，搓手跳哭介）我的圣上呀！我的崇祯主子呀！我的大行皇帝呀！孤臣左良玉，远在边方，不能一旅勤王，罪该万死了。

【胜如花】　高皇帝在九层，不管亡家破鼎，

那知他圣子神孙，反不如飘蓬断梗。

十七年忧国如病，

呼不应天灵祖灵，调不来亲兵救兵；

白练无情，送君王一命。

伤心煞煤山私幸，

独殉了社稷苍生，独殉了社稷苍生！

（众又大哭介）

（袁摇手喊介）且莫举哀，还有大事相商。

（左）有何大事？

（袁）既失北京，江山无主，将军若不早建义旗，顷刻乱生，如何安抚？

（澍）正是。（指介） 这江汉荆襄，亦是西南半壁，万一失守，恢复无及矣。

（左）小弟滥握兵权，实难辞责，也须两公努力，共保边疆。

（袁、澍）敢不从事。

（左）既然如此，大家换了白衣，对着大行皇帝在天之灵，恸哭拜盟一番。（唤介） 左右可曾备下缞衣么？

（旗牌官）一时不能备及，暂借附近民家素衣三领，白布三条。

（左）也罢，且穿戴起来。（吩咐介） 大小三军，亦各随拜。

（左、袁、澍穿衣裹布介；领众齐拜，举哀介）我那先帝呀，

（合）

【前腔】

宫车出，庙社倾，破碎中原费整。

养文臣帷幄无谋，豢武夫疆场不猛；

到今日山残水剩，对大江月明浪明，

满楼头呼声哭声。（又哭介）

这恨怎平，有皇天作证：

从今后戮力奔命，

报国仇早复神京，报国仇早复神京。

（左）我等拜盟之后，义同兄弟；临侯督师，仲霖监军，我左昆山操兵练马，死守边方。倘有太子诸王，中兴定鼎，那时勤王北上，恢复中原，也不负今日一番义举。

（袁、澍）领教了。

（旗牌官禀介）禀元帅，满城喧哗，似有变动之意，快请下楼，安抚民心。（俱下楼介）

（左）二位要向那里去？

（袁）小弟还回九江。

（澍）小弟要到襄阳。

（左）这等且各分手，请了。（别介）

（左呼介）转来，若有国家要事，还望到此公议。

（袁、澍）但寄片纸，无不奔赴。请了。（下）

（左）阿呀呀！不料今日天翻地覆，吓死俺也！

飞花送酒不曾擎，

片语传来满座惊；

黄鹤楼中人哭罢，

江昏月暗夜三更。

【左梦庚】左良玉之子。其父死后统兵为帅，诱九江总督袁继咸入帐，后献之降清。

【巡按御史】朝廷委派到各省会的监察官。

【黄澍】（shù）字仲霖，湖广巡按，监左良玉军。曾弹劾马士英论十大罪，后降清。

【袁继咸】号临侯，江西九江的军政总督和巡抚，被左梦庚献给清朝后不屈被杀。

【喝道】古时官僚出行，仪仗高喝提示行人躲避。

【吹笛落梅】语出唐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小乘】（shèng）小车。

【秀才会课，点灯告坐】秀才们约会功课，通常要到点灯时才到齐落座。

【岕片】（jiè）岕茶，明清时的贡茶，曾在宜兴栽种，色白有乳香，已失传。

【胡床】古时的折叠椅。

【纱帽隐囊】把纱帽藏入囊中。

【从来遗恨是荆州】三国赤壁之战后荆州被三家瓜分，后来关羽攻打曹操时，孙权派人乘虚拿下了关羽治下的荆州三郡。

【吹笛仙人】相传辛氏在黄鹤楼卖酒，一个道人常去喝他的酒，他也不收钱，道人便在墙上画了只仙鹤飞舞下来替酒客们助兴，辛氏因此致富。后来道人返回酒店，吹笛驾鹤而去。

【节麾】（huī）朝廷授予大将的符节和令旗，代指左良玉。

【神京】北京。

【大行皇帝】死后谥号未定的皇帝。

【九层】九重天。

【煤山私幸】天子巡幸到煤山。

【缞衣】（cuī）丧服。

【宫车出】婉称皇帝死。

【戮力】（lù）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