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范梅南的两篇论文《写作现象学》和《黑暗中的写作》为例。
(一) 什么是真正的写作
当我在写作的时候,周围的景物依然在,但我眼睛中的物品仿佛并不存在,因为我的思想在别处,我在别处。在哪儿?我沉潜于写作的文字中,静静地咀嚼,然后把它们写在键盘上、计算机的屏幕上。这就是写作吗?是,又不是。我在写着单词,甚至是文本。然而,它们只是单词,这并不是真正的写作。我惊奇于是否我有真正写作的时刻。
我试图回忆这写作的体验。我的确有某种空间感或某种情绪。我似乎在寻找某一个空间,一个写作者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我不再是我自己,就像阅读一个迷人的故事,自我被部分地抹去了。我仿佛跌入一个若明若暗的地带,在那里,事情不一样了,语词零乱,我失去了方向,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写作的困难之处是否在于抹去自我?我能够主动地、反思地寻求写作吗?
写作就像是在黑暗中寻找道路,一种奇怪的孤独的体验,像是在黑暗中写作。通常在一个特殊的物理空间,我们可以更好地写作。我在写作的时候,我在哪儿呢?有人说,在你的思想中。作者居于一个内在的空间,在自我之中,在语词打开的空间中。在生活中,当我说或写孩子的名字,我在呼唤他们的存在。当我称某人为朋友时,我使某种友谊的本质存在在场。当我以现象学的方式写下“朋友”这个词,奇怪的事发生了。“朋友”这个词反过来凝视着我,提醒我,那仅仅是一个单词而已。当我写下一个单词,我想它在场的意义已经消失了,意义缺席。黑格尔说,在亚当命名世界万物时,他也就毁灭了它们。尽管我们想对生活世界的微妙和复杂敏感,但是现象学文本的写作者还是可能变成生活的谋杀者。可能写作的困难就在于写作本身的现象学。现象学写作要写出有价值的人类洞见,但是,写作越是接近“真正的”(real)写作,它就变得越困难。[1]
探寻,仿佛在死亡中寻找真正的爱,在黑暗中寻找真正的意义。探寻真正的写作就像是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光明,一丝哪怕微弱的洞见之光。洞见的黎明是从黑暗中升起。真理之夜的不可见性与白昼的可见性迥然不同。探寻真正的写作,我们就要入迷于真理之夜,凝视黑暗,惊奇于黑暗中的微光一闪。人的理解力,人的有限性和语言的有限性,仿佛注定了人只能瞥见真理之夜的一丝微光。就为了这一点点微弱的洞见的惊奇之光,我们开始了忘我的、坠入死亡的真正写作,这是艰难的。
(二)坠入黑暗或孤独的苦旅
我首先要寻找一个适合写作的空间,身体比较舒服,别太嘈杂。我还要进入另外一个空间,文字的空间,使我从日常生活的真实转到文本的真实之中。当我进入这样一个文本的世界,我就在别处。所以,在这里,有双重空间体验。从写作的物理空间进入到语词打开的世界,一个文本的空间。但这样表达会不会误入歧途?毕竟,文本打开的空间不是“真正的”的物理空间。文本的空间是不是一个隐喻,或者一种实际写作体验的注释?答案似乎是肯定的。我们在使用空间/时间现象学。“空间”一词的语义也有时间和距离的长短。[2]
当我们进入文本的空间,我们就享有了文本语词唤醒的世界中的时间体验,我们总是独自进入这样一个世界。写作是一个孤独的体验,在文本的真实中忘我地沉潜。作者表达了洞见和意义的深度。在这里,写作表现得很困难,我们理解了语言的本性,有时,写作变得不可能。好像我们没什么可说的。在文本的空间中,我们对语言的体验在透明和不可穿透性之间摇摆。有时,我完全忘我地进入到了文本,有时入口又被堵塞,可能我再次进入文本,清晰地意识到语言的模糊性和黑暗。
写作的祝福也伴随着痛苦和艰难。哲学家布朗肖(Blanchot)说,真正的写作,一个人必须死去。写作就是在体验死亡的过程,瞥见生存的界限。他用古希腊神话中男主人公俄耳甫斯来表达写作中发生的事情。[3]
简单介绍一下这个凄美的古希腊神话故事。
古希腊神话中有位诗人和歌手,名叫俄耳甫斯,他有非凡的艺术才能,传说他的琴声能使神、人陶醉。
俄耳甫斯的妻子叫欧律狄克。妻子不幸被毒蛇咬伤,而后死去。为了再见到妻子,他不惜自己的生命,进入阴间。阴间黑暗可怕,他却不顾这一切。他的琴声打动了冥河上的艄公,驯服了守卫冥土的三条恶狗,连复仇女神们都被感动了。冥王冥后同意他把妻子带走,但有一个条件:在他领着妻子走出阴间之前决不能回头看她,否则他的妻子将永远不能回到人间。
当他们就要到达人间,他忍不住回头想拥抱妻子。死亡的长臂又一次将她拉回死国。这一次是永恒的分离。
(三)穿越(traversing)语言的空间
自我退居了,如社会的、历史的、传记的存在。写作者要穿越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世界,这里一切都未定,都可能发生。作者变得去人格化或者成了中性自我——一个写下文本的人。作者退出一个世界,一个白天的日常的世界,进入另一个文本的世界。在这个充满阴影和黑暗的世界,作者穿越语言的风景,和语言形成特殊的关系——反思的关系,以对抗自然的态度。自然的态度是白昼,哲思则在黑暗中穿行。写作的时候,一个人可能失去语言感,使写作无法进行。但作者必须写。在朗读现象学文本的时候,听者常常表现出沉默,听者被文本的意义所吸引,这是一种惊奇的沉默。人在穿越黑暗的过程中总是在不断寻找意义之光。应该说,人是寻求意义的动物,人总是渴望着在不可见性中看到什么。写作就是在穿越一个陌生的黑暗之国。[4]
(四)陶醉
写作时,语词将我们吸引进去。这是很奇怪的事,语词竟有这样的魅力,无论在纸上,或是在计算机屏幕上。这些象征的符号使意识入迷,唤醒世界、洞见、情感和理解。我们的语词有这样入迷的作用。我们写下这些语词,当这些语词盯着我们时,语词把我们带到了一个特殊的地方。我们在这个时间的居留空间中有真实的体验,我们从未想象过的真实。当文本获得提问的情调,读者突然意识到,日常真实的无可怀疑的神秘本性。梅洛·庞蒂说,现象学的方法是一种特殊的态度和对事情的专注感。或如尤金·芬克(Eugen Finke)所说,现象学还原的核心是对世界的惊奇,熟悉的东西突然变得陌生。[5]
俄耳甫斯想看到爱的真实存在(the true being of love)和妻子欧律狄克的纯粹不可见性(pure invisibility),每一位艺术家、思想者和作家都想穿透这不可见性。俄耳甫斯用艺术、歌声和抒情诗从死亡中夺回爱,从黑暗中获得意义。在这样的写作空间中,最终有事情的不可理解性,存在的不可测的无限,存在自身的神秘涌现。
俄耳甫斯就像一位真正的写作者,从事一次真正的写作,他想看见爱的真实存在,看透那纯粹的不可见性。可是,人有人的界限,总有不可理解性挡在我们面前,总有不可测的无限使人无法触及。[6]
(五)谁能看到意义的尽头:凝神(gazing)黑暗
惊奇是现象学探究方法论特征的核心。惊奇是现象学方法的条件和首要原则。但是惊奇怎么能成为方法?惊奇不仅是起点,而且是现象学导致的结果。现象学文本将我们引向人类理解的道路。
俄耳甫斯是作者,欧律狄克是作者想要知道的隐秘意义。这是写作的本质。人总想知道那隐秘的意义,如这里的爱的真正意义。写作,真正的写作也是想要知道真正的存在,真正的意义。但当意义的层次是无限的时候,我们人又如何能够触及意义的整体。人只有在惊奇、凝神中探望。作者孤独地离开了日常白天的世界,进入文本的世界,想带回所欲之物。每一个单词都杀死了它所代表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写作非常困难的原因。作者隐秘地知道语言会杀死它所触及的一切,想抓住语词的意义,语词却毁掉了它要显明的事情。我们最终的理解是不可实现的。在原初的存在中,并没有事情,只有夜的黑暗,所有人的洞见和意义从这里升起。在文本的空间里,我们见证了意义的诞生和意义的死亡。俄耳甫斯的意象表达了写作的困难。解释学的写作,无论多么严肃,作者都会面对黑暗,面对不可解释性的神秘。[7]
(六)茅塞顿开
写作时,文本打开的空间可能充满意义,显得很真实。很多读者都被人类的洞见所打动,假如我们在清醒的白天体验,而不是在小说和诗歌里,这种洞见可能会深深地影响我们。文本的真实比日常的真实显得更真。这种超真实使我们在文本中获得的洞见在本质上是虚拟的。写作者从生活中出发,却转向那样一个空间,写作就像坠入黑暗。意义在反思性的存在那里回响着。
当我们写作时,作者所使用的词与通常意义上的言说能力不同。这些词失去了透明性,每一个词都对表达的事情的意义提出疑问。在文本中,语词变得更密集和模糊。它们打开了另一个世界,关于人类生存的另一道风景。写作的体验告诉我们,生活世界的直接性不可能以原初的形式被捕捉到。
真正的写作总会使文本充满意义,它会触动或震撼读者的精神世界,仿佛洞见黎明让人豁然开朗。真正的写作触动了自己,也触动了别人。在极度痛苦和艰难中也会有祝福来慰藉,意义的涌现会使读者的精神发生深刻的转变。真正的写作是一种自我教化,是自我死亡的过程,也是自我诞生的过程。[8]
[1] Max van Manen. Writing in the Dark . The Althouse Press, Canada, 2002, 2、239-240.
[2] Max van Manen. Writing in the Dark . The Althouse Press, Canada, 2002, 2-3
[3] Max van Manen. Writing in the Dark . The Althouse Press, Canada, 2002, 240-241.
[4] Max van Manen. Writing in the Dark . The Althouse Press, Canada, 2002, 3-4.
[5] Max van Manen. Writing in the Dark . The Althouse Press, Canada, 2002, 4-5.
[6] Max van Manen. Writing in the Dark . The Althouse Press, Canada, 2002, 242-243.
[7] Max van Manen. Writing in the Dark . The Althouse Press, Canada, 2002, 246.
[8] Max van Manen. Writing in the Dark . The Althouse Press, Canada, 2002, 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