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请求与沉迷(1 / 1)

1930年,光华大学发生了一件事,学校选出校务执行委员会委员之一的徐志摩,在国民党支持的特务学生杨树春闹事事件中,坚决反对政府干涉校政,他因此而被政府当局辞退,在胡适等人的介绍下,为他在北京找了份不错的工作。

当然,徐志摩本人也早就厌恶了上海这种浊蚀人筋骨的十里洋场,他多次说自己不是洋场人物,不适合洋场生活,一直劝陆小曼离开,可陆小曼就是不听。在上海,除了腻烦就是腻烦,没什么值得留恋的。这一次,徐志摩没有迁就陆小曼,独自北上。

虽然陆小曼没有答应与志摩一同北上,可言语之中却是埋怨他的,责备他忍心离开体弱多病的自己。徐志摩只好苦口婆心地给陆小曼解释:“上海的环境我实在不能再受。再窝下去,我一定毁;我毁,于别人亦无好处,于你更无光鲜。因此忍痛离开;母病妻弱,我岂无心?所望你能明白,能助我自救;同时你亦从此振拔,脱离痼疾;彼此回复健康活泼,相爱互助,真是海阔天空,何求不得?”

说明了自己离开上海的原因后,他又说出了自己多年来的苦衷,在上海家中没有任何愉快可言:“我们这对夫妻,说来也真是特别;一方面说,你我彼此相互的受苦与牺牲,不能说是不大。很少夫妇有我们这样的脚跟。但另一方面说,既然如此相爱,何以又一再舍得相离?你是大方,固然不错,但事情总也有个长理。前几年,想起真可笑。我是个痴子,你素来知道的。你真的不知道我曾经怎样渴望和你两人并肩散一次步,或同出去吃一餐饭,或同看一次电影,也叫别人看了羡慕。但说也奇怪,我守了几年,竟然守不着一单个的机会,你没有一天不是有约会的,我们从没有私生活过。到最近,我已然部分麻木,也不想望那种世俗幸福。即如我行前,我过生日,你也不知道。我本想和你同吃一餐饭,玩玩。临别前,又说了几次,想要实行至少一次的约会,但结果我还是脱然远走,一单次的约会都不得实现。”徐志摩说到这些的时候,想必内心既有悲苦,又有怨愤,所以这次北上可以说是有些“负气”的。

他和陆小曼缺乏精神共鸣。身为丈夫,竟然不能和妻子单独约会,说出来有几个会信?陆小曼的确是有些过分了,竟然完全地冷落了志摩,既然待在这里也是被晾着的份,何不换个让自己心里舒服点的地方?

徐志摩其实是个舍不得爱人的人,虽然两地分居给彼此相见带来了不便,而且身边没有女人温情的话语和悉心的呵护,可他不敢奢求小曼为自己做这些,他只希望小曼有一天能被自己说服,和自己一同北上。

人在北京,却经常写信询问她的身体状况,鼓励她精进,换来的却是小曼的嗔怪和挖苦,以至于后来志摩写信求她:“你来信说几句亲热话,我心里不提有多么安慰?已经南北隔离,你再要不高兴我如何受得?所以大家看远一些,忍耐一些,我的爱你,你最知道,岂容再说。”志摩和小曼的矛盾越来越激烈,几乎没什么共同语言了。

为了生计,徐志摩在上海和北京之间奔波,他说:“我在狠命写《醒世姻缘》序,但笔是秃定了,怎样好?诗倒是作了几首,北大招考,尚得帮忙。”朋友们都看到了志摩的忙碌,所以劝他到北京来,让他把小曼也接着一起来。

徐志摩在信中劝小曼:“你如能真心帮助我,应得替我想法子,我反正如果有余钱,也绝不自存。我靠薪水度日,当然梦想不到积钱,唯一希冀即是少债。”此时的他,经济方面已经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他担心再这样下去,自己的才华和灵气会渐渐泯灭:“安乐是害人的……我的笔尖再没有光芒,我的心上再没有新鲜的跳动,那我就完了……要知道堕落也得有天才,许多人连堕落都不够资格。我自信我够,所以更危险。因此我力自振拔,这回出来清一清头脑,补足了我的教育再说——”他想让小曼迁就自己一次随他来北京,可她至终不肯。

为了回来便利,志摩从航空公司财务组主任保君健那儿拿了张名片,上面写着,不管是哪次邮政班机,他都能免费搭乘。小曼得知此事后,内心非常不安,对他说:“我不想让你坐飞机,赶快将保君健的名片给我。”志摩说:“你知道我们如今的经济状况,你不让坐免费飞机,坐火车是要花钱的啊,我一个穷教授,又要管家,哪有那么多钱坐火车?”遇到实质性问题,小曼也是没办法,只好说:“心疼钱,那你还是尽量少回来吧。”可事实上,志摩是没法少回来的,家中一摊子事要他收拾。仅1931年上半年,志摩就在上海、北京来回奔波了八次,可他们之间的结不仅没能好好解决,反而隔阂日渐加深。小曼给徐志摩一封信中说:“近日甚少接家书,想必是侍候他人格外忙了,故盼行动少自尊重,勿叫人取笑为是。”

1931年3月19日,徐志摩给陆小曼写了一封言辞严厉的信,信中斥责陆小曼之所以舍不得离开上海,是因舍不得鸦片和与她一同抽鸦片的人。他说:“我想只要你肯来,娘为你我同居幸福,决无不愿同来之理。你的困难,由我看来,决不在尊长方面,而完全是积习方面。积重难返,恋土情重是真的……就算你和一个地方要好,我想也不至于好得连一天都分离不开。况且北京实在是好地方。你实在过于执一不化,就算你这一次迁就,到北方来游玩一趟:不合意时尽可回去。难道这点面子都没有了吗?现在我需要我缺少的只是你的帮助与根据真爱的合作。”这封信不仅体现出了志摩的严肃,更感觉到他们夫妻之间的疏远。

接下来的另一封信,志摩谈及来北京的事。这次他开始哄小曼:“饭后去中和,是我点的戏,尚和玉的《铁龙山》,凤卿文的《昭光》,梅的头二本《虹霓关》。我们都在后台看得很高兴。头本戏不好,还不如孟丽君。慧生、艳琴、姜妙香,更其不堪。二本还不错,这是我到此后初次看戏。明晚小楼又有戏,但我不能去。小曼,北京实在是比上海有意思得多,你何妨来玩玩。我到此不满一月,渐觉五官通美,内心舒泰;上海只是消浊筋骨,一无好处……小曼,我觉得离家已有十年,十分想念你。小蝶他们来时你同来不好吗?你不在,我总有些形单影只,怪不自然的。”他知道小曼喜欢看戏,喜欢热闹,想借此诱哄小曼来一次,可小曼仍然不理。摆足了架子。

多次请求未果,徐志摩在1931年5月12日的信中开始责怪小曼的懈怠:“我想到你那乱,我就没有勇气写好信给你。前三年我去欧美印度时,那九十多封信都到哪里去了?那是我周游的唯一成绩,如今亦散失无存,你总得改良改良脾气才好。我的太太,否则将来竟许连老爷都会被你放丢了的。你难道我走了一点儿也不想我?现在弄到我和你在一起倒是例外,你一天就是吃,从起身到上床,到合眼,就是吃。也许你想芒果或是想外国白果倒要比想老爷更亲热更急。老爷是一只牛,他的唯一用处是做工赚钱:牛这两星期不但要上课还要补课,夜晚又不得睡,心里也不舒泰。”此时的小曼正和翁瑞午等人游杭州,连一封信都顾不上给他回,小曼终日呼朋唤友、吃喝玩乐,与志摩之间的感情越来越疏远。

志摩埋怨小曼不给自己整理衣物:“我家真算糊涂,我的衣服一共能有几件?此来两件单哔叽都不在箱内!天又热,我只有一件白大褂,此地做又无钱,还有那件羽纱,你说染了再做的,做了没有?……你自己老爷的衣服,劳驾得照管一下。”随后又提及她来北京的事:“要演戏得来北京演,要根本调养也得来北京。”见陆小曼不回信,他便责怪道:“连一个恶心字也不给我寄。”这一激,还真激出一封信,她写道:“顷接信,袍子是娘亲手放于箱中,在最上面,想是又被人偷去了。家中是都已寻到一件也没有。你也须察看一下问一问才是,不要只说家中人乱,须知你比谁都乱呢。现在家中也没有什么衣服了,你东放两件西放两件,你还是自己记记清,不要到时来怪旁人。我是自幼不会理家的,家里也一向没有干净过,可是倒也不见得怎样住不惯,像我这样的太太要能同胡太太那样能料理老爷是恐怕有些难吧,天下实在很难有完美的事呢。玉器少带两件也好,你看着办吧。既无钱回家何必拼命呢,飞机还是不坐为好。北京人多朋友多玩处多,当然爱住,上海房子小又乱地方又下流,人又不可取,还有何可留恋呢!来去请便吧,浊地本留不得雅士,夫复何言!”

志摩被小曼呛得不轻,他只觉心灰意冷。1931年6月25日的信终和小曼她摊牌:“不过你一定要坚持的话,我当然也只能顺从你(指不来北京的事);但我既然决在北大做教授,上海现时的排场我实在担负不起。夏间一定得想法布置。你也得原谅我。我一人在此,亦未尝不无聊,只是无从诉说。人家都是团圆了。叔华已得通伯,徽因亦有了思成,别的人更不必说常年常日不分离的。就是你我,一南一北。你说是我甘愿离南,我只说是你不肯随我北来。结果大家都不得痛快。但要彼此迁就的话,我已在上海迁就了这多年,再下去实在太危险,所以不得不猛省。我是无法勉强你的;我要你来,你不肯来,我有什么法想?明知勉强的事是不彻底的;所以看情形,恐怕只能各行其是。”志摩决定不再迁就、勉强小曼,各行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