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考异》100卷,所考诸史,包括:《史记》5卷,《汉书》4卷,《后汉书》3卷,《续汉书》2卷,《三国志》3卷,《晋书》5卷,《宋书》2卷,《南齐书》、《梁书》、《陈书》各1卷,《魏书》3卷,《北齐书》、《周书》各1卷,《隋书》2卷,《南史》、《北史》各3卷,《唐书》16卷,《旧唐书》4卷,《五代史》6卷,《宋史》16卷,《辽史》1卷,《金史》2卷,《元史》15卷。于《二十四史》中,不包括《旧五代史》,而将《续汉书志》从《后汉书》中析出单独成卷,故标目上为23部史书,实则仍为22部史书,与书名相符。而其中又对《唐书》(即《新唐书》)、《宋史》、《元史》用力最多。
钱大昕的考史原则,已如前述。他从青年时代起,开始撰写此书,自谓“反复校勘,虽寒暑疾疢,未尝少辍,偶有所得,写于别纸”。乾隆三十二年(1767),着手编次,且“岁有增益”。至乾隆四十三年(1778),又“复加讨论”,做最后的审订。而他的自序,撰于乾隆四十五年(1780),可以看作是全书定稿的时间。自序说:“廿二家之书,文字烦多,义例纷纠,舆地则今昔异名,侨置殊所;职官则沿革迭代,冗要逐时。欲其条理贯串,了如指掌,良非易事,以予伫劣,敢云有得?但涉猎既久,启悟遂多。”[84]从这里,可以看出,《考异》重在文字、义例、舆地、职官等方面。但实际上《考异》所涉及的范围还要广泛得多。阮元论钱大昕学术有“九难”;第四至第八是:“先生于正史、杂史,无不讨寻,订千年未正之讹,此人所难能四也;先生精通天算,三统上下,无不推而明之,此人所难能五也;先生校正地志,于天下古今沿革分合,无不考而明之,此人之所难能六也;先生于六书音韵,观其会通,得古人声音、文字之本,此人之所难能七也;先生于金石无不编录,于官制史事,考核尤精,此人所难能八也。”[85]以上几条,实则都贯串于《考异》之中。
《廿二史考异》的撰述形式,是首先开列所考史书的篇名,其次抄出所考之事与文,再次是写出订正文字,或旁征博引以证己说,从而达到“祛其疑,乃能坚其信;指其瑕,益以见其美”的考史目的。其文少者,每条仅数字。如卷三《史记·律书》:“闻声效胜负。”《考异》云:“效,见也。”卷二《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人事浃。”《考异》云:“浃与匝同。”卷十九《晋书·地理志上》:“代郡富城县。”《考异》云:“富城当作当城。”其文多者,可达数百字至千余字。如卷四十二《唐书·僖宗纪》:“乾符四年四月,江西贼(?)柳彦璋陷江州,执其刺史陶祥,高安制置使钟传陷抚州。”《考异》以一千一二百字的篇幅胪列证据,以证《新唐书》“刊修诸公,夸其采访之富,欲求胜于旧史”,故独于僖宗纪、昭宗纪“繁冗重复,与它卷迥别”。其所考者,亦有并非出于某史某篇者,如卷九有“侯国考”;卷十五考“裴松之表‘上搜旧闻,旁摭遗逸’”,列举人名书名,以证“松之注所引书”,“凡百四十余种,其与史家无涉者,不在数内”。像这样有数百字的考证,实则已具有专论的性质。
《廿二史考异》除大量的文字考订外,还重视史例的考订。如卷二十《晋书·舆服志》:“史臣曰:昔者乘云效驾。”《考异》云:“按:《天文》、《地理》、《律历》、《礼乐》、《职官》、《食货》、《五行》、《刑法》诸序首,或引书、传,或自立论,未有冠以‘史臣’者;独《舆服》一篇有‘史臣曰’三字,此义例之未衷于一也。”又如卷二十六《梁书·敬帝纪》:“史臣侍中郑国公魏徵曰。”《考异》于此文之下,对“陈吏部尚书姚察曰”、“史臣曰”、“史臣陈吏部尚书姚察曰”、“史臣侍中郑国公魏徵曰”、“郑文贞公魏徵总而论之”等后论的种种称谓,均一一从义例上做了说明,指出其是非所在,并称魏徵“以大臣领史事,而不攘人之善以为己作,郑文贞洵不可及矣”[86]。
《廿二史考异》最突出的成就,在于它一一考订了诸史志表。全书100卷中,有三十四五卷是关于志表的考证,占全书的三分之一以上。其中,《新唐书》占8卷。《宋史》占7卷,《元史》占5卷;关于《魏书》的考订共3卷,有2卷是考订它的诸志。南朝江淹说:“修史之难,无出于志。”这话先后为刘知幾、郑樵、马端临所引用。志的撰写困难,考订更难。《廿二史考异》对各志一一考订,反映了作者渊博的学识和知难而进的治史精神。在对众史各志的考订中,作者于天文、律历、地理、职官、艺文等志的考订,用力最多,价值也最高,是《十七史商榷》、《廿二史札记》所不及的。此外,此书卷四十一以整卷的篇幅考订《新唐书》的目录,实则是以两《唐书》目录、编次、体例“参互校勘”,明其增删、变更、得失,同时也阐述了作者对于史书“义例”的见解。如本卷于“列传第一”之下,作者写道:“武后,旧书有纪而无传。新史于编年之外,别采事实为传,而不去本纪之目,较之沈既济之说为优。”[87]这里说的“旧书”指《旧唐书》,“新史”指《新唐书》。沈既济是唐朝史官,曾著文提出不当为武则天立纪,应降为后妃传。《新唐书》有纪、有传,以国家大事编年为本纪,以个人事实连缀为传。钱大昕很欣赏这种安排。作者关于二十二部正史的考订,包含了丰富的“义例”思想,此即突出一例。
钱大昕推崇顾炎武的撰述“有关于世道风俗,非仅以该洽见长”,称道赵翼《廿二史札记》是“有体有用之学,可坐而言,可起而行”,说明他并不是只重考据而无经世思想的史家。而他的“史非一家之书,实千载之书,祛其疑,乃能坚其信”的史学思想,由崔述进一步发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