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历史批判精神和经世致用史学思想的发展(1 / 1)

一、黄宗羲的历史批判精神

明中叶开始发生的封建社会内部经济关系和阶级关系微弱的变化,明后期的腐败统治和明末激烈的阶级斗争,以及明、清皇朝的嬗代,这些重大的社会变动,促使史学家、思想家重新看待历史,进一步考察史学同社会的关系,从而激发了他们的历史批判精神,也推动了经世致用史学思想的发展。黄宗羲、王夫之、顾炎武、顾祖禹等人的著作和思想,突出地反映了史学发展的这个新的趋势。

在清初的史学家中,黄宗羲的历史批判精神具有鲜明的代表性。他的《明夷待访录》,是这方面的突出著作。这部书以批判封建专制主义体制为核心,阐述了作者对于历史的批判性见解和进步的历史观。它包含原君、原臣、原法、置相、学校、取士(上、下)、建都、方镇、田制(3篇)、兵制(3篇)、财计(3篇)、胥吏、奄官(上、下)共13目21篇,涉及政治、经济、军事、财政、教育等方面。黄宗羲从历史发展上阐述了封建社会君主“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公”的变化过程,认为:“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8]这是从“公”、“私”观念上揭示君主的“逐利之情”,从而为“天下之大害者”。

黄宗羲对历史上封建专制政治的批判,集中表现在为臣之道、法的本质和君主世袭制等方面。他认为:“缘夫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治,而分治之以群工。故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吾以天下万民起见,非其道,即君以形声强我,未之敢从也,况于无形无声乎!非其道,即立身于其朝,未之敢许也,况于杀其身乎!”黄宗羲明确地指出了“为万民”与“为一姓”是为臣之道的根本区别,认为凡“出而仕”者,当以“为万民”为立身之道,非其道则不当“立身于其朝”。他进而指出:“出而仕于君也,不以天下为事,则君之仆妾也;以天下为事,则君之师友也!”[9]君臣父子关系,是儒家历来所宣扬和实践的三纲五常的核心,是以等级秩序为基础的名教观念的集中表现。因此,他抨击历史上以君臣关系比附父子关系的观念和做法,触及了传统的历史观念和社会伦理观念的本质。

黄宗羲从“一家之法”和“天下之法”的区别,阐述了他对历史上法制本质的认识,指出:“三代以上之法也,因未尝为一己而立也。后之人主,既得天下,唯恐其祚命之不长也,子孙之不能保有也,思患于未然以为之法。然则其所谓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10]他还指出,三代之法是“无法之法”,后世之法是“非法之法”。这种对法的历史批判,同上文说的:“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以及“为天下”与“为一姓”的区别的思想,是互为表里的。黄宗羲针对明太祖废除宰相之制,指出君主传子之制的危害,认为:“古者不传子而传贤,其视天子之位,去留犹夫宰相也。其后天子传子,宰相不传子;天子之子不皆贤,尚赖宰相传贤足相补救,则天子亦不失传贤之意。宰相既罢,天子之子一不贤,更无与为贤者矣,不亦并传子之意而失者乎!”这样做的结果,必然是“百官之设,所以事我。能事我者,我贤之;不能事我者,我否之。设官之意既讹,尚能得作君之意乎!”[11]他从传贤与传子的利弊,阐述了废除宰相制度的危害,进而揭示了君主世袭制的不合理性。黄宗羲对历史上政治制度的这几个方面的批判,都归结到对君主专制的批判,因而都带有根本的性质。从今天的认识来看,他的历史批判的方法论,一般还只限于以三代同后世相比较而论其是非,因而不能从君主专制政治产生、发展、衰亡的必然性上来揭示它在历史上的作用,这是他受到历史条件的限制所致。尽管如此,黄宗羲的历史批判精神所表现出来的激烈程度和理性成分,毕竟反映出时代的要求,是前人所没有达到过的。

《明夷待访录》还批判了封建社会中种种不良的习俗,作者指出:“何谓习俗?吉凶之礼既亡,则以其相沿者为礼:婚之筐篚也、装资也、宴会也,丧之含殓也、设祭也、佛事也、宴会也、刍灵也。富者以之相高,贫者以之相勉矣。”作者认为:佛与巫,是社会的两大“蛊惑”。“今夫通都之市肆,十室而九,有为佛而货者,有为巫而货者,有为倡优而货者,有为奇技**巧而货者,皆不切于民用,一概痛绝之,亦庶乎救弊之一端也。此古圣王崇本抑末之道,世儒不察,以工商为末,妄议抑之。夫工固圣王之所欲来,商又使其愿出于途者,盖皆本也。”[12]作者以深刻的历史眼光指出:“民间之习俗未去,蛊惑不除,奢侈不革,则民仍不可致富也”;治天下者当以此为“末”而抑之,以至于“痛绝之”,而工商皆“本”,是应当受到鼓励的。从这里同样可以看出,黄宗羲对于历史的沉积和历史发展的要求,都各有明确的认识,反映了他批判的和进取的历史思想。

《明夷待访录》是一部具有鲜明的民主思想的史论、政论著作。顾炎武说,他对此书,“读之再三,于是知天下之未尝无人”[13],反映了当时进步史学家对它的高度评价。此书作为中国早期启蒙思想的代表性著作,对中国近代启蒙思想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

黄宗羲(1610—1695),字太冲,号南雷,学者称他梨洲先生。他是浙江余姚人,为清代浙东学派的开创者,对清初史学的发展有重要的影响。他著的《明儒学案》以及由他始撰的《宋元学案》二书,是中国古代学术史著作的最高成就,同时奠定了学案体史书体制,在史学发展上有重要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