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考异、纠谬、刊误和考史
两宋时期,历史文献学在许多方面都有长足的进步,在有的方面还有新的开拓。这是两宋史学成就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里着重阐说它在几个方面的表现:考异、纠谬、刊误和考史,目录学的新成就,金石学的创立。
这里先说考异、纠谬和刊误。
司马光撰成《资治通鉴》的同时,还撰写了《资治通鉴考异》30卷。他在《进〈资治通鉴〉表》中写道:“又参考群书,评其同异,俾归一途,为《考异》30卷。”这是讲到了作《考异》的目的。司马光等撰《资治通鉴》所参用的书在300种以上,其间,一事异说、一事多说者层出不穷,即使独家之说、仅有参据,亦未必可靠。司马光治史严谨,采撰必求其真,书事必求其实。但他又承认前人撰述的客观存在和社会影响,故不取漠然态度,从而给自己提出了“参考群书,评其同异,俾归一途”的要求。不“参考群书”,不能成鸿篇巨制;不“评其同异,俾归一途”,不能成一家之言。这样的采撰思想,刘知幾已言之甚详。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期,注史蔚然成风,名家辈出,是历史文献学发展的突出表现。《考异》的产生,是史学家对历史撰述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也是历史文献学发展的必然趋势。
考异,就是考订群书所记之异、正其所记之误,求得撰述之真,以存信史。在司马光以前,有的史家在撰述中作自注,就兼有这个目的,杜佑《通典》,是很典型的例子。但像司马光这样,写出一部30卷的《考异》,专门阐述这个问题,还是第一次。《考异》涉及的范围很广,凡时间、地点、事件之真伪、人物之行事,都在考察之中。《考异》也有一定的例,而主要在于说明对有的文献记载,何以取,何以不取,何以两存之。《考异》本自为一书,元人胡三省作《资治通鉴音注》,乃分记各条于所考之事文下,俾便于阅读。如《资治通鉴》卷一八九记唐高祖武德四年(621)秋七月以苏世长为谏议大夫事,《考异》曰:“《旧·本纪》及《唐历年代记》、《唐会要》皆云五年六月,置谏议大夫。按世长自谏议历陕州长史、天策府军谘祭酒,四年十一月已预十八学士。据《旧·职官志》,四年,置谏议大夫,今从之。余按《唐六典》,秦、汉曰谏大夫,光武加议字。北齐集书省置谏议大夫七人,隋氏门下省亦置谏议大夫七人。四年以前,唐未及置,今始置之耳。”这一条考异,引用几种文献,互相参照,考订了有关年代、人物行事和典章制度。《考异》征引诸书,或取其说,或弃其说,或诸说并存,多有引用原文者;而所引之书,亡佚不少,赖《考异》而得存部分佚文。故《考异》不独使《资治通鉴》记事确当,也在不同程度上保存了一些佚书的面貌。这是它在历史文献学上的两个方面的贡献。清人钱大昕说:“读十七史,不可不兼读《通鉴》。《通鉴》之取材,多有出正史之外者,又能考诸史之异同而裁正之。昔人所言,‘事增于前,文省于旧’,唯《通鉴》可以当之。”[80]这是对《通鉴》的评价,也是对《考异》的评价。后人在考异上的成就,多受到《考异》的影响。
刊误,即修订、改正。宋人之刊误前史,集中于《汉书》和《后汉书》,有张泌《汉书刊误》,余靖《汉书刊误》,刘敞、刘攽、刘奉世《三刘汉书标注》、刘攽《后汉书刊误》,吴仁杰《两汉刊误补遗》等。宋仁宗读《后汉书》,见“垦田”之“垦”皆作“恳”,于是使侍中传诏中书俾刊正之。时刘攽为学官,遂刊其误。这件事可能推动了学人的刊误工作。《后汉书刊误》4卷,刘攽于英宗治平三年(1066)奏上。其书举范晔《后汉书》所记之误,于其下作按语正之。如卷一“帝纪第一”起首引《光武帝纪》记,“出自景帝生长沙定王发”。其下即书:“按:文言‘出自景帝生长沙定王发’,文意不足,盖此‘生’字当作‘子’字。”本书还有“题卷后”诸首,是就有关的卷而作。如卷四中就《后汉书》卷七十九的注存在许多明显讹漏,刘攽在“题卷后”中写道:“章怀注书时分与诸臣,此卷不知谁值之?最之浅陋,不在前同。亦疑其将终篇,故特草草耳。后之读者将以为传写之误,聊记之云。”《宋史》本传称他:“作《东汉刊误》,为人所称。预司马光修《资治通鉴》,专职汉史。”
《两汉刊误补遗》10卷,吴仁杰(字斗南,一字南英)撰,有淳熙十六年(1189)曾绛所序。此书的体例,皆摘取原书数字为题,题后为文,刊正其误。曾序称其书谓:“据古引谊,旁搜曲取,凡邑里之差殊、姓族之同异、字画之乖讹、音训之舛逆、句读之分析、指意之穿凿及他书援据之谬陋,毕厘而正之,的当精确。”[81]《三刘汉书标注》和《后汉书刊误》皆为名作,此书在此基础上做补遗,可见作者用功之深。
考异、纠谬、刊误多关系到考史,而宋人在考史方面做出成就的,则有王应麟堪为名家。王应麟(1223—1296),字伯厚,号深宁居士,南宋庆元(今浙江宁波)人。曾任著作郎、起居舍人、兼国史编修、实录检讨等史职。一生著作20余种,600余卷,其中考史著作有《汉艺文志考证》、《汉制考》、《通鉴地理考》、《通鉴地理通释》、《困学纪闻》等。《困学纪闻》20卷,其中卷十一至卷十六专为考史:前五卷杂考历代史事,上起先秦,下迄南宋淳祐四年(1244);而末一卷为专题性质考史,包含《汉河渠考》、《历代田制考》、《历代漕运考》、《两汉崇儒考》,显示了作者对于水利、田制、文化的关注。其《汉河渠考》序说:“美哉禹功,万世永赖!云何汉世,河决为害。盖自战国,壅川壑邻,决通堤防,重以暴秦。水失其行,故渎遂改,碣石九河,皆沦于海。微禹其鱼,遗黎之思,披图案牒,用缀轶遗。”元人牟应龙称其考史特点是:“考订评论,皆出己意”,“辞约而明,理融而达”[82]。考订、评论并重,是宋人治史的突出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