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文化及其哲学[1](1 / 1)

一、如何是东方化?如何是西方化?

生活的说明

照我的意思——我为慎重起见,还不愿意说就是佛家或唯识家的意思,只说是我所得到的佛家的意思,——去说说生活是什么。生活就是“相续”,唯识把“有情”——就是现在所谓生物——叫做“相续”。生活与“生活者”并不是两件事,要晓得离开生活没有生活者,或说只有生活没有生活者——生物。再明白的说,只有生活这件事,没有生活这件东西,所谓生物,只是生活。生活、生物非二,所以都可以叫做“相续”。生物或生活实不只以他的“根身”——“正报”——为范围,应统包他的“根身”、“器界”——“正报”、“依报”——为一整个的宇宙——唯识上所谓“真异熟果”——而没有范围的。这一个宇宙就是他的宇宙。盖各有各自的宇宙——我宇宙与他宇宙非一。抑此宇宙即是他——他与宇宙非二。照我们的意思,尽宇宙是一生活,只是生活,初无宇宙。由生活相续,故尔宇宙似乎恒在,其实宇宙是多的相续,不似一的宛在。宇宙实成于生活之上,托乎生活而存者也。这样大的生活是生活的真象,生活的真解。但如此解释的生活非几句话说得清的,我们为我们的必需及省事起见,姑说至此处为止。

我们为我们的必需及省事起见,我们缩小了生活的范围,单就着生活的表层去说。那么,生活即是在某范围内的“事的相续”。这个“事”是什么?照我们的意思,一问一答即唯识家所谓一“见分”。一“相分”——是为一“事”。一“事”,一“事”,又一“事”……如是涌出不已,是为“相续”。为什么这样连续的涌出不已?因为我们问之不已——追寻不已。一问即有一答——自己所为的答。问不已答不已,所以“事”之涌出不已。因此生活就成了无已的“相续”。这探问或追寻的工具其数有六:即眼、耳、鼻、舌、身、意。凡刹那间之一感觉或一念皆为一问一答的一“事”。在这些工具之后则有为此等工具所自产出而操之以事寻问者,我们叫它大潜力、或大要求、或大意欲——没尽的意欲。当乎这些工具之前的,则有殆成定局,在一期内——人的一生——不变更,虽还是要相续而转,而貌似坚顽重滞之宇宙——“真异熟果”。现在所谓小范围的生活——表层生活——就是这“大意欲”对于这“殆成定局之宇宙”的努力,用这六样工具居间活动所连续而发一问一答的“事”是也。所以,我们把生活叫做“事的相续”。

这个差不多成定局的宇宙——真异熟果——是由我们前此的自己而成功这样的;这个东西可以叫做“前此的我”或“已成的我”,而现在的意欲就是“现在的我”。所以我们所说小范围生活的解释即是“现在的我”对于“前此的我”之一种奋斗努力。所谓“前此的我”或“已成的我”就是物质世界能为我们所得到的,如白色、声响、坚硬等皆感觉对他现出来的影子呈露我们之前者;而这时有一种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的非物质的东西,就是所谓“现在的我”,这个“现在的我”大家或谓之“心”或“精神”,就是当下向前的一活动,是与“已成的我”——物质——相对待的。

从讲生活那段起,似乎偏于叙述及抽象,不像批评具体的问题有趣味,而却是很重要,是我们全书的中心。我们批评的方法即因此对于生活的见解而来。

我们现在将奋斗的意思再解释一下。照我们以前的解释,所谓生活就是用现在的我对于前此的我之奋斗,那么,什么叫做奋斗呢?因为凡是“现在的我”要求向前活动,都有“前此的我”为我当前的“碍”,譬如我前面有块石头,挡着我过不去,我须用力将他搬开固然算是碍,就是我要走路,我要喝茶,这时我的肢体,同茶碗都算是碍;因为我的肢体,或茶碗都是所谓“器世间”——“前此的我”——是很笨重的东西,我如果要求如我的愿,使我肢体运动或将茶碗端到嘴边,必须努力变换这种“前此的我”的局面,否则是绝不会满意的;这种努力去改变“前此的我”的局面而结果有所取得,就是所谓奋斗。所以凡是一个用力都算是奋斗;我们的生活无时不用力,即是无时不奋斗,当前为碍的东西是我的一个难题;所谓奋斗就是应付困难,解决问题的。差不多一切“有情”——生物——的生活都是如此,并不单单是人类为然。即如苍绳所以长成六个足,许多眼睛,全都因为应付困难,所以逐渐将他已成的我变成这个模样,以求适应环境的。不过这种应付都是在意识以前的,是本能的生活。人的生活大半部分也都是本能的生活,譬如小儿生下来就会吃乳、睡觉……这些都是用他“不学而能”的本能,去应付困难解决问题的。虽然具有意识的人类,固然半是用意识来支配自己,但与许多别的生物有的意识很微,有的简直没有意识的,其本能生活仍一般重要。总之无论为本能的或为有意识的向前努力,都谓之奋斗。

以上解释生活的话是很亲切真确的说法。但是这话还要有几层的修订才能妥帖;其应修订之点有三:

(一)为碍的不单是物质世界——已成的我——就是,不仅是我自己的真异熟果。还有另外一个东西——就是其他的有情。譬如我将打猎所得的禽兽食肉剥皮。这时虽是对于其他有情的根身之一种改变局面,其实还是对于“已成的我”的奋斗;因为其他有情的根身实在就是我的器界——已成的我;所以这时为碍的并非另外的有情仍是我自己的“真异熟果”。真正为碍的是在其他有情的“他心”而不在其根身。譬如他要求他人之见爱,或提出一种意见要求旁人同我一致,这时为碍的即是“他心”;这才是真正的其他有情并非我的“已成的我”,而是彼之“现在的我”;这时他究竟对我同意与否尚不可知,我如果要求大家与我同意,就须陈诉我意,改造“他心”的局面,始能如我的愿,这亦即是奋斗。此应修订者一。

(二)为碍的不仅物质世界与“他心”,还有一种比较很深隐为人所不留意,而却亦时常遇见的,就是宇宙间一定的因果法则。这个法则是必须遵循而不能避免的,有如此的因,一定会有如彼的果;譬如吃砒霜的糖一定要死乃是因果必至之势,我爱吃砒霜糖而不愿意死,这时为碍的就是必至的自然律,是我所不能避免的。又如凡人皆愿生活而不愿老死,这时为碍的即在“凡生活皆须老死”之律也。此应修订者二。

(三)人类的生活细看起来还不能一律视为奋斗。自然由很细微的事情一直到很大的事情——如从抬手动脚一直到改造国家——无一不是奋斗,但有时也有例外,如乐极而歌,兴来而舞,乃至一切游戏、音乐、歌舞、诗文、绘画等等情感的活动,游艺的作品,差不多都是潜力之抒写,全非应付困难或解决问题,所以亦全非奋斗。我们说这些事与奋斗不同,不单单因为他们是自然的流露而非浮现于意识之上的活动,——不先浮现于意识之上而去活动的也有算是奋斗的。——也因为其本性和态度上全然不同。此应修订者三。

人生三种问题

这样一个根本的说法,加以三层修订,大体上可以说是妥帖的了。我们对于三方面文化的观察,以及世界未来文化的推测,亦皆出于此。这时我们再来看,虽然每一“事”中的问都有一答,而所答的不一定使我们的要求满足。大约满足与否可分为下列四条来看:

(一)可满足者:此即对于物质世界——已成的我——之奋斗;这时只有知识力量来不及的时候暂不能满足,而本是可以解决的问题。譬如当初的人要求上天,因为当时的知识力量不及所以不能满足,而自发明氢气球、飞行机之后也可以满足,可见这种性质上可以解决的要求终究是有法子想的。

(二)满足与否不可定者:如我意欲向前要求时为碍的在有情的“他心”,这全在我的宇宙范围之外,能予我满足与否是没有把握的。例如我要求旁人不要恨我,固然有时因为我表白诚恳可以变更旁人的“他心”,而有时无论如何表白,他仍旧恨我,或者口口声说不恨而心里照旧的恨。这时我的要求能满足与否是毫无一定,不能由我作主的,因为我只能制服他的身体而不能制服他的“他心”;只能听他来定这结果。

(三)绝对不能满足者:此即必须遵循的因果必至之势,是完全无法可想的。譬如生活要求永远不老死,花开要求永远不凋谢,这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这种要求当然不能满足。

(四)此条与以上三条都不同,是无所谓满足与否,做到与否的。这种生活是很特异的,如歌舞音乐以及种种自然的情感发挥,全是无所谓满足与否,或做到做不到的。

人类的生活大致如此。而我们现在所研究的问题就是:文化并非别的,乃是人类生活的样法。那么,我们观察这个问题,如果将生活看透,对于生活的样法即文化,自然可以有分晓了。但是在这里还要有一句声明:文化与文明有别。所谓文明是我们在生活中的成绩品——譬如中国所制造的器皿和中国的政治制度等都是中国文明的一部分。生活中呆实的制作品算是文明,生活上抽象的样法是文化。不过文化与文明也可以说是一个东西的两方面,如一种政治制度亦可说是一民族的制作品——文明,亦可以说一民族生活的样法——文化。

人生的三路向

以上已将生活的内容解释清楚,那么,生活即是一样的,为什么生活的样法不同呢?这时要晓得文明的不同就是成绩品的不同,而成绩品之不同则由其用力之所在不同,换言之就是某一民族对于某方面成功的多少不同。至于文化的不同纯乎是抽象样法的,进一步说就是生活中解决问题方法之不同。此种解决问题的方法——或生活的样法——有下列三种:

(一)本来的路向:就是奋力取得所要求的东西,设法满足他的要求;换一句话说就是奋斗的态度。遇到问题都是对于前面去下手,这种下手的结果就是改造局面,使其可以满足我们的要求,这是生活本来的路向。

(二)遇到问题不去要求解决,改造局面,就在这种境地上求我自己的满足。譬如屋小而漏,假使照本来的路向一定要求另换一间房屋,而持第二种路向的遇到这种问题,他并不要求另换一间房屋,而就在此种境地之下变换自己的意思而满足,并且一般的有兴趣。这时下手的地方并不在前面,眼睛并不望前看而向旁边看;他并不想奋斗的改造局面,而是回想的随遇而安。他所持应付问题的方法,只是自己意欲的调和罢了。

(三)走这条路向的人,其解决问题的方法与前两条路向都不同。遇到问题他就想根本取消这种问题或要求。这时他既不像第一条路向的改造局面,也不像第二条路向的变更自己的意思,只想根本上将此问题取消。这也是应付困难的一个方法。但是最违背生活本性。因为生活的本性是向前要求的。凡对于种种欲望都持禁欲态度的都归于这条路。

所有人类的生活大约不出这三个路径样法:(一)向前面要求;(二)对于自己的意思变换、调和、持中;(三)转身向后去要求;这是三个不同的路向。这三个不同的路向,非常重要,所有我们观察文化的说法都以此为根据。

说到此地,我们当初所说观察文化的方法那些话——见第二章——可以明白了。生活的根本在意欲而文化不过是生活之样法,那么,文化之所以不同由于意欲之所向不同是很明的。要求这个根本的方向,你只要从这一家文化的特异采色,推求他的原出发点,自可一目了然。现在我们从第一步所求得的西方文化的三大特异采色,去推看他所从来之意欲方向,即可一望而知,他们所走是第一条路向——向前的路向:

(一)征服自然之异采 西方文化之物质生活方面现出征服自然之采色,不就是对于自然向前奋斗的态度吗?所谓灿烂的物质文明,不是对于环境要求改造的结果吗?

(二)科学方法的异采 科学方法要变更现状,打碎、分析来观察;又不是向前面下手克服对面的东西的态度吗?科学精神于种种观念、信仰之怀疑而打破扫**,不是锐利迈往的结果吗?

(三)德谟克拉西的异采 德谟克拉西不是对于种种威权势力反抗奋斗争持出来的吗?这不是由人们对人们持向前要求的态度吗?

这西方化为向前的路向真是显明的很,我们在第二章里所下的西方化答案:“西方化是以意欲向前要求为根本精神的。”就是由这样观察得到的。我们至此算是将预定四步讲法之第二步做到,点明西方化各种异采之一本源泉是在“向前要求”的态度了。

中国文化问题印度文化问题之答案的提出

我们就此机会,把我们对于“如何是东方化”的答案提出如下:

中国文化是以意欲自为、调和、持中为其根本精神的。

印度文化是以意欲反身向后要求为其根本精神的。

质而言之,我观察的中国人是走第二条路向;印度人是走第三条路向。写在此处为的是好同西方的路向态度对照看看。至于这两个答案说明,还容说明西方化后再去讲。

二、西洋中国印度三方哲学之比较

中国哲学之情势

我们现在要来观察中国文化的这一面情形。(中略)我们仔细审量后,可以说中国并没有陷于西洋和印度古代形而上学的错误,亦与佛家方法各别不相涉。他是另自成一种形而上学与西洋印度的全非同物,我已在表内开列明白。有许多人因为不留心的结果,不觉得这三方的形而上学有什么根本的不同,就常常误会牵混在一处来讲。譬如章太炎、马寅初、陈钟凡诸位都很喜欢拿佛家唯识上的话同中国易经、庄子来相比附;说什么乾坤就同于阿赖耶识、末那识,一类的话。这实在是大大的错误!大约大家都有一个根本的错误,就是以为人类文化总应该差不多,无论他是指说彼此的同点,或批评他们的差异,但总以为是可以拿着比的。其实大误!他们一家一家——西洋、印度、中国——都各自为一新奇的、颖异的东西,初不能相比。三方各走一路,殆不相涉,中国既没有走西洋或印度那样的路,就绝对不会产生像西洋或印度的那样东西,除非他也走那路时节。你们如果说中国形而上学的某某话,就是印度佛教唯识的某某话,那我就请你看中国人可曾有印度人那样奋力齐奔于人生第三路向吗?如果你承认不曾有,那么印度形而上学在中国何从产生出来!即使他们所说的话尽管相似到十分,如果根本不同时,就不得算同,不得相比。据我所观察中国的形而上学与西洋和印度的根本不同,可分两点去说:

(一)问题不同 中国形而上学的问题与西洋、印度全然不同,西洋古代和印度古代所问的问题在中国实是没有的。他们两方的问题原也不尽同,但如对于宇宙本体的追究,确乎一致。他们一致的地方,正是中国同他们截然不同的地方,你可曾听见中国哲学家一方主一元,一方主二元或多元;一方主唯心,一方主唯物的辩论吗?像这种呆板的静体的问题,中国人并不讨论。中国自极古的时候传下来的形而上学,作一切大小高低学术之根本思想的是一套完全讲变化的——绝非静体的。他们只讲些变化上抽象的道理,很没有去过问具体的问题。因为这问题不同的原故,其情形因也不同,他们仅只传习讲说而很少争辩,分开党派,各提主张,互相对峙的。虽然一家文化初起的时候,因路向尚无定,思想向各方面发展种种都有一点萌芽,中国也许间或有些与印度西洋相似的,譬如老子所说的“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似很近于具体。但老子的道理终究不住静体,他原亦出于古代的易理——“归藏”——而讲变化的。况且只萌露这一点总不能算数,若因为这类的相似,就抹煞那大部分的不同,总不应该。你不要把中国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当作印度地、水、火、风四大一样看:一个是表现抽象的意味,一个是指具体的物质,并不能牵混为一的。

(二)方法不同 中国形而上学所讲,既为变化的问题,则其所用之方法,也当然与西洋印度不同。因为讲具体的问题所用的都是一些静的、呆板的概念,在讲变化时绝对不能适用,他所用的名词只是抽象的、虚的意味。不但阴阳乾坤只表示意味而非实物,就是具体的东西如“潜龙”、“牝马”之类,到他手里也都成了抽象的意味,若呆板的认为是一条龙,一匹马,那便大大错了。我们认识这种抽象的意味或倾向,是用什么作用呢?这就是直觉。我们要认识这种抽象的意味或倾向,完全要用直觉去体会玩味,才能得到所谓“阴”、“阳”、“乾”、“坤”。固为感觉所得不到,亦非由理智作用之运施而后得的抽象概念。理智所制成之概念皆明确固定的,而此则活动浑融的也。

从上面所说看来,可见中国的形而上学,在问题和方法两层,完全同西洋人印度人两样,在西洋古代合〔和〕印度的几外道所讲的都是静体问题,而因为方法的不讲求,所以陷于错误。以后再谈那类形而上学,都要提出新方法才行。至于中国的形而上学全然不谈静体,并且所用的方法与西洋印度不同,所以近世批评形而上学可讲不可讲与方法适用不适用的问题,都与中国的形而上学完全不相干涉。我们上面所说的两点实在甚关重要,如果不能认清,我们没有法子说中国形而上学可以站得住。如果一个不小心,就错谬得要不得,大约古来弄错的人也很不少,所以我们颇看见有人注意加以针砭。我记得陈淳很辨别太极两仪非物之一点;又偶翻到《宋元学案》里边有许白云答人问的话,大概的意思是说,太极两仪都不过是一个意思,周濂溪就虑人不明白要以太极为一物,所以加无极在上边,然至今犹有人以两仪为天地者,这实在大大不可;太极是理,阴阳是气,理与气与形是不能混的,合起来说,固然形禀气而理具气中,分之则形上形下不可以无别也。他这个话非常之对,中国学术所有的错误,就是由于方法的不谨,往往拿这抽象玄学的推理应用到属经验知识的具体问题;如中国医学上讲病理药性其方法殆不多合。并且除掉认清这些地方之外,还有我们更根本重要应做的事,就是去弄清楚了这种玄学的方法。他那阴阳等观念固然一切都是直觉的,但直觉也只能认识那些观念而已,他并不会演出那些道理来;这盖必有其特殊逻辑,才能讲明以前所成的玄学而可以继续研究。在前人颇拿他同数理在一起讲,这或者也值得研究。但我于此实无研究,不敢轻易说话,不过我们一定可以知道这个方法如果弄不出来,则中国一切学术之得失利弊,就看不分明而终于无法讲求。我们又相信除非中国文明无一丝一毫之价值则已,苟犹能于西洋印度之外自成一派,多少有其价值,则为此一派文明之命根的方法必然是有的,只待有心人去弄出来罢了。此非常之大业,国人不可不勉!

中国形而上学的大意

此刻我们来讲中国这一套形而上学的大意。中国这一套东西,大约都具于周易。周易以前的《归藏》、《连山》,和周易以后流布到处的阴阳五行思想,自然也不能全一样,然而大致总一样的,足可以周易代表他们。又讲《易经》的许多家的说法原也各有不同,然而我们可以说这所有许多的不同,无论如何不同,却有一个为大家公认的中心意思,就是“调和”。他们虽然不一定像这样说词,而他们心目中的意思确是如此,其大意以为宇宙间实没有那绝对的、单的、极端的、一偏的、不调和的事物;如果有这些东西,也一定是隐而不现的。凡是现出来的东西都是相对、双、中庸、平衡、调和。一切的存在,都是如此。这个话都是观察变化而说的,不是看着呆静的宇宙而是看宇宙的变化流行。所谓变化就是由调和到不调和,或由不调和到调和。仿佛水流必求平衡,若不平衡,还往下流。所差的,水不是自己的活动,有时得平衡即不流,而这个是不断的往前流,往前变化;又调和与不调和不能分开,无处无时不是调和,亦无处无时不是不调和者。阴阳等字样,都是表示相对待两意味或两势力。在事实上分两势力,在吾人观察上则为两意味。他们说无处无阴阳即无处非调和,而此一阴或一阳者又各为阴阳之和。如是上下左右推之,相对待相关系无穷。相对待固是相反而即是相成,一切事物都成立于此相反相成之调和的关系之上;纯粹的单是没有的,真正的极端是无其事的。这个意思我认为凡中国式思想的人所共有的;似乎他方也偶有一点,不过我记不清;我只记得从前看到一本书叫做《相对原理》(Principle of Relativity)是美国人卡鲁士(Carus)著的,他讲安斯坦[2]的相对论,其间有好多话惹我注意。他所有的话都是根据“宇宙是大流”的意思而说,一切东西都在这大流中彼此互相关系。其最要紧的话就是:一切都是相对,没有自己在那里存在的东西。似乎同我们的意思很相契合,我觉得安斯坦的发明不但使两个相远不相涉之外的静的罗素哲学与内的动的柏格森学得一个接触,并且使西洋的、印度的、中国的东西都相接触。又柏格森的哲学固与印度思想大有帮忙,似也有为中国思想开其先路的地方。譬如中国人所用这出于直觉体会之意味的观念,意有所指而非常流动不定,与科学的思路扞格不入;若在科学思路占唯一绝对势力的世界就要被排斥不容存留。而今则有柏格森将科学上明确固定的概念大加指摘,他以为形而上学应当一反科学思路要求一种柔顺、活动的观念来用。这不是很像替中国式思想开其先路吗?

这形而上学之所以为其形而上学的,有一个根本的地方就是无表示。凡一切事物的存在为我所意识的都是一个表示。平时我们的说话法,一名一句都是一个表示;不但语法,即所有感觉,也都是一个一个的表示。因吾人是生物,一思一感皆为有所问而要求一个答,就必须有表示。无意旨的不表示是与我们不相干的。不是我们所能意识及感觉的。所谓要求表示就是要求对于他们的实际问题有关,有影响,这是生物的本性。从这本性就发生知识,其精的即为科学。形而上学则超出利害关系以求真,所以不是这一路。譬如我们说的变化,都是由调和到不调和,结果又归于调和,我们只是不得不用言语来表他,实在这从调和到不调和的两者中间也未尝不调和,没有法子可以分出从某至某为调和,从某至某为不调和;即求所谓调和不调和实不可得,不过言语表明的力量限于此罢了。我们直觉所认的一偏不调和,其实还是调和,此下之调和与上之不调和又为一调和,如是之调和为真,盖两相消而无表示也,然无表示亦一表示。这不惜为两相冲突的说话就是形而上学的说话,凡是形而上学的说话都是全反平时说话法的,若不与平常说话相反就不是形而上学。盖非翻过这些生物的态度不可。柏格森之形而上学为反科学的,亦可为此种派头开其先。

我们试就易卦讲几句。卦盖即悬象以示人之意,每一个卦都是表示一个不调和,他是拿这些样的不调和来代表宇宙所有的不调和。他的数目或者加演再多也可以,不过姑且定六十四卦来说。这一卦又分个内外上下,还又分六层次去讲;例如,易经头一个卦:

这卦是乾上乾下。又从底下挨着次序一爻一爻也都是一一的表示。最下一阳爻——他们叫做初九——因为阳伏藏在下就用“潜龙”两字表示那意味,在这种意味上最好是勿用,勿用其占得的意味也;如是象,如是占,为一调和。我看见《周易折中》引饶鲁的话最明白,他说:“一爻有一爻之中:如初九潜龙勿用,就以潜而勿用为中;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就以见为中;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就以乾惕为中;九四或跃在渊,就以或跃为中;卦有才有时有位不同,圣人使之无不和乎中。”这根本即是调和就好,极端及偏就要失败。还有我仿佛记得王船山讲这乾卦说,有一完全坤卦隐于其后,颇为别家所未及,要算是善于讲调和的。如是之中或调和都只能由直觉去认定,到中的时候就觉得俨然真是中,到不调和的时候就俨然确是不调和,这非理智的判断不能去追问其所以,或认定就用理智顺着往下推;若追问或推理便都破坏牴牾讲不通了。

关于这面的话大约只好以此为止,因为自己没有什么研究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不过我很看得明孔子这派的人生哲学完全是从这种形而上学产生出来的。孔子的话没有一句不是说这个的。始终只是这一个意思,并无别的好多意思。大概凡是一个有系统思想的人都只有一个意思,若不只一个,必是他的思想尚无系统,尚未到家。孔子说的“一以贯之”恐怕即在此形而上学的一点意思。胡适之先生以为是讲知识方法,似乎不对。因为不但是孔子,就是所有东方人都不喜欢讲求静的知识,而况儒家尽用直觉,绝少来讲理智。孔子形而上学和其人生的道理都不是知识方法可以去一贯的,胡先生没有把孔子的一贯懂得,所以他底下说了好多的“又一根本观念”,其实哪里有这许多的根本观念呢!不过孔子中心的意思虽只一点,却演为种种方面的道理,我们要去讲他,自然不能不一一分讲,但虽分讲,合之固一也。我们分讲于下。

[1] 选自《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上海,商务印书馆,1922。

[2] 今译爱因斯坦,下同——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