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胖不瘦的李嫂是“**”以后进厂的，说起来工龄也不短了。她爱这个厂子吗？

每天，她早起做饭，打发丈夫上班、孩子上学，把家里收拾一遍之后才一路小跑着去工厂上班。尤其家里那不该扔掉的瓶瓶罐罐和皮头儿、布片儿什么的，她都不厌其烦地拾起来，放到棚子里。

“攒多了卖个毛儿八分的，也能凑合着打个酱油、醋。”她这样念叨着。有时走在路上见到玻璃瓶子什么的，就更舍不得丢开不捡了。

也许习惯了，在厂子里看到扎进土地里的钉头儿、铁片儿，她也总要弯腰捡起来，放在她自己的工具箱下面，天长日久越攒就越多了。

“拿回家去吗？可这是公家院儿里的东西呀。”她这样想着，于是就很自觉地一点都不往自家拿。

厂子大门口光荣榜上的大照片儿里虽然没有她，但她熟悉那些人。

“那都是些干大事情的人，谁像我只会捡些小玩意儿。可这也是为公呀！”她有时也模模糊糊地这样想一下。

天长日久，她捡到的边角废料车间里堆不下了，班组长就帮她用车拉到废品收购站。没成想，竟卖了300多块钱。

300多块，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李嫂好几个月的工资呢。于是，这个蔫不几儿的李嫂一下子成了厂里的“英雄”。年末评比时，同车间的姐妹们都举手投她的票，连那个总爱叫她“捡破烂儿的”的毛头小伙子也向她竖起了大拇指。

她自己也没想到，一夜之间，她那其貌不扬的大照片儿竟然也挤进了“光荣榜”，表彰大会上还奖励给她50块钱。

晚上，丈夫和孩子都夸她，她在家里、在街坊邻居里的地位似乎也跟着提高了一截。

打那以后，她整天像过年一样心里乐呵呵的，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刘妈夸她：

“给厂子捡了300多块钱，换了个劳模当，值。赶明个儿准能给你涨一级工资。”

王大愣子也凑上来说：

“李嫂行呀，涨一级工资没问题，咱组长有啥贡献？还涨了呢。”

小刘黑却不以为然：

“李嫂，若不给你涨工资，你就到厂子把那300多块钱要出来分一半，按比例提成也不能只给你50块呀。”

……

李嫂听了只“呵呵”一笑，心想：“50块钱就不少了，那都是公家的东西呀！”

这天晚上，人们都走了，李嫂还蹲在地上抠哧着陷在泥土里的碎铁棍儿。有几个走得稍晚一点的工人手里都拿着给自家干的灯杆儿啦、弹簧床架子一类的私活，从她身边走过，总要对她笑一笑。李嫂可不稀罕他们手里拿的那些东西，再说“家里一铺小炕就占了多半间屋子，俺要这玩意儿没地儿放。”

路过厂门口时，李嫂又得意地瞥了一眼“光荣榜”上自己的照片。可是不知为什么，今天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光荣榜上的照片儿好像不是在笑，而是在嘲弄地看着自己。

于是她心里生出了一阵儿莫名的不舒服感，一路上都很不自在。这一夜，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头一挨枕头就“呼呼”入睡，她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失眠”。她想了很多：是呀，人们说得在理，自己付出那么多，也没给自家干私活，为啥只奖励50块钱呢？……她心里的平静消失了。

第二天一上班，她就大着胆子找班组长，班组长支吾了半天，不知该怎么答复她，最后冒出了一句：

“这、这是厂长的决定。”

难不成还要找厂长吗？入厂20多年了，她好像没跟厂长面对面地说过一句话。“人家那么大官儿，能听咱工人说话吗？再说，连厂长办公室的门儿自己还都摸不着呢。可是，如果不去找吧，也真觉得亏得慌。”这一天，李嫂心意恍惚地过得很不舒坦。

又过了一天，她终于下决心去找厂长。

“厂长开会呢。”文书说，“这是支部开会讨论过的，50块就不少了。”

李嫂听到这，突然来了勇气：

“支部开会定的，那就找支书。”

没想到，支书说了一句她听不太懂的话：

“爱厂是件光荣的事儿，奖励的是思想不是物质。”

她弄不太明白物质和思想有啥不同。她想：“自己在捡这些小‘物质’时觉得扔了可惜，攒多了能卖很多钱的。东西和钱不都是物质吗？思想能当饭吃吗？要是没有这么多思想，她这些天兴许还不会这么苦恼呢。”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于是她就天天找。厂里不行她就找科里，科里不行找局里，最后竟然找到了报社。

她很不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香烟，见人就给一支：

“领导费心、多帮忙。”

“大姐费心了。”

“报社最公道，大伙多费心吧。”

……

后来，李嫂自己也吸上烟了。每次给人分完烟后她自己也点燃一支津津有味地吸着。

烟学会了也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只能不上班，天天上访。奖励的50块钱花光了，又跟丈夫要了30块。30块钱花光了，又跟邻居借了30块……

原本十分勤劳朴实的李嫂，这时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对谁的话都不敢相信了，她总是睁大眼睛看着每一个接待她的人。

她说：她尤其恨厂里那个“光荣榜”，要不是“光荣榜”的**，要不是想当劳模的话……

……

到最后，她也没弄明白：厂里为什么只奖给她50块？

1983年10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