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华灯初放的十字街头，流淌着一派火红。公共汽车车窗上“优质服务”的红旗，摩托车夜巡人员帽徽上闪闪的红星，挽手恋人红扑扑的笑脸，绿树掩映下的红瓦红墙，美人蕉大红的花瓣，“为了你和他人……”交通规则横幅上十几个火红的大字……就连那滋润着行人头发、眼睛和鼻孔的空气也吐露出清新、温和，似乎浸染着火样的微红。这滚动而来的满街红色刺激着人们的神经，我和前来送我去省城上大学的友人禁不住张开双臂，深情地吮吸雨后的清新，拥抱这铺天盖地的火样的红色，沿着“为了四化……而奋斗”的大红条幅向前走去。

如今，我已经大学毕业当了记者，有机会来这里进行采访，心情未免有点特别。因为早就想来探望那位分别多年的老同学、老朋友了。听说他在那里当队长，虽然事先接到了被采访的通知，但他并没坐在办公室恭候，而是去了山里。也好，我们也正想进山里去看看。首先来到的就是果园。未进果园，先闻果香，浓郁芬芳的香气扑面而来，促使我们加快了脚步。只见苹果挂满枝，沙果成嘟噜，树尖儿上的果子率先染上了淡淡的太阳红，好像娃娃们的小脸蛋儿。一位脸膛红通通的老果农迎面走来，伸手摘下几个硕大的苹果一定要我们尝尝。呵，果香正浓，我急忙咬了一口，饱满的果汁溅了一脸，人们哈哈大笑起来。老果农告诉我们：队长已经来实地估产，卖了果子，少说今年也够每家农户添置一台洗衣机了……听着他的讲述，我们一边吃苹果，一边去庄稼地里找队长，还真有点不容易。以前到地边儿采访，有红旗处必有人，时不时地还有锣鼓和唱歌的声音。有些人一旦嬉笑打闹起来就是半晌，不愁找不到人。这回可不同了，一大片庄稼棵齐刷刷地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声响，更不见半个人影儿。今年虽然旱情严重，但是这里却看不到干旱的影子，因为他们早已把山涧溪水引进了农田。

眼下，火红火红的高粱穗儿扬起脸来，带着欢迎的微笑，不断地点头召唤我们前行。可是，粗壮的高粱秆儿却跘着我们的脚踝，似乎不想让我们白费劲儿地往前找。我走得有点累了，开玩笑似的问高粱：“看到你们的队长没有？”然而，高粱也想和我们捉迷藏，笑眯眯地不答话。我们只好双手合成喇叭筒，大声呼唤着队长的名字，可是作答的却只有不远处那“哗哗哗”的溪水流淌声。刚坐下小憩，突然传来轻轻的马车铃铛声。不一会儿，马蹄嗒嗒，在山拐角处，一辆马车露面了。紧接着，两辆、三辆，全都拉着通红的五味子，配上马的红鬃和马鞭上的红缨，以及老把式那掩饰不住的笑容，别提是一副多么美妙的金秋美景了。只见队长不等马车停住便纵身跳下来，然后一把拽过我，照着我的肩膀就是一巴掌：“哎，老‘兄’！我早就说过吧：咱们就要在这种胜利的地方会面！”他这话里的含义只有我俩明白。五年前刚刚落实政策那会儿，他爸爸的冤案虽然被平反了，但是人已不在。他坚持让妹妹回城接班，自己却留了下来，非要治理好这穷山沟不可。听人转告我说：他当时穿着一件露着棉絮的破棉袄，倔强地站在村口，拒绝我去看望他。“先别让她来，等我们富裕了，我去接她来。”

回村的路上我们谈笑不止。看着家家户户竖起的电视天线杆、新盖起来的一排排红砖房、笔直的砂石路，还有正在村前鱼塘边角逐欢唱的大红冠子公鸡，以及那倒挂在屋檐下的山里红、红辣椒、红姑娘儿……，映着天边的落日红霞，和群山红成一片，好一个金秋十月！这火红的日子在我的内心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烙印。我好像刚刚认识这红色一样，眼下这红是多么娇艳、透彻啊！

这时，我才发现深山里的红比之城里更胜一筹。这暖暖的红，这生命的红，这令人感动的红！它无需刻意，更不用雕琢，便红得更通透，更真实，更沁人心脾。因为它来自劳动者的双手，随着大自然的脚步落地生根。它来自太阳的故乡，太阳升起又落下，却把这太阳红无私地注入人们的血液中，潇洒地镌刻在大地上。

（原载1992年《嫩江日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