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达道会褚敖(1 / 1)

浮沉传 凉子姑娘 2217 字 1个月前

达道站在那,震震看着他。

这两指落了地,也把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和思虑许久的褚敖怀揣恶意之心全都打乱了。

他手起刀落,丝毫没有任何犹豫。

只一瞬间,他连眼睛都没眨,就砍向这两指。

褚敖扯下衣角,包裹住自个的伤口,他其实也是疼的,缠伤口时,肩膀疼得都在颤抖。

达道立在那,一把扯下自个的衣袖白口,翻出绒里子,半蹲在那小心给褚敖裹好伤口。

他再蹲下,看着落在地上的手指,心里五味陈杂,“你又何苦如此。”

褚敖:“戴了这甲侍卫的帽子,我便是一无,前有身份守护太和殿,再有身份为陛下新军。脱了这帽子,我是褚敖。是逃不掉的褚家外室所生之子,是五姐夫的弟弟,是尤罪妇之子。一生冠褚姓,即便再一无所有,到头来,逃不掉的还是逃不掉。”

他顺着墙起身,恭敬行礼,“六妹妹为非作歹,执念太重。只是人命都没了,这一切也在她这里断了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能劝住她,是我的错。我欠五姐姐一条命,也欠父亲一条命。只是身在宫中,事事身不由己,今日不敢也不能私自把我这条命交出来。五姐夫在宫中多年,自是知道这命一半为臣,一半为父,没有半分属于自己。今日断指,望五姐姐念在浮淰年幼,且也没了命的份上原谅她。”

达道心疼不已,嘴上依旧不饶人,“褚敖,昨晚的事,做姐夫的实在有千万个不解之处。那晚既是你,为何不趁机说出来?”

褚敖再没回话,行了礼,挪着步子往太和殿方向走去。

达道低头,看着那指头,眼神黯然失色。

这个落寞、无助的背影下,到底藏着多大的委屈和不甘心呢。

“芒山,很多事,我好像都想不通了。”

芒山还是很懂达道的,“公子还在为昨晚的事愧疚呢,公子啊,世事难料,咱们就算盘算得再精准,都抵不过在暗处的人啊。公子再不要自责了,昨晚的事我都没想到,我还在容家和夏至打情骂俏呢,我都没想过会出这样一档子事。再说了,那都子时了,谁能想到这个六姑娘还跟疯狗一样跑出来呢。”

达道靠着红墙抬头,看着大雁南飞的孤寂,长叹道,“世事难料啊,咱们生在那暗处多年,与暗人为敌,谁曾想这到头来,还被暗处给算计了。”

“不过公子,昨晚六姑娘也在那,您没察觉到她吗?”

达道摇头,“丝毫没有,没听到有脚步声,也没瞧见有什么异响。按理说脚踩在湿地上,即便再不动,稍微挪动下都会有摩擦水渍的声音,可我只看到了他,也只听到他翻墙上下的动静,并非听到这个六姑娘。”

芒山也觉得纳闷了,“那就奇怪了……公子啊,这六姑娘出事,想必褚公府已经知道了,公子打算将此事如何查办。”

“那就得看娘子如何了。”

他理好衣衫,出了宫门。

再上马时,达道勒紧马绳停留在半空,好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骑在马背上,抬头看着这宫檐楼阁和宫墙,若有所思道,“芒山你说,这座皇城下,谁说了算?”

芒山小声道,“公子您说什么呢,自然是陛下说了算啊。”

达道又重复道,“陛下说了算……”

他好像悟到了什么,一把拽过芒山的肩,“褚敖是太和殿甲守卫,这些守卫前身是关军,底子干净。新帝登基,自是要发展一批属于自个的甲侍卫军。既然是陛下的人,他又怎敢私自出宫。甲守卫出宫,奉谁的命?”

芒山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自然是陛下了。”

“陛下?”

他看向芒山。

芒山也看向达道。

二人瞬间明白了,昨晚褚敖会跟踪,难不成是梁骆放了话。

回达国府的路上达道一直在想这个事,为何梁骆会暗中派人跟踪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回府后没去主院,而是到了侧院后园处,府中一喜一丧,月儿的事在侧院。梁愫亚很喜欢月儿这姑娘,她泪眼婆娑地擦拭着泪,蹲在那给月儿烧了几张纸。

小小的牌位纸帖随着一日祭也随着黄纸化为灰烬。

之青抱着些许的盏火在后院撒了一些,她点了几盏烛灯,再搀扶着梁愫亚起来。

梁愫亚眼眶红红的,“这孩子埋在荔山一处郊地上了,你也是知道的,她并非咱们家养的,很多事母亲也只能尽力去办。这孩子,是个可怜人。若是没有她护着浮沉,咱们这府上,怕是要败了。书元,马奴去丰乡传话前我叮嘱过了,让丰乡那边的姐姐把月儿家中人都整理一遍,等浮沉出了月子,我亲自去趟丰乡,可好?”

达道眼神黯淡,“好,母亲去打点好这些。”

达道的声音很弱很温柔,这软绵绵的声音,丝毫没有任何骄纵,让梁愫亚都听呆了。

达道再挪步往暮兕斋走去。

梁愫亚立在那,擦干眼泪,“哎,难料啊难料……”

达道迈过长廊,看着整个暮兕斋。

他举步艰难,每走一步都怕碰到浮沉的伤痛之处。

之青抱着孩子从廊的那头过来,“公子?”

达道回过神,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出神一愣。

他这才想起来,他都没顾上看这孩子一眼啊,从昨晚到现在,满心都是浮沉,此刻他竟是有些没回过神来。

之青把孩子递给他。

他颤着手,左右来回地比划,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抱,“我我我我……我要如何……”

之青:“托着头,再抱紧就行了,没那么难。”

抱在怀里的那刻,他紧绷的心顷刻间变得柔软了,“他好软和啊……”

达道一动不动立在那,像一根棍子一样直直地站着,生怕自己动一下孩子醒了,更怕自己的粗鲁扰到他了。

他的小嘴小鼻子大眼睛都软萌软萌的。

睡醒了再慢慢睁开眼,连发几声喋喋的声音,惹得达道嘴角弯起,终于笑了,“他睁眼了,他睁眼了……”

他略微有些激动。

孩子又“哇”一声大哭。

吓得他魂都险些丢了。

之青示意他抱进来。

他憨憨挪步,生怕碰到他。

走到门口,双手艰难抱着孩子,掀门帘进去的手都腾不出来。之青跟在身后,小心掀起帘子,达道随即挤在缝隙里迈步进去。

方才浮沉隔着门帘缝隙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哭得眼睛发红,在达道进来时,已经用帕子擦拭眼睛很多次了。

她温柔的露出笑意,把孩子接过,放入臂弯下。

达道凑近时,看到了浮沉反复擦多次起了红皮的眼角,心生难过。

两个人,都不愿再提昨晚的事。

达道愧疚的是,他不该走,是他的粗心,酿成了大祸。

浮沉愧疚的是,她没能护住她最好的月儿。如果她争气一点,不慌一点,月儿的命也能保住了。

浮沉逗着孩子,眼神从未离开过他,“方才可抱过他了?”

达道点头:“抱过了。”

“那便好,我与兰姐姐如今都是在月子里,等这孩子满月宴过了,书元哥哥,咱们和浮淰该算的账,都得好好算才是。”

浮沉说这些话时,已经没了以前的顾虑,相反言语间全是冷漠。

达道的回答,比浮沉还冷漠:“是,是该好好算算了。”

“浮淰是褚家六姑娘,她若是没出阁犯下这等谋害朝中命妇之罪,势必会牵连到姐姐们。可现在她是被休身份在褚家,被休回府之女,旁支关系都清了,这种人犯了事,只会由亲生父母来擦屁股,不会牵连到同族姐妹。浮淰之过,父亲那边,怕是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她微侧身起来,给孩子盖好被子,再看向达道,“书元哥哥,我们好端端的在容家解了兰姐姐的难,放缓身心想着赶紧回府中安置好。她像疯了一样冲出来要置我于死地,她出了意外死了就死了,可是她不该带着月儿……”

说到月儿,浮沉显得很激动。

达道赶紧蹲在榻边,顺着浮沉的背,想让她冷静下来。

浮沉咬着牙,眼眶越发地红肿了,“这笔账,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褚公府那边,褚槐还在为这事担忧,还在筹划着下一步该如何走时,就收到从翰林院发来褚府的帖子。

内容很简单,就是褚家被休在府的六姑娘胆大妄为,谋害朝中官员命妇,险些造成一尸两命的悲剧。

还附赠一句,教女无方,为父失责。

褚槐看到这句,魂都吓飞了,“若屿啊,这这这,这是翰林院的,这是书元写的啊。天哪,这浮淰人都没了他们还不罢休,这是打算要深究到底了。你赶紧的,赶紧去达国府一趟,去找浮沉那丫头,好好问问到底要怎样。浮淰就算图谋不轨,可她不是还好端端地把这孩子生了吗,不是活着吗。浮淰人都没了,都死透了,她还要追究!”

曲姨娘坐在矮凳上心思不定,她还拿着绣针。

褚槐见她不急不躁,一把夺过她的绣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去绣这些,你倒是说句话啊。这若是当真按照罪名追究,我逃不掉,你自然也逃不掉。”

他又改了一副嘴脸,笑盈盈道,“你若去了,我答应的事,绝不会反悔。我会扶持你为这褚家当家主母,会让褚岱为府中嫡子,记在你名下。”

曲姨娘放下绣框,坐在铜镜前梳了发髻,又别了一朵淡花,“芒种,去把咱们备好的东西拿上,再备一辆马车。”

褚槐一听,满心期待。

浮沉在马车内惊险产子一事,是她故意散播出去的。

她得让梁京这些内宅女眷们好好听听这些稀奇事,好好领教领教内宅算计人的可怕。

“半夜马车产子,当真是稀奇啊,这能捡回来一条命都了不得了,还生了个儿子,这个达娘子,福气真是顺啊。”

“要说顺,谁会惊险到在马车内产子呢?”

众妇人又不言语了。

浮沁和浮滢听到浮沉马车产子,惊得棋盘都打翻了。

浮湘刚从外州回来第二日就听到了这稀奇事,再一听浮沉惊险平安,她倒显得不乐意了,“五妹妹命可真大啊,这都能无事,确实稀奇得很。”

曲姨娘从后门进的达国府。

她先是和梁愫亚寒暄了好一会,再才去的暮兕斋。

浮沉自然知道曲姨娘来做什么,不过她不点明,她想听听,她是什么态度。

曲姨娘看着孩子,一直是笑盈盈,“可取名了?”

浮沉:“父亲重视,选了好几个,还在挑呢。”

“五姑娘,你产子一事在梁京都传开了,马车产子,我听了都觉得可怕。还好一切都熬过来了,平安无事就是最大的福气。”

“是呀,”浮沉也笑盈盈的,“怀这孩子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想做母亲的感觉,自把她生出来,我都觉得自个母性万丈光芒了。”

曲姨娘拿着帕子,坐在那尴尬地笑着。

她很多次话到嘴巴,都不知如何开口。

最后是浮沉先开口的,“姨娘今日不顾产妇讳忌地来,是有事要与我说的吧。我与姨娘的情分还有渊源,姨娘还有什么不能开口的。”

曲姨娘一愣,再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五姑娘,今日我来,确实是有事。”

浮沉:“姨娘但说无妨。”

曲姨娘:“是你父亲来,要我与你说一份人情的。”

浮沉眼神坚定的看着门口,“父亲定是说要给姨娘许诺名分,要给岱弟弟许诺名分吧。”

曲姨娘一愣,“五姑娘已经知道了?”

浮沉挪挪软枕,再往床榻前移了几下,“姨娘,您再想想,这些话,是不是很耳熟?”

曲姨娘没听懂浮沉的意思。

浮沉柔柔一笑,“父亲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不就是当年对待尤氏的话吗?姨娘当时没听过,难道姨娘不知道尤氏是被什么身份诓骗了多年,最后又如何落得一个外室之名的吗?”

浮沉一语戳醒曲若屿。

原本,她还是抱了一些幻想的,一想做当家主母的幻想,一些褚岱能当嫡子的幻想。

可此刻浮沉的眼神,让她瞬间想明白了。

浮沉再多一言,“父亲是打算拿他这一套说辞,把姨娘您,再变成第二个尤氏。”

曲姨娘的信念,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