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读书的方法中,我最为推重的就是做笔记。这看似笨拙和不合时宜的方法,其实依然是迄今为止最巧慧、最有效的方法。现在一些人读书不喜欢做笔记。有的人过于迷信自己的记忆能力,认为自己记忆力强,不需要做笔记。其实,人的记忆力远没有这些自以为是的人想象得那样强大、那样神奇,它终究是有限的,所以不要对自己的记忆力评价得过高,也不要对自己的记忆力提出过高的要求,让它承受过多的不能承受之重,到头来都是靠不住的。也有“不少人觉得做读书笔记挺麻烦的,不愿费事。其实长远一点看,是减轻了自己今后的脑力劳动,为以后节省时间和精力先做储备”。事实正是如此,读的时候嫌费事,不记,用的时候记不起来,就要费大事,而且抓耳挠腮、紧张焦虑,可还是于事无补。何苦来哉!早知今日,何不记之?
做笔记的好处或者说意义,约略有以下几点。
弥补记忆力之不足
做笔记的根本目的在于提高记忆力和读书的效果。苏联心理学家谢切诺夫说过:“一切智慧的根源在于记忆。”记忆就是和遗忘做斗争。人脑是漏斗,总是会忘的。而且记忆是叠加式的、覆盖式的,新的记忆覆盖旧的记忆,旧的记忆因被覆盖而弱化、淡化,最后遗忘。记忆的遗忘特性和覆盖性能,都要求我们做好读书笔记。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文字是可以超越时空,弥补记忆的。亦如俗话所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因为思想在头脑里是气体,说出来是**,记下来就变成了固体。且不说记的过程就是一次记忆强化过程,单就记的结果看,它能保留住那些书的精华所在,便于“温故”,不让记忆的“漏斗”漏掉。如清人李光地说:“凡书,目过口过,总不如手过。盖手随则心必随之,虽诵览二十遍,不如钞撮一次之功多也。”胡適谈读书,讲到朱熹读书的眼到、口到、心到“三到”时,说“实在是很好,不过觉得‘三到’有点不够,应该是‘四到’”。他又加了一个“手到”,并强调“手到”有几个意思:做札记,抄录备忘,提要,记录心得。这是十分正确的经验之谈。
提炼出书中的精华所在
做笔记,你不会滥记吧,你总会选择该记的记,或最精彩的,或最重要的,或你认为对你最有用的记下来。这样所记,必然是最精华的。如果说记下这些应该记住的东西,你也不愿去做,仍然将其视为脑门上长瘤,是一种额外的记忆负担的话,我倒要反问,这些东西有没有记的价值,如果有而一点都不愿记,任由我们的大脑成为筛子,那读书还能学到东西吗?我们是否有理由怀疑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人是应该给自己一点压力的,尤其是对那些经过精心遴选提炼的出彩的精华,我们没有理由拒绝笔记。当然,没有谁会绝对要求你完全记住所记的一切,即便你记不住,也没有谁会惩罚你、指责你。说到底,它还是软指标、软任务。只是我们出于对读书效益的追求,必须和应该对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如此才能倒逼自己真正读有所得,并成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正如晋代葛洪在《抱朴子》中所说的:“余抄缀众书,撮其精要,用功少而所收多,思不烦而所见博。”此等有价值的事你不做,真不知你还想做什么?
养成读书不苟且的方法
为着做笔记,你总要认真一点、精细一点,从书中发现和提炼出真正好的东西。好比淘金,必须千淘万漉、吹尽狂沙,始能到金。而所记就是配得上称为“金”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在图书泛滥化、浅俗化、逐利化的今天,其实是非常稀缺的。漫不经心的随意阅读很可能就会错失发现“真金”的机会。我读书的时候总是认真寻觅,发现好的、有价值的,就采用画线法标出书的精华所在,并在旁边写上“记”“好”这样的字眼,提示日后记下来。只是琐事扰人、杂务缠身,很多都没能记下来,留下了许多“欠账”、缺憾。让我们记住夏丏尊先生的告诫:“读书要精细,才能写出读书笔记;反过来说,试写读书笔记,也就是使读书不苟且的一种方法。”
练就提取、整合信息的能力
语文特级教师窦桂梅说,写读书笔记既丰富了她的语言,增强了她的语感,也使她获得了一种终身受用的精神力量,更重要的是练就了她提取和整合信息的能力。第一,记笔记能练就自己提取信息的能力。提取信息依靠判断力,即你读的时候,要联系自己的研究或问题,对信息的价值和效用有一个基本的估量和判断,确定它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或对自己今后的研究、撰文等是否具有潜在价值。如果它有这样的功能属性,你就应该记下来。经常做这样的工作,当然对提高自己的信息提取能力有益。第二,记笔记能够锻炼自己整合信息的能力。整合考验人的创新力,它要求我们记笔记时,要有迁移嫁接能力。尤其是那些陌生的、非专业的异质信息,更要求你能联系到自己的专业、问题或任务上,找到契合点、共生点,整合到笔记中来,成为日后研究创新的宝贵素材和援手支撑。这样所记的笔记才是高质量的、创新的基础和财富。
为自己的研究做一个踏实的铺垫
记笔记不仅是高效的读书方法,而且是一条最重要的科研经验。这一点,我深有体会。2007年下半年,我在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院访学,读了一些课程论方面的书,做了一些笔记。如张华的《课程与教学论》,郝德永的《课程研制方法论》,徐国庆的《实践导向职业教育课程研究:技术学范式》《职业教育课程论》,周海涛的《大学课程研究》,小威廉·E.多尔的《后现代课程观》等,由此奠定了我课程论研究的基础。我想说的是,对任何一个研究者而言,如果能围绕一个研究方向,看10本同类的优选出来的书,每本若记2万字的读书笔记,10本就记有20万字,而且所记都是筛选过的精华,这就会使研究者感到很有底气,觉得有这些东西铺垫,很踏实。的确,有了20万字的铺垫和准备,不要说写论文,就是出专著,我看也差不离了。反过来说,如果一字不记,即便你看了15本书,时间一长,你到底能记住多少,值得打一个大大的问号。我看还是要被记忆的筛子漏掉,覆盖的黑屏屏蔽。这时你依然会感到空乏其身,身外无物,到写文章或报课题时还会感到一筹莫展。所以,搞好科研最重要的还是从阅读、积累、做笔记这些最基础的工作做起。这样的方法看似笨拙、费力、辛苦,但从辩证的角度看,最笨的就是最巧的,是最扎实、最可持续的。最巧的、最轻松的,往往是最功利的、最短命的。
值得赘言的是,做笔记不能太过功利。只盯着眼前这一篇文章写作的需要,找一点现成的、马上就能用得上的材料,这太过狭隘。科研活动不是一锤子买卖,它讲究可持续性,所以记笔记,判断材料的价值属性,要眼光放宽一点,处理好无用处的目的与无目的的用处的关系。你记下它时,你并不知道它何时能派上用场,这就是无用处的目的;但你清楚虽然是漫无目的地记,也一定是有用的,有价值的,这就是无目的的用处。无用处的目的是要打破急功近利的心态。无目的的用处,是坚信虽然此时用不上,但未来彼时可能用得上。这样的材料要记下来,以备而待用。只有奉行这样记笔记的理念和做法,科研写作才能形成可持续性。因为科研写作的成熟具有无定性,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一个感悟照亮,一个灵感激活而瓜熟蒂落,唯一正确的做法是先记下来,进行多头并举的储备,等待成熟的苹果落下来,砸在你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