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权奸的争斗(1 / 1)

正德十四年(1519年),王阳明仅用二十二天时间破了准备八年之久的宁王宸濠的叛乱,并且生擒宸濠。这本是功德无量的大事,王阳明不但没有品尝到胜利的喜悦,封官进爵,反而差点儿招来杀身之祸。

就在一个半月前,手无寸铁的王阳明只身扛起了平叛的大旗,没有朝廷的圣旨没有朝廷的兵马没有朝廷的后援,王阳明一个人从无到有,空手套白狼,为大明帝国立下了奇功。

也就在这同时,报告宁王谋反的奏章“姗姗来迟”地抵达了朝廷。

宁王在南昌经营十余年,势大根深,朝中闻报不禁一片惊慌。这时,兵部尚书王琼站出来说道:“大家勿慌,我当年派王守仁为赣南巡抚就是为了应对不测,有他在,赣南的反贼成不了气候。”

王琼的处变不惊固然让大家佩服,但大臣们不相信,一个小小的王守仁,手无一兵卒,怎么能抵得住宁王?正在大家乱作一团商量对策的时候,许久不上朝的皇帝兼大娱乐家朱厚照先生居然来上班了,他满脸笑容地问道:“大家都听说了么?宁王反了,这是真的么?”

内阁首辅杨廷和闻言满脸冷汗回道:“启禀圣上,情况属实,臣等一定全力讨贼,望陛下勿忧。”勿忧?杨大人你想多了,你太不了解当今圣上了。朱厚照一听“情况属实”,喜出望外,用小学生作文中常见的词叫做“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他立即表示,一个小小的朱宸濠居然敢谋反?御驾亲征!

以内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文官一听,吓得大惊失色,立马纷纷劝阻,什么臣下办事不利不劳陛下费心云云,因为朱宸濠谋反虽然是个麻烦事,但是倘若御驾亲征有个什么闪失,搞不好再像前辈一样上演一次土木堡续集,那麻烦就更大了。

然而在宠臣江彬的煽惑下,继承了前辈恶搞精神的朱厚照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下令调动京师周边的精锐部队,并自个儿“加封”为“威武大将军”,准备于正德十四年(1519年)八月率大军亲征。

就在京城忙里忙外地伺候皇上亲征时,又一封加急快报送到。打开一开,原来是王阳明的又一封上书,内容是朱宸濠已然被俘,叛变已被平息,什么事都没有了,不用调兵了,大家该干嘛干嘛吧。

按照常规,这封捷报一来,接下来的剧情就是王阳明加官进爵,大家皆大欢喜。

朱厚照既然不是一个常规的皇帝,自然就不会演出常规的剧情。

正当朱厚照悻悻然感到一件乐事就此被打消时,宠臣江彬献上妙计:“臣恳请皇上下旨,让王守仁将朱宸濠放回鄱阳湖,陛下亲自出马,必能亲手擒获乱臣贼子。”朱厚照一听“茅塞顿开”,心动不已,打定主意要尝一尝“亲手擒贼”的滋味。

他完全不理会王阳明的奏折,“假装”朱宸濠还在叛乱,而朝廷与宁王间的战事正打得如火如荼,带着司礼监太监张永、御马监太监张忠、安边伯许泰、都督刘晖等,率领大部队浩浩****开始向江西开进。

听到这消息的王阳明心忧万分。当初为了稳住宁王朱宸濠,自己瞎编了一纸兵部文书,现在,这个瞎编的文书上提到的那些前来平叛的将官居然还真要来了。

客观来说皇帝朱厚照并没有什么恶意,他只不过想借着御驾亲征的名义出门兜兜风、过过打仗的瘾。不过王阳明考虑得很深远:江西刚刚经历完战乱,老百姓正悲饥号寒、苦不堪言,正应恢复生产生活;如果皇帝率大军前来“讨贼”,势必要沿线提供车马钱粮,无异于又是一番重大的扰民,让刚刚饱尝了战乱之苦的江西民众雪上加霜。

王阳明愁得想了一整夜,最后决定:抗旨不遵。他连夜押解朱宸濠前往南京。目的只有一个,无论如何不能让那一大队御驾亲征的观光团进入江西。

朱宸濠这时变成了一个抢手货。御马监太监张忠、安边伯许泰都私下给王阳明下令,要王阳明把朱宸濠交给他们俩。因为他在谁手里、谁把他交给皇上,就意味着平叛的首功在谁身上。王阳明亦不理会,径直押着宁王朱宸濠前往南京。

就在押宁王朱宸濠去南京、路经杭州时,王阳明碰到了刚刚抵达杭州的御驾亲征观光团前锋——司礼监太监张永。

在我们的脑海里,太监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这实在是个误会。太监和大臣一样,也有善恶忠奸之分。这位太监张永可以归入好的一类。当初正是他向皇帝举报刘瑾谋反,也才有了王阳明的今天。

王阳明觉得自己要赌一把,他相信他可以感动张永,他相信张永是一个有良知的人。

正德十四年(1519年)九月底,刚刚押解朱宸濠到达杭州的王阳明即刻拜望张永。张永则客客气气地招待王阳明喝茶。

王阳明诚恳地说:“江西百姓多年土匪横行,且饱受朱宸濠压榨,如今又刚刚经过战乱。若皇上执意前往江西,沿途的供给必定会让老百姓苦不堪言,到时候如再激起民变,天下必乱!张公公深受圣上的信任,如能向圣上阐明缘由,说服圣上班师回朝,实乃天下之幸。”

张永闻言叹了口气:“王大人所言句句在理,只是圣上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就算我担着风险劝驾,恐怕也没有什么结果。”

王阳明顾不得许多,扑通跪了下来:“但求张公公为黎民百姓一试,我愿将朱宸濠交给公公处置,但求圣上不必驾临江西。”

听了王阳明的话张永一愣,不禁被王阳明的真诚深深地感动了。眼前的这个王阳明不但只身犯险、历尽艰辛立下了盖世奇功,还愿意为了老百姓把这份功劳拱手让与自己,他连忙上前扶起王阳明,说道:“我此行绝非是为了抢功而来。王大人有此心意,我必不负所托。”

王阳明把朱宸濠交给了张永,为免多生变故,自己随即返回南昌。

刚回到南昌,王阳明才知道这里又出了新情况。

原来,御马监太监张忠和安边伯许泰两人愤恨王阳明不和自己打招呼、不把朱宸濠交给自己,亲率观光团的先头部队星夜赶到南昌,准备给王阳明的颜色看看。

一到南昌张忠便下令把平叛先锋——知府伍文定抓起来,并四处审问宁王朱宸濠的党羽,想要挖出王阳明和叛军有不正当来往的证据和线索。伍文定据理力争、打死不认,还称,王阳明和自己都是平叛功臣,谁企图冤枉他们,那就是想要给乱党们报仇。张忠一听这话顿觉压力山大,只好把伍文定放了。

明的不行张忠决定玩黑的。他唆使自己手下的京军在南昌街头四处游**滋事,指名道姓破口大骂王阳明,骂的理由五花八门,无非是为了挑起事端。自从王阳明回了南昌,京军更是天天围在巡抚衙门前没日没夜地漫骂。

王阳明大概也猜出了几分缘由,严令手下骂不还口。不仅如此,京军想要改善伙食,王阳明就拨自己的钱予以满足;京军士卒有生病的一律好生救治;路上遇见了负伤的京军士卒,王阳明就停下来好言宽慰半天。这样一来二去,京军士卒们得到了一个结论,王阳明是个好人,是一个以德报怨的正人君子。于是,那些张忠叫去骂街的人积极性逐步下降,街头挑衅滋事的人也越来越少,再到后来南昌城就太平了,王阳明用他的胸怀感化了京军,士卒们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是讲道理、懂感情的。

又一计不成,张忠仍不甘心。有一天他找到王阳明,问了王阳明一个棘手的问题:“朱宸濠在南昌经营了十多年,他的家产应该相当丰厚吧?”王阳明听了点点头表示赞同。张忠话锋一转,逼视着王阳明问道:“既然你也认为朱宸濠家大业大,为什么查抄其家产的时候只抄没了那么少的财产,他的钱都到哪儿去了呢?该不会是巡抚大人暗中私吞了吧!”

这话问得相当狠毒,稍有不慎,王阳明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王阳明闻言假装思索了一番,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公公是这样的,在查抄朱宸濠府的时候我们搜出来一本账簿,根据上面的记载有很大一笔钱都被他送到京城了,谁家收了多少钱账簿上白字黑字的都写着呢,公公要不要看看?”

张忠以前也是收过宁王的好处的。一听这话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借故溜走了。

正德十四年(1519年)十一月的一天,张忠突然邀请王阳明前往京军驻扎的营地阅兵。出于礼节,王阳明去了。到了校场才发现士卒们正在比赛射箭,王阳明正准备坐下来观看,张忠拉住王阳明说:“王大人要不也来几箭给官兵们做个表率?”

张忠觉得文人加瘦子的王阳明肯定是有软肋的,这个软肋就是武艺。在他看来,杀王阳明的威风、让王阳明认输难堪的机会终于来了。

王阳明没料到张忠来这一招,推辞道:“我射箭水平不高,还是算了吧。”

算了?怎么能算了!张忠硬拉住王阳明,不来两发不准走。旁边的官兵人等也一并起哄,王阳明只好勉强答应。

整个校场安静了下来,周围的京军官兵们眼睛都盯着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王阳明。王阳明缓缓举起了弓,瞄准、拉弦、放弦,一连三箭,全中靶心。

京军们的嬉笑声变成了沉默,继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一众官兵把无比仰慕的目光投向这位王巡抚王阳明,完全置他们的长官张忠于不顾。

冬天到了,京军久在异乡,无不思归,张忠再也找不到在南昌待下去的理由,悻悻带军班师。

班师面见了大BOSS明武宗朱厚照后,张忠还不死心,唆使给事中祝续、御史章纶等上书弹劾王阳明,理由是王阳明图谋不轨,在朝廷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对朱宸濠采取了行动,目无朝廷、动机大大的不纯。

应该说这样的控诉完全是站不住脚的,稍有常识的人都会觉得牵强附会。果断平叛显然是功,而且是大功,怎么可能是图谋不轨呢?可是架不住这二人早晚在耳边吹风,说得明武宗朱厚照半信半疑起来。幸好,前文提到的好太监张永这时在一旁为王阳明说好话、打圆场,结果朱厚照也没有太在意。

这时,张忠来到了朱厚照面前:“陛下,臣敢跟您打一个赌。”

一听到“打赌”之类的词汇,富于娱乐精神的朱厚照立马来了兴趣,当即问:“爱卿打算赌什么事呢?”

张忠狡黠的一笑:“我赌王守仁图谋不轨,陛下如若不信,现在立即召他前来面圣,他肯定心虚不敢来。”

原来,许泰和张忠曾数次矫诏,哄骗王阳明说皇帝要召见他。所幸的是有张永报信,所以王阳明从不曾上当,总是借故不来。现在张忠要让皇上自己真召见一次王阳明,而王阳明肯定会根据以往的经验,认为这一次又是许、张二人矫诏,必定会不来;只要王阳明一不来,图谋不轨这四个字就坐实了。这招可够毒的。

果然,王阳明接到召见他面圣的谕令后真的生起了疑心,打算像前几次一样蒙混过去。就在这紧要关头,张永差亲信连夜通知王阳明,这次上头是玩真的。王阳明一听,立即赶去面圣,希望能够当面和皇帝解释清楚。

许泰和张忠见王阳明识破了计谋,非常沮丧,遂劝说皇帝让王阳明重新返回南昌,不用再来面圣。

王阳明哭笑不得,他先是言辞恳切地写了一封奏疏,由张永转承给皇帝,从情理两方面劝解皇帝不要再来江西;同时,为了满足皇上的“心愿”,重新向内阁发了一份捷报,内容是江西官员们在“威武大将军”(也就是朱厚照皇帝本人)的英明领导下,成功平定了叛乱,而“威武大将军”乃是平叛的首要功臣。

然后,王阳明索性摘下官帽、披上道服,跑到了九华山上客串起了道士。

朱厚照一看王阳明呈上的奏折,那是相当的满意,对旁边的人说:“王守仁都跑去当道士了,怎么会有不测之心?而且诏书一到立马准备来觐见,怎么会图谋不轨呢?”于是,乐呵呵地嘉奖了王阳明,然后乐呵呵地回了北京城。

后来,宁王朱宸濠被押往北京。朱厚照还真的把他“放”了出来,然后带着大军“亲自”抓住了朱宸濠,至此,平定宁王叛乱之役在明武宗朱厚照这里总算是“圆满”落幕。

经过这一番折腾,王阳明终于可以把心思放在处理善后事宜上了。

刚经历了大乱,江西又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洪灾,王阳明想尽办法,把查抄朱宸濠的财产变卖成银两,为当地缴纳国税,并号召江西各府免收税赋,与民众一起同渡难关,以吉安知府伍文定、临江知府戴德孺为首的地方官纷纷响应王阳明的号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