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24日,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叙利亚反对派武装上传了一段视频,视频中的恐怖分子亲口证实了此前西方情报部门对该组织同“基地”组织关系的怀疑。这段视频的发布也标志着“基地”组织叙利亚分部的正式开张。
其实早在视频发布的前两天,各大宗教极端主义网站上就已经贴出了一个倒数的时钟,时钟上倒数的数字提醒着人们—某个重要的时刻即将来临。随着倒数的结束,人们终于明白了这个“时刻”意味着什么—“努斯拉阵线”炮制的宣传视频新鲜出炉。这则长达16分钟的视频制作精良,看上去仿佛是一款新车,或者苹果公司新品的发布会。不过这次,“推销员”先生介绍的却是这个所谓的“努斯拉阵线”。出镜的这位语调很是激动,不过,他却始终不肯露出正脸面对镜头。
“整个伊斯兰世界期待已久的盛事,今天终于发生了。”阿布·穆罕默德·祖拉尼表示。这个人是在5个月前接到“伊斯兰国”高层的命令后,才来到了叙利亚。谈话中,祖拉尼表示,自己似乎听见了“人民的呼声”。那么,“我们怎么能不做点成绩,以示回应呢”?
视频上线的时候,祖拉尼一行已经在叙利亚活动了3个多月。几个星期之前,大马士革刚刚发生一起汽车爆炸案,案发地点临近巴沙尔政权情报部门。这起案件策划精准,一共造成了44人死亡。看来,叙利亚的反对势力似乎又找到了对付巴沙尔的新手段。不久之后,“努斯拉阵线”主动揽下了罪责。而他们这次发布的视频也恰好坐实了之前反恐专家对他们的怀疑—专家们怀疑袭击案的主谋不是“基地”组织,就是曾经得到过“基地”组织的指点。
这起案件发生之后,叙利亚外交部的发言人费萨尔·梅克达德(Fayssal Mekdad)很快发出了谴责:“我方早已指出,恐怖分子参与了反政府活动。”不过,几家主要的反对派组织也对政府的谴责发起了反驳,他们表示自己并不赞同这种无差别杀戮。“叙利亚自由军”方面还发表了声明,称自己“从未使用过汽车炸弹,将来也不会考虑使用”—这是“自由军”发言人阿马尔·瓦维(Ammar al-Wawi)的原话。
这起汽车炸弹恐袭只是个开头,接下来,卡车炸弹、自杀“人弹”和其他类型的爆炸恐袭还会依次登场,为叙利亚本就不乐观的局势增添新的危机。
祖拉尼出镜的次数并不算多。但是,每一次面对大众的时候,他都会反复强调“努斯拉阵线”绝无伤害普通民众之意。他说,一位平民百姓,哪怕和巴沙尔一样出身阿拉维派,也不是“阵线”的攻击对象,相反,他们的目标只有巴沙尔政权的军队和警察。当时,叙利亚反对派为了对抗巴沙尔,可谓各显其能。他们中有人举行和平示威,有人利用游击战骚扰政府军,还有人积极与西方社会联系、寻求援助。但祖拉尼觉得,以上的办法全都行不通,唯有自己的斗争策略才可行。
“‘努斯拉阵线’就是全体穆斯林在叙利亚的武装代表。”祖拉尼表示。他觉得,自己的行动虽然暴烈却也神圣。他还表示,这场行动,需要“所有虔信的叙利亚人团结在‘万物非主唯有真主’[1]的旗帜底下”。祖拉尼所说的这面旗帜源自先知时代,不过到了现在,这面“黑旗”已经成了宗教极端分子的常用标志。
祖拉尼的听众之中,有人远在叙利亚之外。“努斯拉阵线”的这番表态,他们很是受用。早在2012年初,波斯湾沿岸国家和北非各地的许多逊尼派信众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他们踊跃募捐,为“圣战”分子提供帮助。就这样,宗教极端分子也挤进了反对巴沙尔的队伍当中。
从阿拉伯语有线新闻台的夜间节目里,沙特阿拉伯、利比亚和突尼斯等地的不少年轻人看到了叙利亚暴乱的场景,还目睹了教胞惨遭杀戮的情形。而后,他们纷纷前往土耳其南部地区。此地邻近叙利亚,也是“努斯拉阵线”和其他“圣战”武装的募兵重地。远道而来的年轻人来到土、叙边境的这些小镇,很快就能找到“组织”。
更多的阿拉伯人选择为极端武装提供资金和物资的援助,他们有的捐赠现金,有的赠送首饰,有的甚至直接提供武器。除了单个的支持者,一些阿拉伯国家也在暗中向宗教极端武装提供武器。这些武器往往威力惊人,足以导致大量人员伤亡。
哈贾吉·阿兹米(Hajjaj al-Ajmi),科威特教士,也是极端武装最大的金主之一。为了向极端武装输血,他不但设立了私人基金,还在“推特”[2]上发起了募捐活动。阿兹米希望他的25万粉丝能将钱款打到某个户头中,而这笔钱将会用作“圣战”分子的军饷。2012年,“教士”又在视频网站YouTube上发布视频,鼓励大家“捐赠金钱,支持圣战”。还有一些人本着同样的目的,将社交网站当成了“拍卖平台”,他们献出了汽车、游艇、度假别墅,换取资金当作叙利亚反对派的战争资本。此外,还有财大气粗的“天使投资人”直接飞抵战场,把巨额的金钱亲手交到宗教极端分子手中。一些反对派武装分子为了表示感谢,甚至出让组织的名称,冠上金主的姓名。
“简直是群魔乱舞。”中东某国的一位外交官如此评价。眼见同胞踊跃捐资扶助极端武装分子,他显得很是无奈:“各种势力都在收买极端武装作为自己的代理人。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为了止住这股歪风,一些国家也采取了严厉的措施,比如,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两国政府便加强了对银行转账的监管。当然,亡羊补牢的时机,可能有些太晚了,更何况,还有一些海湾国家毫无表示。卡塔尔和科威特同属海湾富国,同由王室统治,也同是美国政府的亲密盟友,但两国政府的不少要员也同为极端组织的拥护者。他们觉得,唯有宗教极端组织,才能彻底终结巴沙尔的独裁统治。表面上,两国政府仍然声称反对宗教极端主义,但私下里,一些高官却在为极端武装势力竭力开脱与辩解—哪怕这些团体早已被西方国家确认为恐怖组织。这样的态度,在他们和美方官员的交谈中体现得非常明显。
“他们觉得,巴沙尔是个麻烦,而‘努斯拉阵线’之类的势力则是解决麻烦的办法。”说话者是中东某国情报官员。他和科威特、卡塔尔两国相关人士关系密切,深知他们对于叙利亚问题的看法,“所以,他们愿意向‘努斯拉阵线’之类的极端组织捐献钱物。这些组织骁勇善战,又都出自逊尼派。假若他们能够夺取政权,背后的金主都是乐见其成的。”
卡塔尔远在叙利亚1100公里之外。对于卡塔尔人而言,关注叙利亚冲突只是隔岸观火,甚至,他们可以两面下注。不过,那些手持“黑旗”,又得到海湾国家资金扶助的恐怖分子却和阿卜杜拉近在咫尺。对此,国王十分不安。很多时候,约旦的边防警察站在瞭望台上,就能清楚窥见叙利亚境内如火如荼的几方大战。
2012年,宗教极端分子又向约旦跨近了一步。当时,约旦情报局不断收到线报,称有人持械闯入国境。他们的目的显然是为了在哈希姆王国内制造“革命”。经过几周的观察,情报局人员发现来客不但在约旦境内找好了藏身之地,而且还囤积了大量武器。看上去,他们是想在安曼各地挑起纷争。
他们差一点就得手了。一系列突袭行动过后,情报局及时出击,11名嫌疑人落入法网。约方缴获了大量机关枪、迫击炮、汽车炸弹和各类爆炸品,这些工具全都是通过偷运进入约旦境内的。经过审讯,情报局大致摸清了对方的企图—他们打算同时向安曼的多处民用设施和政府部门发起袭击。美国大使馆自然是目标之一,市中心的一家购物中心也位列其中。假如计划成功,约旦至少得赔上几十条性命。甚至,上百人都可能因此丧生。
不过,情报局的工作还没有完。一天,边境突然再生事端,一个巡逻小队无意间和一群极端武装分子狭路相逢。当时,后者正准备潜入叙利亚境内。一场激烈的枪战过后,对方死了4个人,一名约旦士兵也不幸牺牲—这是叙利亚内战爆发一年之后,约旦出现的第一名与之有关的死难者。
国王非常愤怒。几个月来,他一直苦口婆心警告的事情,如今终成现实。以前,无论是美国人、欧洲人、阿拉伯诸国的盟友们,甚至巴沙尔本人,对于阿卜杜拉二世提出的“叙利亚可能爆发全面内战”的警告都充耳不闻。而现在,叙利亚境内的种族冲突或是宗派对抗,随时可能冲破国境、蔓延开来。同样的事情曾发生在伊拉克。现在,旧事似乎又要重演。
“内战不是一个概念,而是邻国正在经历的事情。”阿卜杜拉告诉手下重臣,“如果任由局势发展,祸乱迟早敲上约旦的门。”
2011年底到2012年初,约旦国王一直忙于“筑墙”,防止邻人之火烧进自家庭院,但这仍没能阻止大量叙利亚难民逃到约旦。到了2012年年中,仅扎阿塔里(Zaatari)一地,就涌入了3万余名难民。一年之后,这个数字更是暴增到了15万6000多人。由此,扎阿塔里也成了约旦的第四大人口重镇。正因如此,阿卜杜拉不得不扩编安全部队,同时在边境哨卡上增加检查站点,确保难民有序流入。因为这股庞大人潮,约叙两国边界上建起了鳞次栉比的临时居所,乍一看去好像一座座“新兴城镇”。叙利亚境内随时可能发生化学武器袭击事件,叙利亚政府军的飞机也有可能闯入约旦的空域。阿卜杜拉先后与美、英和阿拉伯多国军方人士举行了会谈,共同商讨类似危机的应对办法。传说中巴沙尔手中的那些化学武器,最让阿卜杜拉不放心。万一叙利亚政府陷入崩溃,武器很可能引发灾难。为了防患于未然,阿卜杜拉特地向美、英两国军队求助,请他们帮助约旦训练特种部队。危机一到,特种部队可以随时出击,以免化学武器流入极端分子手中。
西方各国政府倒是热心资助难民,不过,他们的捐赠来得很慢。由于人道主义援助迟迟不到,阿卜杜拉不得不四方求告,好不容易才为边境线上的叙利亚难民解决了冬衣问题。另一方面,某些西方国家希望约旦划出一片土地,以训练叙利亚反对派中的“世俗势力”。这个基地当然属于绝密,而约旦方面也有些犹豫要不要答应。当时,巴沙尔部队的主力都在东线和北线苦战。按照有关方面的计划,这些“世俗势力”将会成为所谓“南方前线”的主力军,他们可以从基地出发,乘隙直扑大马士革。最终,阿卜杜拉接受了这个计划。不过,他很担心,如此一来,自己的国家可能身陷叙利亚内战之中,并因此引火烧身。2013年,“南方前线”正式开启。与此同时,在土耳其的南部,美国中央情报局也在培训类似的组织。不过,白宫虽然对这些秘密计划大开绿灯,却又在训练内容、武器规模和弹药发配方面设下了多重限制。中情局支持的武装分子月俸为100到150美元不等,还不及极端武装分子月收入的一半。他们的弹药也少得可怜。一名当地指挥官抱怨说,他的士兵每人平均只有16发子弹。许多新兵因此很快倒戈,投入其他队伍之中,顺便还带走了手中的武器。一名亲美武装势力的指挥官表示:“我们本以为选择美国就可以抱住西方国家的大腿,结果完全押错了宝。”
当然,对于阿卜杜拉而言,其他的阿拉伯国家领袖才是最为难缠的谈判对象。约旦的不少邻国拥有丰富的油气资源,并因此富得流油,但这样的好事约旦却没摊上。于是,每到经济危机爆发之时,约旦政府常常要向海湾石油富国借债度日。“吃人嘴短”,债主如今提出了条件,他们希望约旦能够打开国门行个方便,允许他们给身在叙利亚的极端武装“亲兵”们递送一些武器和金钱。
这样的请求,让阿卜杜拉感到吃惊。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极端武装分子的目的,是要在中东大地上建立神权统治。他们的思想,可能还停留在公元7世纪。为什么邻国还要向这种组织提供金钱和武器?
“您觉得这次‘革命’最终会怎样收场?”一天,国王和某位海湾国家的首脑正在举行私人会谈,席间,阿卜杜拉提出了如上问题。
“我希望‘革命’不要结束,希望它能够席卷整个中东。”这是在座另一位王者给出的答案。此人曾经公开表态,对一些宗教极端人士的观点大感认同。“我付出金钱,是要换取他们的支持。他们会向我效忠。”
“不对,您想错了。”阿卜杜拉几乎是在呵斥,“您这是在作茧自缚。终有一天,他们会把您当成‘革命’的对象。”
滚滚的金钱、大批的武器装备仍在源源不断流进叙利亚。眼见此景,阿卜杜拉不禁为中东的未来担忧。国王曾向属下提及未来的种种可能:有可能巴沙尔将得到伊朗和俄罗斯的强力支援,最终夺取胜利—尽管当时看来,这种情况几无可能发生;或者,那些极端武装分子将最终成功入主大马士革—这种情况,似乎也不太可能发生。如果老天保佑、中东有幸,也许各方面可能通过谈判解决问题。也许巴沙尔将被迫下野,把权力移交给联合政府。联合政府可以一边筹备选举,一边恢复社会秩序,为叙利亚人民提供安全保障。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战争持续不断,和平遥遥无期。在这种情况下,叙利亚将会慢慢解体。由此产生的凄风苦雨,还会飘散到邻近的其他国家。未来的几十年内,整个中东都会不得安宁。
言谈之中,阿卜杜拉和大臣们曾多次想象,一个四分五裂的叙利亚,又该是什么模样?它很有可能分裂为几个区域,分别落入逊尼派、阿拉维派和库尔德人的控制中。每个派别的背后,又各有外国金主在支撑、扶持。当前,巴沙尔政权仍然控制着大城市和海滨地区,而内陆则已经是宗教极端组织的天下。叙利亚的分崩离析,似乎已经不可扭转。“我们能够预见,叙利亚的武装割据时代正在来临。”国王的一名亲信表示。
当时,宗教极端势力正在不断壮大,海湾盟友也在不断施压,要求约旦向宗教极端分子提供支持。当然,这种要求表达得可能并不那么露骨。面对如此要求,阿卜杜拉一概婉拒。他常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点击查看各种视频—极端组织每日所犯下的恐怖罪行,都记录在这些视频里。国王看到,被俘的士兵遭到集体处决、神职人员像牛羊一样被人屠宰、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被人从千疮百孔的高楼上推落……有时候,阿卜杜拉会把视频链接发给手下顾问。这样的事,绝不能在约旦发生—国王希望大家都要警惕。
“我有我的底线。”据一名属下回忆,阿卜杜拉曾经说过这样一番话,“我绝不向宗教极端分子提供支持。因为,支持宗教极端分子的人,必然遭到他们的反噬。我可不想那些人危害我的子民。”
2012年5月的一天,曾任美国驻叙利亚大使的罗伯特·福特接到命令,让他到国务院大厦7楼报到。这天,上司找他有事相商。过去3年,这位女上司一直是福特的直接领导,两人倒也经常见面,但像今天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作为中层官员的福特从未像今天这样,被允许单独乘坐电梯直达顶层那间优雅气派的“桃花木船”(Mahogany Row)大套房,面见套房的主人—时任美国国务卿的希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