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里官邸那间灯火辉煌但又弥漫着阴森气息的客厅里，蒋介石斜靠在当中的沙发上，一手托住腮帮，一手毫无节奏地用指头敲打着沙发的扶手。

他的左边坐着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右边坐着行政院长宋子文，如果说，身着戎装的前者是他发动内战的打手，那么西服革履的后者便是他设在华盛顿的耳目了。

而两人都是刚刚回到重庆的。

何应钦有些争宠地抢先说话道：

“报告委员长，剿匪命令既下，各个有关战区紧急行动，现在完成全国范围内军事部署。因为如此，美军占领秦皇岛，续向唐山推进当中，国军迅猛跟进，密切配合，从而顺利收编伪军，组织起政府的临时机构。尤以前几日，美军飞机不断在北宁路、平绥路和冀中冀东各城市上空侦察当中共部队围攻遵化伪军时，美军飞机飞临上空进行低飞威胁，从而使国军打援部队全线出击……”

“这些我都知道了。”蒋介石不耐烦地摆摆手“根据作战命令，国军进驻烟台的时间应该是昨日。可是，至今该地区仍在共军手里，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呀？”

何应钦面如土色地道：

“报告委员长，国军向烟台挺进的前提是美国军舰在烟台登陆。但是，由于中共军队的顽强抵抗，美军登陆未成。当然，值得庆幸的是，美军驻华陆军参谋长麦克鲁中将把此事报告了美陆军部，而美国陆军部长帕特森，当即便为此事发表了一份措词严厉的声明——”

何应钦慌忙打开他的军用图囊：

“麦克鲁中将转告我的关于这份声明主要内容如下：在华美车并用于制止内战，但将保护美国生命财产，美军解放的数处中国港口，即将移交于被承认的中国中央政府人员，美军除非遭受攻击，并无参与中国内战之危险，倘遭攻击，即将予以有力而制胜之抵抗……”

蒋介石不声不响地听着，虽然表情木然，但是目光中已有了几分希望的倩影。

宋子文却在这时冷冷笑道：

“当中共军队与美国海军陆战队发生激烈战事时，真正帮助我们的不是美国陆军部，而是已回到华盛顿的美国驻华大使赫尔利先生。嗯嗯，关于这件事情，因为当时我整日奔走在白宫与五角大楼的缘故我即使不是目击者，也是见证人。就拿发表声明的事情来说吧，何总司令刚才提到了麦克鲁中将，可是，措词更为严厉，影响更为广泛的声明，却出自赫尔利先生的手笔——”

宋子文也打开他的公文包。不过，从他那不紧不慢的动作看，从他那沾沾自喜的神态看他今日是为着邀功来的：

“赫尔利先生的声明洋洋万言，以下我宣读出来的部分，仅仅摘自他的序文：波茨坦宣言及亚洲盟军总部之第一号命令，规定中国境内之日军，必须向蒋介石委员长所代表的中华民国政府投降。武装的共产党企图改变此一程序，使一部分日军向共产党而不向国民政府投降，其目的在于取得日方武器：使武装的共产党能借此在中国另行树立一政府，或推翻中华民国政府……”

“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么？”蒋介石打断宋子文的话说，“比如，关于在华美军所必须履行的义务，以及所必须完成的近期的军事部署。”

宋子文这才手忙脚乱起来：

“有的、有的，报告委员长，赫尔利先生专门强调指出：美军魏德迈将军乃蒋委员长之参谋长，在华美军的义务就是协助中国军队，蒋委员长及国民政府受日军之投降，并将其解除武装，协同接收日方所有武器、装备、工厂和设备，以便交付国民政府。此举本质上为战争之一部分，而非和平之一部分。联合国如准许日军向军阀、匪徒组织或任何武装政党投降或缴械，中国定将发生内战……”

蒋介石却依然朝宋子文摆摆手：

“好了、好了，赫尔利先生的声明再长，也不过纸上谈兵而已，唉唉，也够难为他的了！一个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人，又如何能够顾及太平洋对岸的我们呢？当然，我们也有失职的地方，比如说我，比如说你，一直认为他是有办法的，可是，谁又能够想象得到，他回美国以后并没有带来好消息！”

宋子文怔愣住了。

对于赫尔利请求辞职的事情，美国总统杜鲁门也持慎重态度，充其量说了句“去去新墨西哥州日光下作些休息然后再返回华盛顿吧。”但是，宋子文没有想到，在重庆盛传的美国驻华大使将由民主党人接替的消息并未得到证实以前，蒋介石却一脚踢开了赫尔利！

坐在一旁的何应钦这时昂起头来：

“报告委员长，我从麦克鲁中将那里得知不但赫尔利先生现在无能为力，就是美国驻华大使馆代办罗伯逊先生，也对我们在军事上的进攻态势充满了忧虑。前几天，他在向白宫送去的一份报告中写道：中国大规模内战的威胁正在增长中，共产党从事于阻止国民政府占领他们所控制的区域的主要武器，就是共产党部队在那些区域内对付铁路的有效性。共产党相约只要政府答应停止运送政府部队前往华北，就不进行攻击交通线，但政府表示拒绝。”

蒋介石瞟了何应钦一眼，自欺欺人却又自我安慰地道：“美国驻华使馆自然也是好意。除了不便在国际上公开赞成我们的军事进攻而外，美国军队之所以帮助国民政府运送军队和弹药，帮助我们占领地盘，目的也正是为了压迫共产党向国民党屈服，成立一个所谓的联合政府嘛！”

宋子文赶紧点头哈腰道：

“是的、是的，我是知道这件事情的过程的。就在离开华盛顿的那天，白宫远东事务科科长文森特先生还对我说，美国对华军事援助的目的，是要借此建立一个强大、安定、统一的中国，建立一个具有代表中国人民意志、能负起自由、和平与国际义务的责任的政府，而中国现政府正是美所承认的……”

“诚如宋院长所说，美国对中国政府的承认是无条件的。但是，美国对中国政府的援助，却是有条件的——”何应钦不无讥讽地道：“据美联社最新消息，文森特先生在涉及中国问题的讲话中，不是还特别提醒了白宫么？说什么在华美军不得卷入中国内战，也不支援国民党政府发动内战，更有甚者，还说什么美国的援助物资不得用于内战！”

蒋介石左右晃动着，他有点儿坐不住了：

“文森特的方案肯定是会受到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反对的，嗯嗯，对于美国军政界来说，我现在最讨厌的是包括国务卿贝尔纳斯在内的国务院，而陆军部、海军部，以及参谋长联席会议，都仍然是值得相信的。哦，对了，宋院长在华盛顿期间不是接触过魏德迈将军么，关于他的情况，你又可以告诉我什么呢？”

宋子文故作诡秘地道：

“我自然是要报告的，但是，不知道委员长需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真话，就是脏话、野话、挖祖坟的话，你也要如实告诉我！”蒋介石气喘吁吁地道，“魏德迈将军是我的老朋友，他会懂得如何支持我，如何支持国民政府的。”

宋子文苦苦一笑道：

“报告委员长，当初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直到离开华盛顿的前几天，我才从《时代》周刊上看见了一个令我震惊的消息。消息说，根据由延安回华盛顿的耶顿上校的叙述，发生在上月下旬的某一天，中共官员黄华突然命令所有美方人员离开业已被军队包围的延安机场。晌午时分，一架从沈阳飞来的苏联空军参谋人员乘坐的飞机降落。尔后他们很快便被护送到中共的总部去了……”

“这件事情我要下令调查。”蒋介石皱着眉头道，“可是，这件事情究竟和魏德迈将军有什么关系呢？”

宋子文自作聪明地道：

“委员长有所不知，魏德迈将军毕竟与赫尔利大使不同他并不认为是苏联人在鼓励中国内战的。因为如此，在给白宫的秘密报告中，他认为‘中国内战的步伐已经加快，蒋介石委

员长企图把美国拖进中国的内战’。还认为‘中国局势混乱的大部分责任在于国民党，因为蒋委员长仍然信任以前拥护过他的那些军阀和官吏……’”

“这个秘密报告我知道，而且是魏德迈将军尚在重庆的事情了。”蒋介石用愈发疑惑的口吻道，“现在既然真相大白，耶顿上校的叙述，恰好证实了延安的敌意和同莫斯科的勾结，那么，对于没有多少政治头脑的魏德迈将军来说，不是正好让他如梦初醒么？”

宋子文油腔滑调地道：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可是，这只能构成事情的一半。另一半呢？性格粗暴的魏德迈将军当即在华盛顿的记者招待会上宣布，他已决定安排五万三千名海军陆战队员代替国民党军队在华北执行任务，并将采取一切必要的步骤来保护美国人的生命和财产……”

“你是说，虽然同一天白宫发布的新闻，否认了美国的政策有干涉中国内政之嫌，但是，至少在方式上，魏德迈将军的言论，起到了推波助澜使紧张气氛更为加剧的作用——”蒋介石眼睁睁地盯着宋子文继续往下说：“难怪昨日的延安电台宣称，如果华北没有海军陆战队，那些美国人的生命就不会有危险，哼，共产党居然向杜鲁门总统发出呼吁，要求美军在圣诞节以前全部从中国撤走哩！”

何应钦这时插话道：

“报告委员长，从军事的角度上讲，到了眼目之下，华盛顿的日益增长的关注，确实集中在满洲的事态发展上了。这就形成了一个三角抗衡的关系：苏联人曾经宣布他们决定在十月底开始撤军；而中共的意图并不含糊，就在十月初，他们还对延安观察小组说过，苏军撤走后他们立即开进满州，为了防止这样一种灾难，魏德迈将军的态度也是鲜明的，那就是美军从海路运载国军在满洲登陆。”

“美军的运输舰队什么时候可以抵达满洲？”蒋介石突如其来地问。

何应钦诚惶诚恐地道：

“我从麦克鲁将军那里得知，第一支美军运输舰队将于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抵达满洲的大连港。这就是说，由于该港仍在苏联人手中，把国军部队运送登陆以前，必须获得苏联人的允准……可以想象得到，他会以种种理由进行阻挠的。比如说，中苏条约所规定的大连不能允许中国军队进入该市，而同我们达成的其他协议也规定要延至下月中旬才能登陆……”

宋子文亦变得战战兢兢起来：

“这倒是真的。苏联人显然打算在那个时候以前撤走，这就表明他们希望共军在他们撤走之后进入该市。记得在莫斯科的时候，斯大林曾提出另一种办法，建议国民党人在葫芦岛登陆，可是这样的行动计划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这个港口已在中共手中了呀！”

“何总司令，你的看法呢？”蒋介石忽地掉过头来，“现在请你明白无误地告诉我，第一国民党军队究竟能否在葫芦岛上岸；第二，如果能上岸，即使在其他港口登陆最早的时间又是什么时候？”

何应钦怦然心跳起来：

“报告委员长，葫芦岛上的共军发言人倒是勉强同意让美国人员登陆，但声明他们决心要抵抗任何国民党部队进入该地。以后经麦克鲁中将据理力争，多方调停，我们的军队才最后被安排从秦皇岛上岸，时间定在下月的中下旬之间。而这样的结果，我们的军队将被迫从那里经过几百公里的长途跋涉，始得向北开进满洲地区……”

蒋介石开先还屏住呼吸，气不敢出，听到后来，他却大张其口，眼瞪目呆，隔了好一阵子，他竟咬牙切齿地道：

“苏联人在满洲的行动，当然是对中共有利的，但是我要说，延安的政策却不是由苏联的慷慨赠予所决定的。嗯嗯，共产党在有把握得到苏联援助以前，就已经开始大规模地开进满洲，自身的利益而不是苏联的策划，决定了他们这种疯狂的行动！”

何应钦似乎没有听懂：“委员长是说……”

“我是说，我们再没有什么必要和共产党兜圈子了！国际上的因素，也大可不必看得这样重要，这样不可动摇！”蒋介石不加掩饰地道，“如果说抗战刚刚结束，我们确乎不便在军事上向共产党发起攻击，那么，现在，就是今天，我认为时机已经到了！”

“是的、是的，可是，国共双方政治和谈尚在进行之中，毛泽东还没有回到延安去呀。”宋子文提醒蒋介石说。

蒋介石这才想了想道：

“嗯嗯，两方交兵，不斩来使嘛，毛泽东应当平平安安地回去，国共会谈应当体体面面地收场，邵力子前次不是拟了个什么《会谈纪要》吗，那就让国共代表们再次坐下来，双方愿意交换意见就交换意见，愿意公开发表就公开发表，反正纸头上的东西，有它不多，无它不少，权且吊吊老百姓的胃口好了。怎么样？宋院长，此事请你告诉张群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