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初知道马勒大约是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晚上听完布隆姆斯泰特27年前指挥日本广播协会(NHK)交响乐团演奏马勒《第五交响曲》的实况录音之后便努力搜寻旧时的记忆,应该是在1987或者1988年暂栖北京的青春岁月,那时旗帜鲜明地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的高峰已过,马勒不像马列那样正宗和堂而皇之,却在各种涌入的思潮之中独树一帜,与其他西方著作家与学术泰斗们最大的不同,马勒进入中国的方式不是著述而仅仅是姓名,虽然那时候只能揣测且感受不到马勒音乐的气场,但现如今能够听到当时在东京的马勒之声,激活已经淡忘的彼时旨趣,对我来说竟是初春时节最大的抚慰。
布隆姆斯泰特2012年时已经85周岁,作为距今最近的马勒演出,这位青春老匠2010年4月与NHK交响乐团演奏的马勒“第九”肯定是一尊瘦削的雕像,虽然现场录音尚未出版,但听了1985年和相隔16年的2001年与NHK交响乐团的马勒之后,我对它的期待之情油然而生。演奏《第五交响曲》第二年的1986年,布隆姆斯泰特被聘为NHK交响乐团的名誉指挥,这一迄今为止依然有效的“终身聘任”是情投意合的互信,而彼此的默契应被称为范例。这位老者曾说NHK交响乐团“无论什么曲目都极其认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乐团”,在他严格尊重乐谱精益求精的指挥棒下,NHK交响乐团的贝多芬、布鲁克纳和马勒都成为亚洲之冠,而他所说的“没有贝多芬,就不会有布鲁克纳,而没有布鲁克纳,也不会有马勒”的经典名句,如同布隆姆斯泰特与NHK交响乐团一脉相承的关系一样,相信已在与NHK交响乐团的排练和演出之中得到深邃的体认。
2001年4月28日在NHK交响乐团第1432次定期音乐会上指挥演奏的《第四交响曲》基于严谨的基础,前三个乐章里的弦乐得到了充分的舒展,其细密的展延铺成感染听者的柔软画卷,尤其第三乐章渐进的层次感毫不松散,给人一种由表及里的共融之感。NHK交响乐团2011年推出的“纪念NHK交响乐团85周年系列”中的这张唱盘,除了我感觉说明书中近藤宪一的文章对女高音中嶋彰子有过誉之词之外,其他的精雕细刻都可圈可点,堪称亚洲的马勒名盘。
与马勒“第四”不同,《第五交响曲》虽然不需要类似《第九交响曲》一般刻骨铭心的入魂,但营造第四乐章小柔板情致之前的情境却并非轻而易举。1985年12月5日在NHK交响乐团第976次的定期音乐会上,弦乐完美地描绘了情感的粗细线条,前两个乐章甚至像布隆姆斯泰特作为虔诚的基督教徒对于教义的笃信一样表达了对于悲悯气息由衷的尊重,而NHK交响乐团的木管也是复述宿命意识的好手,二者之间的落差容易使人信以为真,并为进入那个补偿性的小柔板之前心甘情愿地接受悲剧意识的七上八下。最特别的是第四乐章,它让我倍感松弛,醇美的氛围固然每个专业的乐团都可以织造,但听完这版实况之后却意识到在美妙录音的基础之上,布隆姆斯泰特的速度似乎超慢,拿起封底果然吃惊,竟然达到罕见的13分04秒,这是意欲超级细腻,还是试图让亚洲乐团的弦乐以理服人,让听过这个乐章之后的感觉如同延长了情感的量变,呈现了一种更别具一格的新世纪旧风。
布隆姆斯泰特1981年首次站在NHK交响乐团的指挥台,二者迄今为止的合作长达31年,如同上述小柔板的13分钟一样绵长。在2011/2012乐季指挥NHK交响乐团演奏了德沃夏克“第九”和布鲁克纳“第七”之后,下一个乐季没有见到布隆姆斯泰特的名字,而在中国要听信奉着“《圣经》是我生命的指针,乐谱亦然”这句格言的老者现场,估计只能依靠想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