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勒《第十交响曲》的新倾听(1 / 1)

为了支持国家大剧院音乐厅2011年11月16日晚上演奏库克续写版的马勒《第十交响曲》,听了三个库克版和一个马捷蒂版,这是继2009年听水蓝与新加坡交响之前那些疯狂听历后的又一个壮举。

在马勒的这部“未完成”里是否引用了理查·施特劳斯《莎乐美》里的主题,这是一个曾经引起过讨论但始终没有定性的命题,阿尔玛是否就是莎乐美?听了歌剧的录音之后,会发现两个女人的两个主题并没有太多的相似性,而对于爱情或者婚姻纯情的回归、自《大地之歌》之后有意淡化基督教的影响从而侧重人道主义等不易厘清的补全,勋伯格的婉拒与肖斯塔科维奇的拒绝都应该是基于缜密的思考。从1910年6月4日到7月中旬,马勒在托布拉赫,他的第三个作曲小屋谱写《第十交响曲》的时候,阿尔玛与格罗佩斯的婚外恋正如火如荼,时间性和时效性都不能抹掉马勒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所以说,如果马勒“第十”是一部经由马勒亲手完成的完整作品,我估计也一定含有很多马勒式“含沙射影”的乐句,而此后众多的续写者,无论如何也不能对于生命的大篇幅的多维解释中省略掉忠贞的因素,勋伯格和肖斯塔科维奇深知马勒“第十”的第一乐章不仅仅令人沉醉不已,还有很多令他们内心不安而又担心词不达意的苦衷。除了当事人阿尔玛依然在世的因素,马勒临终之前的最后一部大作是否有某种预知,或者是否有一种对于僭越的故意宽容与刻意饶恕?在没有准确把握的情形之下,两位最专业作曲家的抉择十分明智。

1959年,为筹备纪念马勒诞辰一百周年,BBC(英国广播公司)委托库克将《第十交响曲》补全,并希望能在1960年将完整版播出,库克在完成了钢琴总谱及乐队总谱并附上自己的解说之后,由指挥家戈德施密特(Berthold Goldschmidt)执棒进行了广播演出,在2009年年初发售的大T公司(TESTAMENT)的三张套装中,可以听到库克对于第一个版本的解说以及戈德施密特的演录。阿尔玛起初明令禁止续写版演出的态度十分强硬,但就在听到库克版之后转怒为喜的同时,马勒的女儿安娜等人发现了马勒的四十页手稿,参照这些最具有马勒本意的真迹,库克又对1960年的初版予以修订,1964年8月13日在伦敦的逍遥音乐会首演了修订版也是第二版,而此前的博文中介绍的奥曼迪指挥费城管弦的唱片是在本唱盘披露之前第二版的第一个录音。在库克去世之后,戈德施密特又在该版的基础上根据自己的继续研究和指挥的感悟于1989年完成了第三版的第二稿。

该套唱盘的第一张是库克1960年12月的解说与自弹钢琴的录音,第二张是1960年12月戈德施密特指挥爱乐乐团对于库克首版的广播录音,第三张是戈德施密特1964年8月13日指挥伦敦交响乐团对于库克第二版的演录。虽然1960年12月单声道的弦乐不及四年后奥曼迪的ADD(模拟录音、数字混音与制板)音效,但作为作曲家的戈德施密特善于捕捉最能表述马勒情感的小提琴音色,在第一和第五乐章里的弦乐的处理为此后对于这部交响曲的演绎提供了范本,较之此后的第二版有着情绪的原始性和原创色泽,该版出版之后,在库克版第二版的演录排序中,奥曼迪就位居次席了。

1978年4月和1980年1月,列文指挥费城管弦录制了库克第二稿。在这个录音中,列文的处理与拉特尔1980年指挥伯恩茅斯交响乐团的录音代表了80年代的时代特色,那就是在抒情性上让弦乐的细腻登峰造极,而费城管弦依然保持了十六年前奥曼迪演绎时的“费城音响”,音色听起来无限幽美而又充满了乐观主义的无尽情绪,似乎马勒十分大度地抛却了愁绪而以一种恬静的心态预言他肯定会重归旧好,那种过滤了的澄明在马勒第十的库克版演绎中最明快也最舒展。CD封面特别标注为库克的最终版本(Final Version),也就是1964年的第二版。

吉伦与SWR斯图加特广播交响乐团的录音始于2005年3月,其最大的特征是指挥家对于节奏感的准确把握,尤其是第一和第五乐章的轮廓划分十分清晰,弦乐与木管的独奏是对无论是何种用意的美感的最佳宣示,而在第三乐章中,吉伦又创造了明显的棱角,与列文的柔软风格形成鲜明的对比,在动静的切换中很有此前马勒那些交响曲的一贯风格,第五乐章的悲悯在前四个乐章的合理铺垫中又采取了简约的处理,其意犹未尽的曲风让我明显感觉到马勒不具有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大度气派,而只能借酒浇愁愁更愁。吉伦并非以悲剧演绎见长,但此版录音强调的黯淡色泽,从另一个角度为勋伯格或者肖斯塔科维奇的拒写行为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说辞。

斯拉特金1994年3月指挥圣路易斯交响乐团的录音是并不常用的马捷蒂版。作为《第十交响曲》续写版的第二代人物,对于修订库克版抱有浓厚兴趣的马捷蒂与其以前的合作伙伴也是《第十交响曲》另一位续写者被水蓝推崇的卡彭特的最大不同是尽量避免过多的主观发挥,在他的版本里呈现了与《第七交响曲》相近的对称性。马捷蒂版的另一个特色是各个乐章都相对独立而没有拖泥带水的痕迹,尤其是第三乐章的结尾,虽然为此后的两个乐章留下了伏笔,但也是棱角分明。五个乐章的演绎,斯拉特金故意以乐天派的手法予以处理,听起来又让马勒大度起来,特别是对柔板乐章的快速处理,有着与库克版的显著区别。斯拉特金曾就马捷蒂版最后十分钟的风格在CD的解说录音中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说那十分钟是全曲光明的核心,正是建基于如此理解,斯拉特金的尾声热情洋溢,尽管速度不快,但却是明显的快感,给形形色色的《第十交响曲》续写版本锦上添花,也给马勒的脸上活生生地贴上了快慰的面膜。

在曾经写过的八个版本的马勒“第十”的听感之外,戈德施密特、列文和吉伦的库克版本与斯拉特金的马捷蒂版本又给我的听觉带来了难以忘怀的美感,我相信这些单独的美感将在国家大剧院马勒纪念年里准·马尔克的指挥下给予我实证性的补充,正如那些补写者的劳作一样,所有的尝试都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