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1 / 1)

文天祥 余德予 6173 字 4个月前

乌云低压,前几天的连绵细雨使得道路泥泞不堪,不仅增加了宋军行军的困难,还在路上留下了明晰可辨的车辙。范文虎一路追来,车辙越来越鲜明,还可以见到大队人马走后遗留的废弃物,他愈加充满信心。他催促士兵加快脚步赶路,不断呵斥,用马鞭随手抽打他们。天快黑时,前面探马来报告说已经看到宋军了,他非常高兴,把消息传达下去,让大家赶紧追上。他带领一支骑兵先去咬住敌军,让大队人马随后跟上。

范文虎很快追上了宋军,逐渐接近时,他见到宋军只是一小队人推了几辆破车,不禁心生疑惑。他指挥骑兵包围宋军,见到宋军首领是杨镇,以前在朝廷上见过,是认识的。

这股宋军的首领确实是杨镇。前面说到他见宋军行进速度太慢,十分焦急。这样规模的行动肯定会被元军知道,如果他们派来追兵,这一小队人肯定会被他们抓住,护送二王南行就不能成功。这时小兵顾玉杼前来献上金蝉脱壳计,他觉得是个办法,与杨亮节商议后,奏准杨淑妃实施。他带领百余人作为疑兵走向东去的一条大路。他们购买附近农民家里的大车,在路上制造明显的车辙,有意抛弃一些无用的杂物,引导元军来追他们。杨亮节则带领二王的队伍走了西去的路,一路上押后的士兵精细地清除道路上的痕迹。果然不出所料,元军派来了追兵,而追兵被引来追赶杨镇一行人了。

杨镇骑在马上,见元军来势汹汹,就对士兵说:“大家一路辛苦。我们已经将敌人引来,让二小王安全脱险,就是大功告成。现在敌军强大,抵抗徒劳无益,大家各自跑散吧。”

杨镇首先打马向前狂奔,不多久就被蒙古骑兵追上。他本是一介书生,又有了一把年纪,只有束手就擒。

范文虎在马上对杨镇拱手说:“驸马请了。末将范文虎有礼。”

杨镇冷冷地回答:“你已经变节投降,与我不是一朝人,不用拘礼。”

范文虎受了顶撞,很是没趣,知道啰嗦是没有用的,就单刀直入地问:“怎么只是你一个人?二位小王在哪里?”

“本官不知。”

“不是你护送二位小王逃出临安的吗?”

“本官私自黑夜出走,别的事一概不知。”

范文虎见为数不多的宋兵已经跑散,也不太在意,抓住了一个出逃的皇室宗亲可以交差了,也就勒马返程。一路上他劝说杨镇归降,杨镇只是不应,他也没有勉强,还是善待杨镇。杨镇被押回临安,后来随恭帝一行被押送去了大都。

跟随杨镇的这队士兵百十来人,本是文天祥带来的吉州兵,现下一哄而散。顾玉杼和李时龙等人跑上山坡,隐藏在树后射击追兵,以使杨镇有时间逃远。后来见敌兵爬上山来,他们寡不敌众,便四散跑入深山。敌兵退走后,他们才聚集一起,只剩有五六十人了。他们决心去寻找二王,便向西行去。路上行走不易,浙江大部分地区已经被元兵占领,时常可以遇到四出骚扰的元兵。顾玉杼以其意志坚定和足智多谋,自然地成了领袖。他把人分为两队,自己和李时龙各带一队,一路上互相激励,共同进退。

自杨镇分了百余人离开后,杨亮节带领御林军护送二王继续南行。一路上除了行军劳累,倒也没有吃苦。出临安行在不远的这一带治理得很好,道路平整,民风淳朴。所经过的地方的民众听说是宋皇室的王子出行,纷纷于道旁设香案迎接,供给好酒好食。这是因为虽然元军已经占领了临安以南的大的州县,但势力还没有伸张到镇乡,百姓还不知道已经变天。

数日后,他们行进到了婺州(今浙江金华)地区。申时时分他们到了可以遥遥看到婺州的城头的地方,杨亮节命江钲先行入城,告知州官前来迎接。江钲打马独自去了。

队伍在道旁停住。一路上他们购买了一些大车,宫女们都有车可乘。一个士兵跑来杨亮节马前,问:“国舅大人,皇妃娘娘问为什么停下。”

“前面已经看到婺州城了。我派人去通知知州前来迎接。”

话犹未了,他们见到江钲飞马从大道上跑回。江钲到了近前,不下马即高呼:“国舅大人,快走,快走!婺州已经投降。守城的元兵看到了我们,发兵追来了!”

他们果然看到从婺州城门出来数十骑兵,飞驰而来,在大道上扬起滚滚尘土。

杨亮节立即命令全体撤退。大车与步兵行动不快,元军骑兵不久就追上了。断后的宋兵射箭未能阻断住敌军。双方接触,展开战斗。

杨亮节和俞如珪保护杨淑妃与二王乘坐的大车快跑。江钲与赵与檡在后抵挡元军。战斗激烈,宋兵数百人阻拦不了元的数十骑兵,元军快要追上车队。杨亮节见敌军接近,就命令车队将皇室的车围在中间,采取防守姿态。十数辆大车将皇室的车保护在中间,外围是宋兵。杨亮节骑在马上,一边迎战敌人,一边大声喊叫指挥防御。他与赵与檡、江钲、俞如珪分别把守车队四面。宋兵虽然是御林军,个个精悍,装备精良,怎奈是步下作战,面对元军马队的冲击很为吃亏,渐渐感到不支。这时候一支宋兵来解围了,他们是杨镇分走的那批人。

顾玉杼一行人一路寻找二王,数日后来到婺州地区,在一个山坳里听到战斗的呐喊,就急忙迎了前去一看究竟。到了一个山头,他们一眼就看出是二王的车队在受到元兵的围攻。顾玉杼拔刀在手,对大伙说,“现在形势危急,我们拼死也要保护二王安全。大家看到那敌军的主将吗?我们分两队从两个方向朝他进攻。一出这树林我们就高声呐喊,跑步冲锋。”

他们从树林跑出,高声呐喊朝敌军主将冲去。敌军先是有些慌乱,组织迎敌,后来见来的宋兵人数不多,颇有虚张声势的样子,就不以为意,谁知这一小股兵十分骁勇,亡命地冲突,不久就接近了主将。主将恐慌,立即调兵来保护,放松了对车队的攻击。

顾玉杼一队人一鼓作气的锐气被压下去以后,遭敌军分割包围。面临聚歼的危险,他们不求逃生,只想拖住敌人,让皇室突围。他们呐喊战斗,实际上是在苦苦支撑,拼死顽抗。而保护皇室车队的宋兵也情况危殆,无暇顾及他们。这时,他们听到呐喊声,看到一位将军骑着马,打着旗帜,带着一队士兵来拯救他们。

顾玉杼沉着冷静,矮下身躯砍马腿,挡在他前面的马发出惨叫倒地,骑兵倒下,被他杀死。一个宽面庞的敌兵打马冲着他过来,挥起大片刀搂头盖顶就砍。顾玉杼侧身上前,单刀上搠,刺穿了敌兵的腹部。敌兵狂吼一声,另一只手挥鞭砸向顾玉杼。顾玉杼一偏头,肩上着了一下,打得他站立不稳。那敌兵举刀砍下,眼看顾玉杼性命不保,那敌兵却被冲过来的宋将一枪刺死于马下。顾玉杼一刀砍下了敌兵的首级。他抬头一看,救他性命的宋将好生熟悉。

元军此时阵脚大乱,虽然看出这队士兵仅有数十人,但是一次又一次救兵得到来使他们害怕另有伏兵,加上天色已晚,遂吹起胡笳撤退。宋军没有追击,杨亮节命令赶快收拾,准备立即撤走。

冲来救援的将领回马来见杨亮节,他跳下马来,抱拳行礼:“末将张全,参见国舅大人。”

“张统制,来得好,来得好。”杨亮节大喜。

就在近处的顾玉杼听到张全名字,火冒三丈,跑来一拳将张全打倒在地:“张全,你个狗杂种,老子要你的命。”

杨亮节大喝一声:“住手,你怎么敢打张统制?”

李时龙也跑过来问:“这是什么人?为什么打他?”

“这就是五牧逃跑的张全,害我们死了几千人。”

张全坐在地上不起来,像小孩一样地哭。

“我要打死你,为尹玉将军报仇。”顾玉杼确实气愤填膺,真想打死张全,碍于国舅在旁,不敢放肆。

杨亮节劝解说:“这事情我知道,朝廷已经宽恕他。人孰无过,你不要揪住不放。”

李时龙也说:“顾兄,算了,往事追究不了。刚才我看到他救了你,说明他现在诚心抗元,不要再恨他了。”

江钲跑来喊道:“现在不是纠缠的时候,敌兵来了,赶紧组织全体上山。”

他们看到,大队的元兵从婺州方向跑来,约千人,刚才败退的骑兵也转回来了。

杨亮节骑马四处奔跑,命令放弃大车,所有人立即进山里去。江钲命人把车排成路障,弓箭手隐藏于车后。敌军到射程内,他们开始射箭,阻止敌军前进。牺牲者被拖到路旁沟里草草埋葬,伤者被背负了走。大家一窝蜂地上山,从有路的地方和无路的地方跑进深山。

杨淑妃自己走到路旁,由裴公公背了上山,后来由小太监换着背。益王赵昰自己上山,不久就由太监背了。而广王赵昺一开始就由太监背着,山的坡度虽然不大,走惯平路的人走来也累,太监不久就气喘吁吁,额头冒汗,走几步就要换人。天已经黑了,他们常常头上撞着树枝,脚下绊到石头。

顾玉杼一心要保护二王,跟在一旁看不过去。他跪在广王前面,提出由他来背。

“你是何人?王子岂是你可以接近的?”太监有些犹豫。

一旁的汪弥莲做主说:“可以的,可以让他背。他是顾玉杼。”她跟随广王已经几天了,讨得益王欢心,大家信任她。

顾玉杼背了广王,用锦带缠住,行走轻松。他看着村姑打扮的汪弥莲很是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在哪里见过你?”

“在天上见过,”汪弥莲调皮地说。她已经是广王的宫女,在路途没有服饰可换,还是穿着逃出临安时的衣服。

顾玉杼更是糊涂了,他没有接着问,因为广王与他说话:“你的背很宽,很温暖,你走得平稳,很舒服。我认识你,我看到你从山上冲下来,挥舞大刀杀鞑子。你很勇敢。”

“谢谢王爷。”

“你会踢球吗?”

“不会。”

“以后跟我学。我还可以教你写字,少傅夸奖我字写得好。”

“谢谢王爷。”

他们很快就跟上了杨淑妃。杨淑妃看到二王在一起就放心了。

江钲与张全见大家上了山,便边打边撤,到半山地方又抵挡一阵,然后全体消失在树林里。敌军见天已经黑了,不再追击,只是把山围住,封锁道路。

杨亮节不让大家休息,尽管大战之后,人已经精疲力竭,不少士兵还背负一些伤员。看到村庄的灯光,他不仅不去投宿,还要绕开走。就这样他让这几百人避免了被围歼的危险,在天亮敌人搜山之前,他们已经走过了几个山头。他们日宿夜行,一直向南,不敢上大路,只是在山里走,整整走了7天之后才上大路。

在山里的第二天杨淑妃与二小王就乘上了轿子。轿夫在山路上也能健步如飞。顾玉杼的差事解除了,可是广王还是要他跟随身旁,要他加入到护卫里。广王喜欢看到他雄伟的身躯,听他那浑厚的嗓音,也许是那时才感到太监的娘娘腔好讨厌。顾玉杼最高兴的是可以有与汪弥莲接近的机会。宋代的男女难得有如此多的接触机会,他们之间本来就一见倾心,感情很快升温是很自然的。那天他们跟随益王和广王的轿子一同走,顾玉杼问汪弥莲:“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杨镇驸马带了你来见淑妃娘娘,他说了你的名字,说你提了金蝉脱壳计。我在淑妃娘娘轿车内见到你。”

“你不是说在天上见到过的吗?”

“我一普通民女,来到娘娘身边,就像是到了天上。我时时刻刻这么想的,就脱口而出地说出来了。”

“我听了糊里糊涂,我以为你说我们是天上的金童玉女,前生有缘。我整天都飘飘然的。”

“别做美梦,我是娘娘身边的人。”

“我请求娘娘把你赐给我。”

“看你的了。”汪弥莲急忙走开了。

二王离开婺州,上了大道,无法隐瞒行踪,却不意起到了宣传号召作用。沿途人民知道是二王南下抗元,就有士绅平民,甚至是豪杰寇贼加入。声势扩展很快,一些老臣也闻风而来。陆秀夫追及于道,给皇室很大安慰。他还遣人召来苏刘义,苏刘义带来二千士兵。一行人到温州安顿下来。陆秀夫又从陈宜中老家清澳把他请来。

张世杰从临安出走后辗转来到定海。降将石国英派遣都统卞彪来劝降。卞彪曾与张世杰有交情,张世杰以为他是来跟随自己的,很是高兴,杀牛置酒欢迎。酒过三巡,卞彪游说劝降,张世杰大怒,命人割了他舌头,拖出去用石磙碾死了。张世杰听说二王在温州,就从定海带了十万兵来。到闰三月时,二王左右文武大臣都有了,已经成了气候。此时伯颜在临安逼迫宋室投降,安排受降之事,无暇顾及南方。

德祐二年(元至元十三年,1276年)二月初五,恭帝宣布退位,宋亡。

这天早上,临安城北门大开,迎进一队元朝官员,他们由忙古歹、吕文焕和范文虎率领,宋的大理寺卿引他们穿过全城,来到城南,进了皇城北门和宁门,到祥曦殿。一路上吕文焕惴惴不安,不知道怎么面对赵氏皇帝。伯颜派他来,他不得不来,此来比上刀山更难受。到殿前丹墀,他实在忍不住了。

“伯颜丞相为什么要派我来?”

“这是对我们的信任,因为我们熟悉宋王室的事务。”范文虎把自己搭进去,其实吕文焕并不是对他说话。吕文焕自己是降臣,却鄙夷其他宋的降臣,对他们态度冷淡。

“这是要我下油锅,让我得罪赵氏皇帝,逼我死心塌地跟他走。这是强盗打劫,要奴才绑了主人,夺主人钱财给他。”

元朝的官员留在院里,忙古歹、吕文焕和范文虎上殿。他们看见恭帝、太皇太后、全太后率几位大臣站立在主位,大理寺卿延让他们去宾位。

吕文焕抢上一步,对恭帝和二宫俯身下跪,叩头道,“臣吕文焕叩见皇帝、太皇太后、太后。”

范文虎不由自主地也随着跪下。他们按汉人礼节行礼。

众人大为意外。只听太皇太后说:“不必大礼。以前是君臣,现在吾等是你们的阶下囚。”

“想不到世事变幻如此。这是臣最后一拜。”

他们起身站立到宾位。

太皇太后说:“你是吕文焕,你兄长是吕文德,官至京湖制置使,后来被封为卫国公,死后又被追封为和义郡王。你们为朝廷镇守襄阳,理宗皇帝常说起你们,非常倚重。你侄儿吕师夔也被封为权刑部尚书、都督府参赞军事。我赵氏待你们吕家不薄。”

吕文焕说:“时至今日,无话可说。”

太皇太后又指着范文虎说:“你屡次战败,损兵折将,朝廷不究,反而与你加官晋爵,你亦是不念。”

范文虎唯有诺诺。

吕文焕说:“臣等奉命行事,休怪。”

恭宗率领众臣北向站立拜降表。元朝官员站立一旁。中书令读降表,念到“自此退位”,恭宗取下皇冠。两宫太后带着他去后宫,等候安置。

中书令带领元的官员到皇宫各殿查封典册、大印。临安皇城大内分为外朝、内廷、东宫、学士院、宫后苑五个部分。外朝有大庆殿、垂拱殿、后殿(又称延和殿)、端诚殿四组。内朝殿宇众多,皇帝寝殿有福宁殿、勤政殿。另有嘉明殿为皇帝进膳之所。皇后寝殿为华殿、坤宁殿、慈元殿、仁明殿、受厘殿等。宫内还有皇帝与群臣议事的选德殿、举行讲学的崇政殿及藏书阁等。众多的殿要一一查封,实物件件登记,自非一日之功。

皇宫后院的大院中摆放一百多张覆盖黄绫罗的桌子,上面堆放珠宝古玩字画。这是南宋皇室150年的积蓄。南宋虽然偏安江南,富庶繁华不亚于全宋,财物积蓄颇丰,文化积淀深厚。很多财宝来自地方进贡、附属国进贡、朝臣敬献,俱是价值连城。只见一位元朝官员捧着册子念,一位官员核对实物后收进木箱。三位官员在一旁监督。这也很耗费时间精力。

后院内元朝武士押了百多名宫女往外走,要押送到军营去。宫女哭哭啼啼,各处可见宫女跳井,跳湖自杀。

临安府内各级官衙被接管,百官诰命符印图籍被收缴。各处仓库查实钱谷之数。在要道口和各城门张贴了皇榜,告谕临安中外军民,安堵如故,安居乐业,不得聚众闹事。有居民围观议论。

“是得要整治,近来太乱了,有人趁火打劫。官府也不管。”

“等着瞧吧,会管得你喘不过气来的。赵家的手软,你不满意。这些爷们手辣,连偷一个炊饼也要剁手。”

“这署名盖章不是临安府了,是两浙大都督府,管事的是忙古歹、范文虎。”

正月二十四上午时分,方兴和邹洬、刘子俊等人在军营的中军帐中议事。火盆里炭火融融,将军们用吉州窑的瓷碗饮着酒,心中烦躁。他们知道朝廷已经投降,宋朝已经亡了,他们这些吃粮的该怎么办,偏偏此时主帅文天祥去元营谈判,被元军扣押了,弄得他们群龙无首。几个人在讨论应对局面的办法,议论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办法能好好安排自己的人。

“听着,”邹洬一拍桌子说,“要像蔡茂那样跪着迎接元军进营,自己把旗帜倒了的事,我是死也不干的。”

刘子俊说:“我不死,我带了我的部下跑。”

方兴问:“跑到哪里去?”

“前几天益王、广王由驸马杨镇和国舅杨亮节护送去往南方,我们营去了五百兵保卫,这已经不是秘密了。我就去追他们,我带了兵走,你们不要阻拦。”

“我不阻拦你,自己兄弟怎么会拔刀相见。要走我们一起走。”方兴叹气说,“我们出来勤王,一仗未打就投降,我不甘心。我也是宁可一死,决不投降。但是我死可以,这两万兄弟怎么办?他们是文大人交给我的,我要对文大人负责。偏偏这时候文大人又被元军扣留了,我听谁的?”

邹洬说:“朝廷拜文大人为相,派他去元营谈判,我们都认为拜相可以,但是去元营谈判不可以。文大人却辞相不拜,自己请求去元营谈判。这样聪明的人却这么糊涂,真叫人想不通。这不是,有去无回?”

方兴接着说:“我要把这两万兄弟带走。我先是想去追张枢密,这是个很忠义的人,他带兵去了永嘉。现在你说去追二王也很好,反正是往南方去。兄弟们愿意跟我去的跟我去,不愿意的不勉强。”

邹洬说:“对,不愿意的不勉强。要投降的也可以,那么多大官都投降了,小兵要投降不要责怪,人各有志。我可以带了我的部下走,只不过该怎么走?路上遇到元兵阻拦要不要打一仗?”

“是啊,怎么走?邹将军,你说。”

“我们先各自回营统计哪些人要走,编个队,做好准备,还是晚上出发。”

“你们说呢,各位?”

几位将军都同意了:“行,带足粮草兵器,晚上出发。我们是文大人的部下,决不投降。遇到元兵阻拦就拼死一战。”

此时小校进来报告,元军派人来见。方兴大惊说:“来得好快。”他与众将商议后吩咐摆队迎接。仪仗队从营门排列到中军帐,军容严整,盔甲鲜明,可是来人没有放在眼里,摇摇摆摆就走进来了。

分宾主坐下后,来人中的汉人自己介绍说,一个是元朝镇抚唐古歹,自己是前宋朝官员赵兴祖。他拿出一卷绫子来说:“这是太皇太后的手谕,你们先看了。”

方兴注意到,他把太皇太后手谕随随便便递过来,已经没有以前接圣旨的仪式了。他看了以后交给左右看,然后还给赵兴祖:“这是让没有投降的州郡投降,让军队投降,改换旗帜,接受改编,是吗?”

“是的,”赵兴祖回答说,“对你们义军,不是改编,而是解散。”

“什么?”邹洬跳了起来,“要解散我们办不到,我们是大宋的军队。”

方兴压着他坐下:“慢慢说,不用急——赵大人,你这样不对。我们是正规的厢军,与其他大宋军队是一样的。”

“我们此来是代表伯颜丞相宣布决定,不是听取意见。元人的决定,我改变不了。”

“赵大人,您可以去说,起兵勤王之时,文大人是枢密副都承使、江西安抚副使兼知赣州,后来又任权兵部侍郎,是有军职的。我们勤王以前就都是军官。到行在后,军队并归枢密院,划为厢军,支付粮饷,完全是正规军,不可以当民间义军对待,不能强行解散。”

“将军所说,在下一概不知。现在说解散就是解散,决定已无改变的可能。”

“我们是文丞相的部下,只听从文丞相的。等我们请示文丞相再说。”

赵兴祖微微一笑,然后严肃地说:“文丞相去元营谈判被留住了,什么时候回,能不能回都说不准。”

“那么,请问如何解散法?”方兴感到无可奈何。

“所有营内之人,皆予以遣散。发给遣散费,发给文书,以便路上通行无阻,回乡后凭文书予当地政府安置,分房屋土地,以使安居乐业。”

“这遣散费和安置费,军官与士兵有差别吗?伤残有特殊补贴吗?”

“将军提出的可以考虑。要将你军花名册尽快造好交来,下官会为你们争取优惠待遇。”

“就是此说。”方兴吩咐送客。刘子俊等将军还要争辩,被他压住了。

客人离去后,方兴问众将军感觉如何。他们有的沉默不语,有的愤愤不平。

邹洬压住怒火,埋怨地说:“将军不该答应遣散的。你对不起我们兄弟。”

方兴却大笑:“你不明白,如此是正好。如果易帜改编,就是投降,那才是我们不愿意的。我们原来打算就是要去南方,现在遣散我们,发给文书,一路通行无阻,一路平安,还发钱为我们送行,有什么不好?”他口气一转,严肃地说,“各位将军听了,现在各位有三条路可以选择。一是去投降蒙古人,一是拿了遣散费回家,一是随我南下追寻二王。各位回营对你们营中的士兵也是如此讲明。各凭志愿。待遣散费一拿到就发下去,大家就分手。愿意南下投奔二王的,可以跟我们走。我们都分开走,安排时间地点会面。不愿意去的,可以发给文书和遣散费,各自回家。就是如此了。”

后来,士兵们听到了这样的传达。三天后他们领到了返乡文书和遣散费,参加了营里举办的告别宴,高歌痛饮后,他们都出了帐门离开营地,踏上南下的道路。兵器都留在营房,那是路上不许带的。军官们为办理交接,迟了两三天才走。现在他们都是平民百姓了。

一个多月以后,文天祥的这支被遣散了的义军绝大部分到达了温州。方兴把他们重新组织起来,向张世杰报到。他们成为正式的厢军,领到粮饷装备。方兴受到张世杰重用。后来文天祥于南剑州开同督府,组织军队时没有能够把他要回,只有刘子俊和赵时赏、邹洬等人带领的赣南和吉州的豪杰志士回到了他的麾下。其中包括李时龙。李时龙和顾玉杼随二王南下,顾玉杼成了广王护卫,而他散漫不羁,尽管作战勇敢,始终是一名士兵,升不上去。

文璧在正月二十日文天祥离开家以后就出了门。他雇了大车出城,车到城外十里不再前行,他只得下车步行。他一副商人打扮,拿一把雨伞,背一个包袱,混在逃难的人群中迤逦前行。由于兵匪横行,一路上不宁静,有的地方被元军占了,得绕路而行,他紧走慢走整整走了半个月,二月初才回到江西吉安的老家。

后来的一段路上,他到赣江边乘船,那船是一些人合租的,其中有逃难的,也有跑生意的。他在永和镇下船,步行回青原富川镇。进镇时,他看到下午的斜阳照着小镇的街道,还是一片祥和宁静。镇上人见文家二老爷回来,都与他打招呼。

文氏祖屋有相当大的院落,大门显得十分轩峻,黑漆大门前有一对石狮把守。文璧拍门,等了好一会才有人来应门。老家人开门见了二老爷问了安,先跑进去禀报。通过层层禀报,等到文璧在堂屋坐下饮茶,里面就传话出来要他进后院见老太太。

文老太太曾氏坐在堂屋正中的圈椅里,虽然年过花甲,白发苍苍,身体仍然硬朗,双眸明亮。文璧进来与她请安,与里面屋里隔着门帘的嫂嫂互相问安。弟弟文璋闻讯也来了。文璋之上本有一兄,早年夭逝,他即成了三老爷。大家坐下说话。文璧报告兄长和他出门半年多来的事情,这些是家书中说过的,又说了他回家途中的见闻。他很快转入正题,说他回家来是要带领家人去南方。尽管家里人以前接到文天祥的信说要家里搬迁,知道文璧回家就是办理此事,还是很不安。曾氏首先表示不愿意走。

“我知道你是专门回来带我们搬家逃难的,既然云孙(文天祥的小名)说了要搬那就搬。不过你们可以走,我不想走。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死在路上也是死,死在家里也是死,不如安安静静死在家里。”

“您不走,我们也是不能走的。元军残暴,杀人如麻。如果打来这里,这里人性命难保。我们都走,留下您一人,我们怎么能安心。”文璧说着就跪下了,泪流满面。

“你起来吧,”曾氏说,“走吧,那就都走吧,我随你们。太老爷去世二十年以来,家中事情都听老爷的安排。现在老爷说让我们去南方,我们就去吧。这样重大的事情老爷一定是深思熟虑,有道理的,我们应该听从。你回来了就由你安排,该如何走就如何走。”

文夫人在里面房里,听着这对话,根本不插嘴。

文璧说:“兄长说了,我们这是逃难,只带路上要用的,房屋锁好,将来回来要住的。”

“既然这样,你们都走,我留下为你们看守房屋。我真的是离不开老屋。”

“还是性命要紧,我们一起走,将来一起回。兄长说了,我们会回来的。”

“你安排吧,我不管了。”

“是。兄长说朝廷已经投降,元兵即将南下,要我们尽快搬迁。我们一大家数十口人,出行不易,我先筹划车船,三五日内就动身,各房自行收拾好,一起上路。”

文璧与母亲说完话才回自己院落见妻子家人。

次日,文家派人去永和镇张弘毅家送书信。张中剑接过文府送来的信读了,对来人说,此事非小,待与家里人商议后再回复文府,即拿5钱银子打发来人走了。他来后院向老夫人禀报。那日晴朗无风,是难得的好天气,张母在花园赏梅。张中剑一进后院就见到母亲,急忙上前把张弘毅的信呈上,另外叫一个丫头把顾玉纾的信送去。

张母阅信后摇头叹息:“搬迁这么容易吗?这房屋,这花园,这梅花树,哪一样能够搬动?你给孙儿回信说,我们不搬。”

张中剑急了:“母亲,孙儿信上说得清楚,他在北方看了,元兵所到之处,**烧杀,无恶不作。现在元兵已经打来,他担心家中安全,心急如焚,让我们早早搬迁。”

张母仍然不听:“不会有他说的那么严重。果真如他说的那样,就是逃也逃不了的。逃到哪里都是死,如其死在路上,不如死在家里。”

“母亲,”张中剑哀求道,“儿子在外听说的也真的是这么严重可怕。现在是乱世,保全性命要紧。我们可以先搬走,等局势安定了再回来。”

“我打从进了这家门,几十年来就没有离开过。除了去庙里烧香,亲戚走动,我连大门也没有出过。我要守住这房屋。要走你们走。你们都走,我一个人留下。我这么大把年纪,死也死得了。”

张中剑只是叹气:“您不走,我们也都不走,要死死在一起。也许是不至于那么严重。今天行帮派人来说,元兵即将打来了,盐丞柳大人的意思是与元兵议和。那么大的城都守不住,我们一个小小的永和镇,兵没有一个,怎么守呀?只得议和。”

“怎么个议和?”

“议和是说得好听,就是投降,开门迎敌。不管怎么说,如果议和成功,也许保得不杀。”

这时,张弘玉从房屋里出来了。她好兴奋地问父亲是不是打算搬迁,什么时候走,要做什么准备。张中剑打断她的问话,说决定留下不走。张弘玉听了好扫兴,说回去告诉她未来的嫂子。不一会她就转来了,说顾玉纾坚决要走,要去文天祥那里找顾玉杼和张弘毅。张中剑听了无法阻拦,即写信送去文府,说只有一个孤女跟随他们走,并且说明顾玉纾与张弘毅的关系。张弘毅在文天祥身旁,文府带上顾玉纾不是很麻烦。

三日后的清晨,富川镇上的人目睹了文府的出行。文璧前一天去家族祠堂拜别祖宗,与族长辞行,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们要搬迁,很多人来送别。雇的大车来了,文璧指挥家人上车。临行时,曾氏摸着大门上的门钉说:“我们家世代居住的祖屋啊,我从十余岁进这门,一辈子生活在这里。”

她泣涕涟涟,惹得小孩子们都哭了。文璧怕老人家太伤心,让妻子扶她上车。

“母亲不要伤心。我们会回来的,兄长说了我们会回来的。”

“我如果死在外面,你一定要把我送回来。你要答应。”

“是,是,我答应。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文璧保持镇定,劝大家止住哭,催促大家一一上车。他与邻里告辞后上了车。车夫挥鞭,大车启动的一颠簸却使他猝不及防地失控,眼泪哗地夺眶而出。他大口吸气,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同车的人低下头不去看他。

到河下,他们陆续上船,曾氏与文天祥的二妹文淑孙,妻欧阳氏,长子道生,次子佛生,年幼的女儿奉娘、寿娘乘一船。文天祥的妾颜氏、黄氏,带了女儿定娘、柳娘、环娘、监娘乘一船。文璧带了自己一家人乘一船在前引道,文璋带了自己一家人乘一船殿后。而顾玉纾也由张中剑送来了。她上了曾氏老夫人的船后,文家的船就升帆离岸启行了。虽然是逆流而行,但有强劲的北风助力,船很快就离开了永和镇,向南方驶去。他们开始了逃难流浪的生活。

张中剑看着船起航,行出视野后才驱车回家。他因为不能与文家人同行而忐忑不安,好似有横祸即将降临。赶车的是朱庆,他因为手折断,成了废人,无法重返战场,只能留在家中做勤杂活。

文家走得很及时,过不了几天元军就下到吉安。由于柳瓘曾先期接洽,元军和平进入永和镇,鸡犬不惊,市面安堵如常。但是几天以后,市民就感觉到压力越来越大,没有人身安全,没有自由。元兵挨家挨户搜查,拿走了疑似兵器的铁器;规定十户人家共用一把菜刀;严格实行保甲制、连坐制,弄得人人自危;在街上遇到元兵得在路旁站立行礼,否则要挨打。

张家的灾难很快就降临了,而且是灭门之灾。一天下午,十几个元兵由队长带领着闯入张府。家人还来不及通报,元兵就上了大堂,站立在张中剑面前。面对凶神恶煞般的大兵,张中剑吓得浑身战栗。

不等他开口,元兵队长就说:“你这院子很好,我们要住进来。你们快快搬走。”

张中剑只知道连声诺诺:“是,是。”

“是什么是。赶快搬走!”

“请大人宽恕三天,我们好搬家。”

“我们明天就来,你给我赶快滚!”

队长带了元兵穿堂入室,四处查看,不时发出满意的赞叹。他来到通往后院的门,见门锁住了,喝令张中剑开门。张中剑拦住门说后面住的是女眷,不方便让他们进去,还承诺今天就将全家搬走,明天就把房屋全部腾给他们。张中剑话犹未了,元兵队长抽刀就把他的头削掉了。张中剑的尸身犹自站立不倒,被队长一脚踢翻。家人们吓得四散逃命,被元兵一个个追上杀死。

元兵踹开院门进入后院,见了妇女先奸后杀。上自七十余岁的老太太和烧火婆婆,下至小姐、几岁的丫头,无一放过。他们又翻箱倒柜,将金银细软捆了大包小包,扬长而去。

邻居见元兵离去,大门敞开,好久没有人敢进去,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有胆大的流民进去提了些值钱的东西出来,其他人才蜂拥而入。他们不怕满地被杀的死人,只是搜寻财物拿走。衣服被褥被抱走,家具用具被抬走。死人的头面首饰有人敢取走。到最后,一个无赖放火烧房屋。火势很快蔓延开,将贪财的人赶走。

朱庆在街上酒楼和几个朋友饮酒。他在酒楼上看到失火的方向是自己家里,赶快跑了回来。一进街头他就看到果然是自己家出事了。他跑进大门,看到有邻居中的好心人在灭火。他往里走,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尸体,恐慌地大喊:“出了什么事呀?”邻居把元兵来过的事情告诉他。他四处寻找父母的尸体,后来就在后花园的树下找到了,年迈的父母躺在一起。

朱庆上过战场,见过无数死伤的人,面对惨景不至于惊慌失措。他与邻居一起扑灭了大火,然后请人帮助收拾那数十具尸体。男性的被搁置在大堂,女性的被搁置在后院餐室,都一一清洗干净。

一位大嫂清洗小丫头月涵时,发现她眼皮在动,胸口尚有微温,即招呼人把她抬到**,盖了被子,把她慢慢救活。

邻居们协助朱庆将房屋庭院进行收拾整理。他们简单地布置了灵堂,当晚有许多人自发留下守灵。次日上午请了道士来念经,买了棺木装殓死者。当日就出殡送到张氏祖茔草草下葬。朱庆说等以后公子回来再隆重安葬,大家都不想让这件悲惨的事情拖得很久。

丧事过后,宅院里乱七八糟的事情要慢慢处理。朱庆请出嫁了的姐姐过来帮忙。他姐姐住下来,粗活细活都做,做一日三餐,还护理月涵,直到她伤势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