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这一天,北风刮过皇城所在的凤凰山,使得山上的松树卷起一阵阵波涛,发出凄厉的呼啸。金銮殿内,众大臣哀哀抽泣,听着站立在御座旁的中书官员朗读降表——
大宋国主?,谨百拜奉表于大元仁明神武皇帝陛下,臣?昨尝遣侍郎柳岳、正言洪雷震捧表驰诣阙庭,敬伸卑悃,伏计已彻圣听。臣?眇焉幼冲,遭家多难,权奸似道背盟误国,臣?不及知,至于兴师问罪,宗社阽危,生灵可念。臣?与太皇日夕忧惧,非不欲迁辟以求两全,实以百万生民之命寄臣?之身,今天命有归,臣?将焉往?惟是世传之镇宝,不敢爱惜,谨奉太皇命戒,痛自贬损,削帝号,以两浙、福建、江东西、湖南北、二广、四川见在州郡,谨悉奉上圣朝,为宗社生灵祈哀请命。欲望圣慈垂哀,祖母太后耄及,卧病数载,臣?茕茕在疚,情有足矜,不忍臣?祖宗三百年宗社遽至殒绝,曲赐裁处,特与存全,大元皇帝再生之德,则赵氏子孙世世有赖,不敢弭忘。臣?无任感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
“不可,不可。”在一片哀声中首先听到文天祥发出反对的呼声。接着陈宜中、张世杰也挺身而出表示反对投降。
大部分官员知道大局已定,反对已经是无益,都沉默不语。反对的声音微弱无力,渐渐在惶惑中消失。
太皇太后长叹一声说:“我知道众爱卿忠于朝廷,不忍心见赵氏江山灭亡。但是时至今日,大宋气运已尽,非人力可以挽回。再讨论是和是降,是迁都是三宫出巡,都已无益。话已说尽,除投降外别无他法,实乃万般无奈,我也心痛。”
文天祥等主战官员仍然不愿意平息,哭泣着说些投降的利害关系。
一心要降的刘岊知道了太皇太后的态度,出面说:“元军军势强大,吾方抵抗不了才出此下策。元兵大军压境,已经抵达临安北的皋亭山。临安北关可以看到元军骑兵。若有力抵抗,何至于有今天。”
文天祥并不理睬他,继续向太皇太后进言:“太皇太后,听微臣一句心里话。朝廷的文武官员都可以投降,过去一样是高官厚禄。唯有皇帝不可以投降,元人一定会将皇室的人斩草除根,以绝宋人之望。”
人生阅历丰富的老臣谢堂劝说:“文大人,您不要再让太皇太后为难了。投降之举谁也不愿作出,投降之骂名谁也不愿背负。我们不可以死相谏,留一忠臣的美名,而让太皇太后独自承担亡国之罪责。大人不要再多言了。”
文天祥听了打一寒噤,长叹一声,低头退下,再也不敢言语。其他人也是只能啜泣。
中书令将降表铺于御案。太皇太后提笔蘸墨,颤颤巍巍地在降表上签名——谢道清。
投降大事已定,再拖延讨论只会令人烦心,太皇太后立即派遣监察御史杨应奎、保康军承宣使赵尹甫,和州防御使赵吉甫、知临安府贾余庆奉了传国玉玺及降表下殿去元营请降。她随即呼唤陈宜中。
“陈爱卿,你与元丞相约定何时会晤?”
“微臣与元丞相伯颜有多次派使者持书信往来,上次伯颜约的是二十日,指定要由丞相去面谈。”
“那就是说你需要亲自出面了。现在降表送去,已经显示我朝臣服,非交战关系,你去谅无危险,可大胆前去。保全社稷及嗣君之事就托付与卿了。”
陈宜中非常诚恳地说:“是,是。微臣世食皇禄,当肝脑涂地以报。前几次谈判,求和不成,现在谈判是求得安全保障及优惠待遇,微臣自当代表我朝前去元营与北朝丞相伯颜会晤,力争保全社稷。”
大宋即将灭亡,宋国上下官员百姓早就看得清楚,然而一直等到太皇太后签署了降表才是最终为宋朝敲响了丧钟。人心终于散了。树倒猢狲散。首先是官员出走。散朝后,陈宜中先自走了。张世杰、陆秀夫等人在丹墀久久不愿离去,显得万般无奈又不死心。
陆秀夫说:“将军,奈何?”
张世杰愤慨地说:“君降臣不降。太皇太后年事已高,而幼帝尚幼,无力争斗,可是吾等尚在,要为国为民,拼死保卫大宋江山。吾手中尚有雄兵十万,将带了出走南方,蓄精养锐,再来一搏。”
“如此甚好。我也去南方,号召各地州县响应。我今晚就出走。我是单身一人在此,行动方便。”
张世杰未回府邸,径自来到郊外的军营。他召集军官,共进午餐,在席上将朝廷投降之事告知大家,引起军官们震动。他说了自己出走的决定,大家一致支持。刘师勇、苏刘义、张达这些人都是跟随他多年,出生入死的老部下,他们回军营,让军队立即收拾准备,当晚就出发向永嘉而去。
像有些大臣一样,文天祥在临安,没有固定府邸,是租赁房屋居住。他的秘书随从都与他住在一起,其中有他弟弟文璧。文璧于上年十月被朝廷封为直秘阁,主管崇道观,可是他一直跟随文天祥,帮文天祥整理文书。
这天文天祥下朝回府,一进门就听到悠扬的笛声,他知道是张弘毅在吹笛,立即召张弘毅来到书房,与他赐座说话。
“我知道你文武双全,风流儒雅,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还吹得好笛。你刚才吹的《吉州曲》真是动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是啊,《吉州曲》流传了数百年。吉州人打从摇篮里就开始听这曲,流落到异乡的吉州人听到这曲子会流泪。”
“刚才吹这曲子是表达思乡之情吗?”
“正是,不由自主地就吹出这曲子来。”
“家中有信来吗?家中人都还好吗?”
“谢谢大人关心。家父家母身体康健,七旬祖母尚可称健旺。”
“有家室了吗?”
“有未婚妻,住在小人家中。她家祖籍无锡,今年夏天一家三口,她和父亲、兄长逃难路过永和镇,父亲染病,寄寓我家中。家父仰慕她父亲是江南名儒,诗界领袖,因此攀亲。她兄长名顾玉杼,同我一起投了大人麾下,现在就在军中。她父亲不幸病重去世。现在未婚妻一人住在我家中,昨天我接到她信,说是有些感到孤苦伶仃,寄人篱下,想来找我,找她兄长。我无法帮她,有点烦恼。”
“吾也正有同样烦恼。吾家上有老母,下有妻妾子女一大家人。你知道,元军攻下湖南,接近江西,吉州也难免陷落,家人安全堪忧。吾与吾弟宋珍讨论过,打算由他回乡,将家里人接了往南方去。你可以修书一封,问你家人是否愿意同行,可以让宋珍一同接了出来。”
“如此甚好。感谢大人。”
“现在有一事交你去办。我今日散朝下金殿时,被内侍拦下,要我去后殿说话。在后殿,太皇太后对我说,‘今遣使议降乃所以保全吾与嗣君也,卿宜自靖自献,慎勿生事。’然后话题一转,说我让二王出巡的献计已被采纳。二王拟明晚出走,由杨淑妃带领,驸马杨慎等领五百御林军护送。要我另外派五百兵交于驸马杨慎指挥,一同护送。我找你来即为布置此事。”文天祥将一手书的密令交给张弘毅说,“你速去军营见方兴将军,将我的手令给他看,让他准备五百精兵待用,整装待发。明晚由你去带出来。用途不要告诉他,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此事须绝对保密。”
“二位小王出走,坚持抗元,使皇祚延续兴旺,事体非小。”张弘毅很紧张地说,“大人早就提出此计,未能被采纳,一直拖了这么久他们才醒悟,现在执行比以前危险大很多。元军已经到了临安北面长安镇,吾方一举一动都在其监视中。临安以南很多地方也已经沦陷。若被元军发现,围追堵截,难保万全。二王出巡确实要十分机密。大人欲如何挑选这五百军卒呢?”
“我一时还没有想到,你有何建议?”
“小人了解的还是我们永和镇出来的人。其中有部分牺牲在五牧,表现很英勇。还有一部分在杨含将军营内。”
“行,可以把他们派上,再从各营抽调精悍者。这样可以不动原有编制。你可速去传达。”
当天下午,张弘毅来郊区军营向方兴将军出示了文天祥的手令,点了五百兵,让他们整装待发,并且指定顾玉杼为临时队长,负责召集训练。他没有告诉方兴这些兵将要去执行什么任务,也没有透露给顾玉杼。他当晚留宿在军营,与顾玉杼、李时龙等人饮酒长谈。
正月十九,也就是宣读降表的次日,上早朝的官员又明显减少了。朝臣们互相看望,垂头丧气。太皇太后看到几位重臣也不见身影,不由得不心惊。
监察御史奏道:“报与太皇太后知道,枢密使张世杰昨日出西门,率其军西行,苏刘义将军、刘师勇将军也跟随而去。礼部侍郎陆秀夫出东门而去。”
太皇太后迅速扫视朝臣后问:“陈丞相呢?”
“陈丞相也雇车夜遁。”
太皇太后听了一惊,随即镇定下来:“陈宜中也跑了,让他去吧,跑的也不止他一人。此人心不在朝廷。去年他借口奔母丧回乡就一去不归。朝廷多次颁请他,他也居然不理睬。好容易回了朝,他一心只图议和,不思抗敌,没有做抗敌的筹划。跑了他,也不碍大局。”她停了一会,想起了又说,“可恨此人,昨日朝堂上信誓旦旦说要去元营谈判,到晚上就溜了。这么不顾颜面。蒙古人要丞相去谈判,现在丞相缺了怎么办?”
监察御史说:“臣等认为文天祥可以升任丞相。臣等全力举荐。”
见众臣都附和,太皇太后就说:“此言正合我意。文天祥也是三朝元老了。记得二十年前理宗皇帝钦点他为状元后,回到后宫喜滋滋地告诉我,新科状元的名字是文天祥,说,‘此天之祥,乃宋之瑞也。’以后文天祥就以‘宋瑞’为字。他文韬武略足以胜任丞相。众卿有何意见?”她听到一片赞许。“现在发表文天祥为右丞相。文天祥文武全才,亦兼任枢密使,领行在及全国之兵马。立即就职。”
众臣又是一片赞和。而文天祥却是辞谢不敏。突如其来的擢升使他惶恐:“太皇太后降恩,各位大人抬举,擢升学生为相,令学生感到惶恐不安。以学生德才实不配担此重任。请太皇太后另行委任贤德。”
众臣纷纷劝文天祥接受任命。以左丞相吴坚为首的一班臣子真心认为文天祥堪任此职,好意相劝。与文天祥不甚相合的大臣领会太皇太后心思也随声附和。
“各位大臣一致推举你,可见你是极符众望。你不要辜负大家好意。”见文天祥还在推辞,太皇太后不悦地说,“你不愿拜相,一再推辞,可是因为降表已递交,朝廷已经崩溃倒台,丞相是空衔?”
文天祥不得不为自己辩护:“非也。国难当头,为臣的当思如何救国图存,而不应该趁国家危难,谋取名利。朝廷对我已经是恩比天高地厚,我怎么能当此时冀望升官晋爵?”
太皇太后酸溜溜地说:“罢了,你既然如此执拗,不肯俯就,也不委屈你了。”她转向众臣说,“有谁愿意领此丞相一职,明日赴约谈判?”
众臣皆沉默不语,不予回应。
面对难堪的冷场,太皇太后长叹一声说:“北朝要约谈,一个丞相吓跑了,要想另外派人去又无人愿意出面。那就不派人去罢了。此时也不怕北人说我大宋无人了。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与吾分忧。”
文天祥出班说:“太皇太后明鉴,臣天祥愿意前去元营与伯颜谈判。臣只是不愿意拜相,是愿意去会谈的。臣要去面见伯颜,责其武力侵犯,罪行滔天,劝其退兵,与我重修旧好。要让他知道,我南朝人是不怕死的,真要打仗,胜负难分,北人亦讨不了好。请太皇太后派臣前往,臣一定不负朝廷期望。”
太皇太后见文天祥说愿意前去元营,也不管他此去所抱意见是否符合自己想法,立即转忧为喜地说:“文爱卿,卿家真是吾朝栋梁。”
吴坚出班说:“文大人愿去,又不愿任职右相,应该以什么身份去呢?”
文天祥回答说:“学生是资政殿学士,就持此身份甚好。”
“很好,很好。再说哪几个人同去吧。”太皇太后高兴了。
后来决定派去元营谈判的人是左丞相吴坚、资政殿学士文天祥、同知枢密院事谢堂、同签枢密院事兼知临安府贾余庆、内官邓惟善。散朝后,这几人碰头谈了明日前去的事宜。
吴坚与文天祥乘了各自的轿子回府,行到吴坚府前,他们被民众拦住了。大街上闹哄哄,府门前围满民众,他们在等待丞相下朝回来。
吴坚见不能前行,在离府邸大门一箭之遥的地方就停下轿,掀开轿帘出来。这里是偏僻的小街,店铺不多,平日里清净,而今日人头攒动。民众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问题。古时候百姓见官畏惧,虽然情急,也不至于横暴,只是说些敌军兵临城下,如何是好,请大人为民做主的话。带头出面说话的是城里有地位的缙绅。文天祥见人多汹涌,担心场面失控,也下轿来,站立在吴坚身后。
吴坚待场面静下来便安抚民众扬声说道:“诸位缙绅贤达,鞑子兵临城下,国家即将倾覆,吾与国人一样忧心如焚。临安已是不安,一夕数惊。官吏弃职逃离,市井混乱,兵匪横行,民不聊生。朝廷已经是无计可施。若说守城,兵力军备严重不足。城破之日,难免玉石俱焚,百万生灵何辜?若说迁都以避,仓促之间,举步都难。若说求和,数次和议被拒,敌酋执意欲亡我国。万般无奈,只有投降。昨日朝廷已经派人向北朝递了降表和国玺,国人想必都已知晓。目前就是要与北朝商讨,如何善待吾君吾民。朝廷派遣下官,还有文大人等明日去元营谈判,即是为此。文天祥大人已荣升为右丞相兼枢密使,他一定会为吾民力争和平安宁之生活。”
市民欢呼鼓噪,人群说出不同的诉求与期望。大多数人都表达了恐惧以及对维持安宁生活的期盼,有的人喊出反对投降,希望文天祥丞相带领他们保卫城池,打退鞑子。
文天祥从老迈瘦弱的吴坚身后走出来安抚大众。他英姿勃勃、镇定自若的神态让市民安静下来。然后他开始讲话:“大家不要惊慌,敌军未到,胆先吓破,实在是不智。请勿称吾为丞相,我并未接受封相。元营要我朝丞相去会晤,陈丞相走了,总得要有人去。国事至此,予不得爱身。辞相不拜,不是畏惧。吾为资政殿学士,将以此身份,去元营与其当国者相见。
“敌人狼子野心,欲亡我国。吾等此去,当动以口舌,晓以利害,劝其退兵,结两国之好。果能如此,则万民幸甚。吾翌日之行尚有另一目的,欲一觇北,归而求救国之策。诸位高贤请回。吴大人五鼓应朝,为国事操劳,急需回府歇息。诸位请回。”
众人散去。文天祥送吴坚进了府门才上轿回自己住处。
文天祥午餐时长吁短叹。与他一同进餐的文璧问他,是因为什么烦恼。
“树倒猢狲散,说的一点不错,”文天祥感叹说,“昨天朝廷宣读了降表,昨晚当官的就跑了。张世杰带兵跑了,他的部下也跟着他跑了。陆秀夫也跑了。陈宜中昨天在殿上信誓旦旦说得好好地,明天要代表宋室去元营议论事情,今天人影都不见了。元营指名是要他这位丞相去的,这样才对等,他们那边也是丞相出面。现在可好,左丞相留梦炎投降过去了,右丞相陈宜中无影无踪。太皇太后急得没有办法,就要拜我为相,前去谈判。这真是当场给我难题。我说派我去元营谈判,我愿意接受差遣,要我拜相我不接受。太皇太后不管我愿不愿意当丞相,只要我愿意去就行。反正是有个人去。这样我明天就得去出使元营了。”
“兄长,你不能去的。不该应承。”文璧听了非常吃惊。
“为什么?”文天祥不解地问。
“孤身出使,羊入虎口,安全没有保障,实在令人担忧。”
“不是孤身前往。同去的还有吴坚、谢堂、贾余庆、邓惟善一行五人。”
“使者代表国家,有国家的支撑,一般没有危险,但是也说不定。汉朝强盛,苏武出使匈奴,还无当被扣留,押在冰天雪地度过十八年。现在我朝孱弱,被打败了,使者会受欺凌侮辱,任人摆布。你不该应承。”
“这一点我想到了,可是我认为与北人会谈是谈投降受降的事宜,受侮辱是会的,危险倒是不太会有。不过我不是去投降的,我是去争取保留社稷。与北朝人争辩,会发生争吵,这样才会有危险。但是再危险我也要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乐人之乐,忧人之忧。平日里只想高官厚禄,一事当前却退缩不前不是人臣之道。”
“羊入虎口,去了任人摆布,弟还是担心凶多吉少。”
“会有危险的一层,我也想到的。北人蛮横,不讲信义,什么事都可能干得出。我可能被害,也可能遭扣押,成为囚犯。以前贾似道就扣押过北方使者,囚禁十六年之久。北人也可能扣押我作为报复。也许陈宜中就是担心这事才跑了的。我已经是豁出去了,有没有危险我都义无反顾。”
“陈宜中跑了,就是因为看出有危险。现在没有人去才派你去,用一个丞相的空衔哄你,你也不是好哄的,就不肯拜那个相。”
“我倒不是那样想的。我去是想探看元军的虚实,以便回来布置抵抗。我不拜相是另有原因。朝廷投降已经是定了,好多人都跑去南方,我从元营回后,如果朝廷无事可为,我也将去南方。拜相位而不居又给朝廷增添麻烦。”文天祥转换话题说,“我们说了几天让你回乡的事。你得赶紧离开行在。这里不安全了。你非朝臣,没有人注意到你离去。元军已经攻入江西,家乡即将沦陷,家人性命堪忧。你回家去将母亲和一家老小都接了往南方去。房屋土地都不要了,奴仆都遣散,只留老家人。这桩大事就委托你了。遭此战乱也是大不幸。我将去追随二王。二王出镇闵粤,我也是去那里。我们以后可能在南方会面。”
“兄弟知道。我已经整好行装,该带走的都带了,短期内可能回不来。”
“你将银两全部带走,家中搬迁需要不小耗费。我毁家纾难,家中已无积蓄。现在所余土地房产也变卖不了,换不了钱,先留着,等将来时局太平,我们回乡还可以安身。”
“知道的。”
“另外,你问毅甫有什么书信带回,你亲自送去他家,我们家里能出面的人已经没有了,不然也用不着你回去。你可以告诉张家,吉安已经不安全,如果他们家的人愿意同行,你也可以带上。毅甫说他家也是没有顶事的人了。”
张弘毅记挂家中,元军即将打到吉安,一家老幼生命堪忧。他更是记挂顾玉纾,父亲新亡,兄长从军,她孤女寄人篱下,难处可想而知。
顾玉纾确实有孤苦伶仃、寄人篱下的感伤。尽管张府从上到下都喜欢这贤德善良的女子,半年来对她如同亲人,她自己仍然感到不像从前在自己家里自在。以前受到父兄的疼爱呵护,哪怕随意撒娇都可以。在这里她得处处留意,不能说错一句话,不能走错一步路。一言一行要预先想好方方面面,事后还要回想是否无意间触犯了谁,真的是好累。一人难讨百人欢,即便如此,她还是迎合不了月茵,一个小小的丫头闹得她在张府不能存身。
父亲离世后,顾玉纾就被移来与小姐张弘玉住在一起。张弘玉当作书房和绣室的一间房充作她的卧室。丫头月茵也服侍她的起居。张府的用人遣散了很多,不能单另拨一个丫头供她使唤。尽管月茵的月份银子增加了一点,顾玉纾还是觉得麻烦她了不好意思,常常送她小礼物和钱。但是顾玉纾看得出来她还是不乐意,这让顾玉纾很为难。表面的和谐维持了不久,裂痕终于出现了。
父亲撒手人寰,将逃难携带的金银细软都交给了顾玉纾,其中不乏传家珍宝,她没有与人隔绝的独自的空间,不知道如何藏匿。有单独给她使用的衣箱,衣箱可以上锁,那也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张弘玉和月茵随意进她的房间,她不在内时也是这样的。三人之间互无私密可言。守护家中传下来的财产是顾玉纾的责任,而且这是她与兄长的生活保障,将来要与兄长交代的,想到此就让她日夜不安。
叫她为难的是,张弘玉是在自己家里,没有一点机心,金银珍珠首饰收在箱子里不兴上锁,还常常丢在床头和梳妆台。她把自己喜爱的首饰给顾玉纾展示,也要顾玉纾把她的拿出来观赏。二人都因此开心。月茵也一同看。顾玉纾察觉到月茵的嫉妒,时不时赠送她一两件。当然并不是太值钱的,也就收买不了她的心。
有一次张弘玉要取出一支金钗戴,到处找不到。她问月茵,月茵说没有看见,帮她一起找也找不到。她就随口问顾玉纾,顾玉纾也说没有看见。找了半天仍然找不到,张弘玉焦躁起来,犯了小姐脾气:“这是见鬼了。只这巴掌大的地方,找件东西也找不到。难道是有贼了?”
月茵听了脸色大变,不敢作声。顾玉纾的脸色也变了,她也是小姐,受不得气:“什么话?这里除了你就是我和月茵,哪个是贼?”
张弘玉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情急中说错了话。看到月茵要哭的样子,她安慰月茵说:“月茵跟我多年,我知道她不会做这种事。”
顾玉纾冒火了:“那么只有我是贼。你是怀疑我了?”
张弘玉知道自己是一错再错。她连忙辩白:“不是,不是。我话说错了,请你原谅。”
顾玉纾跑进房,拿出一个朱漆描金首饰盒,把里面金银首饰都倒在起居室的桌子上,说:“你找啊,看看哪件是你的,看哪件是我偷的。”
张弘玉赶快把她的东西收进首饰盒:“姐姐,我话说错了。我没有那个意思。请你原谅。”
“我在家里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这种气。在这里我是外人。我去找老太太、太太帮着评个理。让她们放我走。”顾玉纾气极了。
她气冲冲往外走。张弘玉急忙跟上她,扯住她衣袖央求:“姐姐,好姐姐,我错了,求你不要去。闹得很难堪。太太要骂我的。”
两人已经出了小院。顾玉纾见张弘玉诚恳认错,苦苦哀求,着实可怜,气就渐渐消了,脚步慢下来。
这时月茵从后面赶上来,喊叫着说:“找到了,找到了,金钗找到了。”
“不要急。东西放在家里,总会找到的。”月茵把金钗递给张弘玉。
张弘玉拿了金钗,奇怪地问:“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池塘边的草丛里找到的。上个月你在池塘边看鱼,摔了一跤,摔得不轻。我只急着把你扶起来,搀扶到房里在**躺下,就没有注意到你头上的金钗滑落了。”
“是有这事,我记得,就是不记得当时我是不是戴了这玩意。你怎么想到去池塘边找?”
“我想我们在室内到处找遍了,还是找不到,会不会是掉到外面了呢?我到池塘边草丛里一拨就看到了。在草里,小小的,不注意看不到。”
金钗找到了,张弘玉给顾玉纾道歉,三人回房间里去。这事就过去了,可是顾玉纾的情绪几天都好不起来。她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见张弘玉不再提起,她也就不说了。她以后更是遇事多留个心眼。张弘玉在她面前再也不敢随意说话。二人不是亲密无间了。
这事情当然会传到太太耳朵里。太太与老太太说了,要驱逐月茵。老太太不同意,说小户家的孩子难免这样,教训她一顿就可以了。如果把她赶出去,流落街头,不知道她会怎么过。大家都没有把事情说穿,不过都知道顾玉纾从此在家里生活得很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