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安,文天祥将义军按照都督府的安排屯营在近郊。刘师勇等八位勇士去都督府报到,张世杰给他们奖赏擢升,让刘师勇官复原职,补充兵员。
文天祥一路冲风冒寒,忧心忡忡地回到临安,见到朝廷风雨飘摇,形势益发严重。难民涌入临安,带来了恐怖的蒙古铁蹄声。临安人心惶惶,谣言四起,一夕数惊,市井萧条,秩序紊乱,士兵横行霸道,地痞流氓更是乘乱劫掠商铺,夤夜入室抢劫,有司不理,官员自顾逃命去了。朝廷大小官员,各谋出路。有的出北门投降元军,有的出南门流亡至南方沿海甚至更远的地方。有的竟暗中指使御史台和谏院弹劾自己,以便削职逃走,这只是想面子好看一点,而有的人更是御史的本章未上,他们等不及已先逃跑。
时逢末世,天怒人怨,大家寻找可以归罪、发泄怨气的对象。见到文天祥军队从平江撤回进入临安,就纷纷指责他弃守平江,危及行在,卑鄙可耻。文天祥无奈只得将中书省、枢密院命令他立即回师救援独松关的“朝廷四书,政府六诏”张贴于朝天门。民众知道真相后怨言才平息。
腊月二十八这天,除夕之前,在和平时期应该是早半个月前就非常喜庆热闹的了,可是现在全城一片冷清、凄惨。冬雪纷飞,寒风刺骨,道路泥泞,没有人去欣赏西湖的雪景,更没有人说“瑞雪兆丰年”,因为人们都绝望了。看着路旁冻死的难民尸骨无人收,人们想到自己可能遭受同样的命运打击,谁也没有心情迎接新年。
皇宫金殿上,太皇太后谢道清带着恭帝登上龙位,群臣朝贺的声音稀稀拉拉,萎靡不振。当值太监宣告叫大臣有事奏上,群臣有的耷拉脑袋,有的左顾右盼。
太皇太后气愤地点名:“临安府。”
知临安府贾余庆出班回答:“臣贾余庆在。”
“留梦炎的下落查清了吗?”
“回太皇太后,已经查实,留梦炎丞相确实去了蒙古大营,有人见到他与蒙古左相伯颜在一起。”
“这个无耻奸贼,下令抓捕他的家眷。”
“回太皇太后知道,据留梦炎的左邻右舍说,前一个月留梦炎就暗地将其家眷送回了老家。他孤身一人留在临安,夤夜出走,无人知晓。”
“派人到他老家去抓捕他的家眷。以后他的子孙永不录用。另外,查封他行在的宅院。”
“他的宅院已经是空空如也。”
“那也要查封。”
“是。”贾余庆停了一会说,“自独松关失陷后,四周守城的将士有的望风而降,有的闻风弃守,使得临安门户洞开,形势危险。大臣中不告而别的大有人在,留梦炎只是其中地位最高的。如不想法安定人心,国事将不可为。”
太皇太后听了又惊又怒,严厉谴责这些不忠之臣说:“守土将士弃城逃遁,朝内大臣有的也不见了踪影。我大宋朝建国三百余年来,对士大夫从来以礼相待。现在我与继位的新君遭蒙多难,你们这些大小臣子不见有一人一语号召救国。内有官僚叛离,外有郡守、县令弃印丢城,耳目之司不能为我纠击,二三执政又不能倡率群工,竟然内外合谋,接踵宵遁。平日读圣贤书,所许谓何!却于此时作此举措,生何面目对人,死何以见先帝!”
谢道清的话既是谴责也是哀鸣,虽然老妇人气息不足,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显得非常清晰,声声入耳。那些贪生怕死逃跑了的、投降了的官员听不到这些责骂,而忠心耿耿、誓死效忠、不离不弃的大臣们替人受过,虽然内心无愧,也是难受。他们不是为自己难受,是同情这白发苍苍的太皇太后。
丞相陈宜中出班说:“太皇太后息怒。时局危在旦夕,群臣身居重位,不能与朝廷分忧,感到无地自容,受训斥亦是应该。现在形势更为危急。西面独松关已失守,临安之门户大开。东面敌将董文炳进师于海渚。北面伯颜与阿塔海已经进占无锡。敌军呈钳形攻势,水陆并进。行在已经兵临城下,当思御敌之策。”
谢道清冷冷地说:“有何御敌良策,卿等议来。”
文天祥出班陈说了汉唐灭亡原因,乃是朝廷昏庸,官吏腐败。进而他直言不讳地说到现状——宋室不纳忠言,任用贾似道之类奸佞,所以形成如今局面。
“卿可谓博学卓识,所言俱是治国良策,而眼前所需乃解燃眉之急的良方。”谢道清打断他的话。
文天祥继续奏道:“是,是,臣正说到这点。时局纵然堪忧,亦非山穷水尽。扬州李庭芝、姜才犹在坚守,尚有十万兵。闽、广全域安然无恙,犹有广大活动余地。张世杰将军有官军十万在此,臣亦有两万勤王之师,江淮闵广诸路兵力共有四十万。臣以为只要坚守行在,坚城壁垒,与敌血战,万一得捷,则命淮师以截敌后,国事犹可为也。事非经过方知可为不可为。裹足不前永远不得成功。”
礼部侍郎陆秀夫附和文天祥道:“与其坐以待困,曷若背城借一!万有一幸,则人心贾勇!且敌非必真多智力,不过乘胜长驱。若以迎头痛击,沮丧其气,则我军与敌军,壮弱即异矣。”
他们二人说得慷慨激昂,声音在大殿消失,激不起一点反应。群臣心中明白,文天祥的义军只是乌合之众,未经过战阵。张世杰自焦山之败,不复能军。抗击敌军无异于以卵击石。文天祥与陆秀夫的慷慨激昂无非是书生意气而已。
见大家不言语,陆秀夫转过来对张世杰说:“宋家天下被人破坏了,今无策可支。愿太尉无奈收拾残兵出关一战,大家死休报国足矣!”
陈宜中颇不耐烦地说:“陆大人此言差矣。现在谈的是如何拯救危局,并非如何拼死。徒逞匹夫之勇,于事无补。”
谢道清点着陈宜中说:“陈爱卿,汝有何计可施?”
陈宜中说:“王事务宜持重,当深思熟虑,想出万全之策。我朝多次求与北朝议和,遭到拒绝,未能谈成。”
谢道清说:“汝可将与北朝求议和之事讲与大家知道。”
陈宜中清了清嗓子,沉重地说:“北朝左丞相伯颜攻陷常州,野蛮屠城后进据无锡。我派将作监柳岳等人奉皇上及太皇太后书去见伯颜商谈和议。柳岳善言说尽,哀求元军班师,保证每年进奉修好,见伯颜执意不允议和,悲愤情急,垂泣而言曰,‘太皇太后年高,嗣君幼冲,且在衰绖中。自古礼不伐丧,望哀恕班师,敢不每年进奉修好。’伯颜曰,‘吾主上即位之初,奉国书修好,汝国执我行人一十六年,所以兴师问罪。’柳岳辩解说,‘那件事朝廷并不知晓,皆奸臣贾似道欺上瞒下,失信误国耳。’伯颜又说,‘去岁又无故杀害廉奉使等,谁之过欤?’柳岳说,‘贵方廉奉使有五百兵随从,来至独松关。守将张濡不知道是使者,以为是敌方犯关乃误杀之,非有意而为。’伯颜态度横蛮地说,‘闲言休说,如欲我师不进,将效钱王纳土乎?李主出降乎?尔宋昔得天下于小儿之手,今亦失于小儿之手,盖天道也,不必多言。’柳岳仍然顿首哭泣不已,被伯颜遣囊加歹同返临安。
“伯颜占据平江后,我又派尚书夏士林、侍郎吕师孟、宗正少卿陆秀夫与囊加歹带议和书去见伯颜,请尊世祖为伯父,而世修子侄之礼,且约岁币银二十五万两,帛二十五万匹。伯颜不答应,又称侄孙,伯颜依然不从。其意在要我纳土出降,亡我社稷。”
陈宜中转而言道:“如若和议能成尚可苟且偷生,投降则永远不能再见天日,万万不可。而欲守城死战,兵微将寡,只恐遭常州厄运,生灵涂炭。愚意以为不得已只能迁都以避。”
迁都事体重大,陈宜中顿了一顿,让众人有点思考的时间。见群臣互相观望,有的颔首,有的摇头,他接着说,“迁都是政权迁移,历朝颇多。西周后有东周,西汉后有东汉,西晋后有东晋,都是迁都后延祚中兴。迁都可以远避敌军锋芒,择一山川形胜,易守难攻之地再建行在,以积蓄力量,伺机反攻。迁都有民心跟随,无另立王朝之虞。迁都之后,让出大片地方,敌军占据须分兵把守,必然削弱进攻兵力,待其疲惫而歼灭之。望太皇太后能下决心。”
陈宜中说得辛苦,可是太皇太后拒绝了他的提议:“陈爱卿,哀家知道国事危急,守土将士投降,朝内大臣出走,而你老母病重,你请假探视后即返阙下,足见你忠心耿耿。卿是哀家倚重之人,可是这迁都一议,事体重大,还须考虑。众卿有何意见可以畅所欲言。”
吴坚首先提出不赞成说:“迁都如此重大的事情,不知道陈大人是如何想出来的。社稷搬迁有多少重宝文书要奉载迁移,图书文档、牌位卤簿,十分沉重,无足够车辆牲畜载运。迁都,要走的人太多,宫廷之人、百官家眷,一时哪里征用许多车马?百姓故土难离,引起混乱谁来收拾?如果效法刘皇叔携带百姓,路上浩浩****,行进缓慢,则敌军很容易追上。”
张世杰不赞成死守孤城,同意迁都。他说临安已经是无险可守,先前城市被围困已是教训惨痛,城破之后更是玉石俱焚。迁都可以保存社稷。路上如敌军追上,吾有大军可以断后保护。
吴坚说:“在临安有城可守,尚且不能战,在路途遭敌军追袭只会是任人宰割。仓促迁都,地址未定,宫室未建,大批人马到达,食宿都成问题。不可贸然而动。”
群臣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有的官员,如知临安府贾余庆,同签书枢密院事刘岊之流,打着鬼算盘:如果跟随迁都,自己偌大一份家业怎么搬得了?经营多年的花园如何舍弃得下?蒙古人来了闭门不出可以保全,大不了投降还是有得官做。前面投顺过去的不都混得很好,有的还受到重用吗?
他们反对迁都,反对抵抗,表面上也反对投降,不知道他们是何主意,只听到他们对别人的提议这也反对,那也反对,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自己的意见。也难怪,因为没有一项提议,是打,是走,是降都站不住脚。几位认真考虑善策的大臣急坏了。
此时文天祥出班言道:“而今的形势是议和不成,投降决不可行,迁都也非良策,行在也不可放弃。放弃行在则民众心气顿失,一定要坚守,与敌死战。抵抗尚有取胜的可能,臣等当尽忠效死。然而战争残酷,炮火无情,皇宫也受威胁。臣等一面作战,一面担忧皇室安危,难免分心。而且时日一长,很可能陷于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困境,何以奉养皇室?以此考虑,臣提议,皇室出巡,待贼虏击退,再迎皇室回宫。想大唐之时,安史之乱,明皇西狩,乱平之后回銮返宫。今敌军逼近,为保全皇室,太皇太后可率六宫迁移,莫干山、武夷山都是驻跸良地,敌之铁蹄难以跟踪。行在由臣固守,歼灭顽凶后迎太皇太后銮驾回宫。”
文天祥还在自以为是,滔滔不绝地献策,谢道清一句话打断了他:“你想当张邦昌吗?”
“不敢,不敢,臣决无此心。”文天祥挨了当头一棒,一片忠心受到猜疑,再也说不出话来。
群臣也吓得噤若寒蝉,面面相觑。金殿上一片沉寂。
秀王赵与檡,年仅三十却颇有威仪,出面为文天祥辩解:“张邦昌是金人攻破东京,俘获徽、钦二宗北去后,在东京立的一个傀儡皇帝,僭称国号为‘齐’。不可将他与文大人相提并论。文大人毁家纾难,兴兵勤王,忠心耿耿,有目共睹。说起神州陆沉,金人攻陷汴京,烧杀劫掠,两宫蒙尘,嫔妃宫女惨遭凌辱,生灵涂炭那百年伤痛犹未平复,今日又将罹此危难,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赵氏子孙何以保全?太祖太宗在天之灵保佑我们。”急切之中他声泪俱下,太皇太后及群臣无不动容。
文天祥才触了霉头,却还不知道明哲保身,见大家不说话,又强自逞能,出头提建议:“微臣真正昏庸,因形势严重、内心焦急才考虑不周,提出皇室出狩,望太皇太后恕罪。秀王爷所言,微臣也是忧虑。张太尉适才说要避敌虏锋芒,往南转移,积蓄力量,回师再战,很是正确。入闽广再图匡复确系好长远计谋,收复失地,再图中兴,亦是意中之事。臣下以为此行动当奉吉王和信王率军而行出镇闵广,方可名正言顺号召天下。吉王信王出走,亦是保全赵氏子嗣之计。”
文天祥的这一谋划延长了赵宋王朝的三年命运,可是当时却激恼了太皇太后。她打断文天祥的话:“卿此言昏庸至极。你可知道吉王和信王是何年龄?”
“臣知道吉王是七岁,信王方五龄。”
吉王赵昰是度宗长子。当年度宗去世,文天祥等大臣建议以他即位,可惜他是庶出,生母是杨淑妃。贾似道坚持要比他小两岁的度宗的次子赵?即位,赵?是全皇后所生,是嫡子,后来即位成了现在的恭帝,又称恭宗。信王赵昺的生母是俞修容。
“如果是你的儿子,你会让这么小、还在羽翼遮护之下的幼童去奔波劳顿吗?七岁的儿童、四岁的孩子怎么能镇守一方?是你去辅佐吗?”
文天祥又遭训斥,且一片忠心被猜忌,吓得哑口无言,退回班内,不禁额上渗出冷汗。
谢道清是老糊涂了,也是因为忧患太重而昏了头。她说七岁、四岁的孩子不能镇守一方,忘了她身旁的恭帝年仅五岁就君临天下。
“谈了一早上,迁都不行,死守不行,投降也不行,到底应该怎么办?陈丞相,卿与元相伯颜谈判有何进展?不是相约到长安镇会晤吗?”
“是的,”陈宜中回答道,“伯颜指定的地点是长安镇,指定的日期是正月二十日,指定会晤的人是与他对等的丞相,一切都是他指定。”
“既然伯颜指定需丞相会晤,为了保全社稷,只好有劳爱卿前往。”
“启禀太皇太后,臣因家母弃养,哀伤过度,精神恍惚,不适合参与国事谈判。另外忽必烈登基之时,派侍读学士郝经为信使来我朝通报,被贾似道拘留在真州十余年。臣恐怕伯颜也会借会晤之机,扣留我方大臣,作为报复。”
“伯颜会这么不讲理吗?以前去与伯颜谈判的柳岩、陆秀夫不是都平安回来了吗?”
“那几次参与谈判的人地位不高,扣留了没有影响。如果是丞相去,扣留作人质就严重了,不可不考虑。臣是不愿意去的。”
“伯颜已经是兵临城下,没有必要扣留谈判的人,卿应该放心前去。”
“是,是。臣世食皇家厚禄,当以身报国。臣豁出性命也是要去的。”
此时,金殿侍卫来报,说潭州(今长沙)李芾派来告急求援的人在门外求见,他坚持要面圣。又说此人受伤严重,已经是生命垂危。太皇太后闻言即宣他进来。
一个小兵被两名侍卫架扶着上了殿,他甲胄全无,战袍满是血迹,他环视金碧辉煌的金銮宝殿、蟒袍玉带的大臣,来到离御座很近的地方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就倒地含笑死去。他用最后一口气说:“我把求援书送到了,潭州有救了,李大人……”
太监把信从他手中取出,呈递给太皇太后。谢道清看信之前就宣谕旨让以国士之礼安葬小兵。侍卫将小兵抬了下去。
谢道清随即宣读小兵以生命送来的潭州的求援书:“潭州李芾已经多次求援,哀家无力救援实在于心不忍。这信里说,潭州已经遭围困半年之久,面对敌军猛烈攻击,无人言降。可是现在将士死伤惨重,粮食早已断绝,百姓易子而食,拆房为爨,天寒地冻,难以坚持。三天内援兵不到,他们便将于地下侍奉先帝了。这书是十天前发出的,现在潭州安危还不得而知。”
陈宜中奏曰,潭州被围困达半年之久,常常派人告急求援。现在朝廷已经无兵可派,连守卫行在的兵力都不够。而且独松关破后,邻疆守者皆望风遁走,各地失守,有兵也过不去。
群臣听了唯有垂头叹息。
乌云密布,天寒地冻。那一年冬季严寒凝结在神州大地。临安冷,而被围困已达半年之久的潭州更冷。居民没有充饥的,没有御寒的。大半房屋毁于战火,人们没有遮风避寒的地方。而剩有一点气力的人还要到城头协助士兵抵御敌兵的攻击。他们盼望朝廷接到告急,派兵前来解围。多次求援无果后,很多人已经失望,甚至由失望到了绝望。他们知道抵抗只是拖延时间,毫无战胜的可能。然而他们还是英勇抵抗,没有人愿意投降。
那一天是德祐元年(1275年)的旧历除夕。潭州人根本没有想到是过年,苍白的夕阳从云缝中探出一面,见到的景象惨不忍睹,又迅速躲进云后。城头矢石横飞,市区颓垣残壁在积雪之下显得狰狞,瓦砾中露出无人收拾的尸体。没有野狗来啃啮尸体,因为狗猫早已经被人用来填充饥肠。街头不见人迹。一个小兵快步跑向知府衙门。这是传达信息的旗牌兵,以前有马可乘,现在只能跑步。
潭州衙门的大堂里,知府兼湖南安抚使李芾与幕僚还在忙碌。李芾,本为蜀人,侨居衡州,曾任临安尹,以才干著称。长江失守后,被起用为湖南提刑,过数月升帅。他赴任前,遣其长子避地南中以奉祭祀。与亲友告别时他说:“州无兵财,城知难守,然君命无避,是行必不免,惟一死与城俱亡。”
蒙古军占领鄂州、岳阳后进军快速,七月里前锋就进入湘阴、益阳诸县,十月三日就像潮水涌来,连营环锁包围了潭州。潭州兵员在以前沿江的战役中已经调用尽净,李芾仓促招募了一支不满三千人的军队守城。一座孤城能够坚守半年之久完全有赖李芾的精忠报国的精神鼓舞军民。他自己常常亲冒矢石督战,为将士树立了榜样。
守城的艰辛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兵员不足,兵器不足,粮食储备不足。兵员本来就不足,战死就没有补充的了。百姓不用号召,自动登上城头杀敌,也是牺牲惨重。兵器不足,箭射出去没有回来的,武库里的箭很快用尽,只有拾起敌人射来的箭射回去。李芾还收集民间羽扇,制成所谓的雕翎。食盐消耗光了,李芾取库中积盐席,焚取余盐作为补给。粮食支持了三个月就告罄,百姓吃草根树皮,到后来真的是惨到吃死尸,易子而食。但是人们仍然坚强屹立。看他们支撑不下去了,蒙古人满怀信心派来招降的人,却被李芾命令人一箭射死。
到十二月里,敌军见一孤城久攻不下也心生急躁,加强了攻击,潭州岌岌可危。人们显得恐惧动摇。有的官员向李芾商量:“形势如此,大家心里明白,直面现实,有话要坦言。我们多次求援,不获朝廷回应,我们也对得起朝廷了。敌军攻势凶悍,城破是迟早之事。我们拼死守土,为国捐躯理所当然,但城里生灵涂炭,又有何益?”
李芾不为所动:“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们熟读圣贤书,深明大义。平时国家供奉你们,让你们养尊处优,一有危急你们就贪生怕死,辜负国恩,有何面目立于人世?要逃命的尽可自己走,我决不拦阻。我与城共存亡,视死如归。”此后没有人言及保全,上下齐心守城。
除夕那天一直到申时,李芾还不能放官员回家去与家人团聚。这些都是幕僚,武将都上城或巡城去了。这时候小兵来报,说敌军宣告今天是除夕,大家休息,不进攻,已经撤退回了营帐。官员听了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李芾却大惊,瘫倒在座椅里,口中喃喃地说,“城破在即。”他问城头现在情况如何,小兵说守城将士还在城上,没有接到命令不会下来,可是百姓已经回家了。李芾问敌营的情况,小兵说敌兵卸甲在地,烤肉饮酒,营中鼓乐声动,胡女歌舞。
李芾说这是敌军阴谋,万万不能松懈。敌军见我众志成城,不可撼动,就想法让我们松懈,乘我不备突然进攻。他要小兵赶快去传令要将士立即振作。
李芾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沉吟一会后写了“尽忠”二字作为当晚的口令,付与小兵让他速速传遍全城。小兵赶忙去了。
李芾写下“尽忠”二字不是随意的,这说明他知道尽忠的时刻到了。“尽忠”也被写作“精忠”。“尽忠”“尽孝”的“尽”是牺牲自己部分或全部以遵循忠的、孝的原则,成为忠臣、孝子,实现人生追求的价值。
官员们也醒悟过来,个个感到紧张恐惧。果然不久小兵来报,敌军突然发起进攻,天色已黑,敌营亮起了一片火把,敌兵推倒营地的栅栏冲出来,杀声震天地冲到城下。四门都遭到围攻。我军正奋力抵抗,仓促应战有些混乱。
李芾正布置人与自己去城头,另一小兵又跑来报告蒙古大军已经登城。李芾此时反而冷静下来,他问明详细情况,命令他的卫队不用守在衙门,全随小兵到第一线去杀敌。
此时有人来报告,潭州大儒尹谷及其家人自焚。尹谷是潭州人,曾任衡州知府。他听说城破,取出一生所受诰敕放在庭院中,穿戴好衣冠望朝廷方向叩拜。他对弟弟尹岳秀说,“弟宜急走,不可使尹氏无后。吾受国恩当死。”
尹岳秀回答说:“兄死弟安往,愿得俱死。”
于是尹谷全家四十余口,老幼环坐,婢仆席地,锁其门纵火自焚死。
李芾听了唯有叹息。他遣散官员,让他们带家人突围逃生。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幕僚告别李芾离去。参议杨震投向园中的池塘自尽。
剩下五品侍卫沈忠一人时,李芾将一把匕首交给他说:“到时候了。”
沈忠取下头盔,伏地叩头说:“小人不能。”
“你忍心看我和我的家人受辱吗?”
沈忠站起来,接过匕首。他向后堂走去,穿过庭院,他来拍后院的圆门。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开了门,沈忠说:“到时候了。”
少年带他来到后堂。沈忠进门见夫人端坐在椅子上,身后站立一个年方二八的姑娘,膝头依偎着一个小男孩。他就跪下叩头。
夫人问:“到时候了吗?”
“是的。”他把匕首亮给夫人看,“都在这里吗?”
“你跟随老爷多年,应该知道的。奴婢早已遣散。今年初,次女先走了,倒是有福之人。”
“请夫人自己了断。”
“也好。”夫人起身,带了女儿进后房去了。
小男孩要跟去,被沈忠抱住。小男孩大哭大闹。沈忠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过了一会小男孩就不挣扎了。
少年看着,泪珠滚滚流下。沈忠对他跪下叩头,走到他身后用手臂扼住他颈脖,少年很快就断气了。
沈忠走进后房,看到夫人与小姐已经悬梁自尽。他叩头后将二人尸体解下平放在**。他去厨房找了火种,引燃了厨房的柴草。火在厨房里烧起来,渐渐蔓延到正房。
沈忠来到大堂,跪下将匕首捧到头上交还给李芾。李芾把匕首放在椅子上说:“好的,很好。再不用麻烦你了。你逃生去吧。”
他正衣冠,对天拜揖后,回到椅子上端坐,用匕首抹了脖子,热血流淌下来,他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眼睛没有闭合。
沈忠对着李芾跪下,自刎而死。
蒙古兵冲来潭州衙门,只见大火熊熊燃烧。知府李芾端坐在椅子上,血从衣襟流到脚下。他面前跪着一个武将,也已经自杀身亡,尸身不倒。不一会大火就彻底吞噬了他们。
李芾幕属顾应焱、陈亿孙都自杀了。潭州百姓很多人全家自屠,或纵火自焚,城内烟尘四起。投井自尽的人太多,井被塞满。树上挂了很多自缢的人。潭州城外的十县早就遭屠掠,枕骸蔽野,十里无烟。
潭州以一小小孤城阻挡阿里海牙率领的蒙古大军达半年之久,推迟了元军对临安的合围。蒙古军进入潭州后发现他们得到的是一座死城,没有一所完好的房屋,余火未灭,烟尘扑鼻。街道上瓦砾成堆,死尸遍布。他们不禁感叹“潭州城是铁州城”。
南宋诗人郑思肖知道潭州抗敌事迹后写下《咏制置李公芾》的诗——
举家自杀尽忠臣,仰面青天哭断云。
听得北人歌里唱,潭州城是铁州城。
郑思肖,南宋末年为太学上舍。蒙古入侵时,他上疏提出抗敌之策,未被采纳,遂隐居苏州。宋亡后,他改字忆翁,号所南,以示不忘故国,还将自己的居室题为“本穴世界”,隐寓“大宋”二字。他画兰都不画土,人问其故,答曰,“地为人夺去,汝犹不知耶?”他为自己画的一幅**题的诗就表现出了他的志气——
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无穷。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他只有通过文字抒发亡国的悲痛——
不忍我家与国同休,三百十六年,阅历凡几世,忠孝已相传。足大宋地,首大宋天,身大宋衣,口大宋田。今弃我三十五岁父母玉成之身,一旦为氓受虏廛。
我忆我父教我者,日夜滴血哭成颠。
我有老母病老病,相依为命生余生。
欲死不得为孝子,欲生不得为忠臣。
痛哉擗胸叫大宋,青青在上宁无闻?
自古帝王行仁政,唯有我朝天子圣。
老天高眼不昏花,盖拯下土苍生命。
忍令此贼恣杀气,颠倒上下乱纲纪。
厥今帝怒行天刑,一怒天下净如洗。
要荒仍归禹疆土,四海草木霑新雨。
应容隐者入深密,岁收芋栗供母食。
对人有口不肯开,面仰虚空双眼白。
疾风知劲草,乱世彰忠臣。有宋一代边患严重,直至被颠覆。南宋灭亡前夕,在大量贰臣叛将投降,充当敌人打手谋士,如癞皮狗般摇尾乞怜,反咬主人的同时,出现很多抗击异族入侵的节烈志士。他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事迹可歌可泣,如上所述之潭州英烈。现在仅说临安陷落前几则这样的事例,这些事例见南宋遗民写的《昭忠录》。
德祐二年(1276年)正月庚午日(初四),元军攻安吉州,守将吴国定投降,知州赵良淳、提刑徐道隆不屈自缢。
辛未日(初五),元军攻浙江富阳。县尉谢徽明是一县之主,80多岁的人了,听报元兵来攻,立即披挂提刀,领了小小县城不多的几个兵迎敌。不几个回合就丧命。随他出战的他的儿子谢君恩、谢君赐扑上前抢夺遗体,也遭惨死。
赵卯发,字汉卿,昌州人。淳祐十年,以上舍登第,为遂宁府司户、潼川签判、宣城宰。素以节行称。中被论罢。咸淳七年,起为彭泽令。十年,权通判池州。元兵渡江,池守王起宗弃官去,卯发摄州事,缮壁聚粮,为守御计。夏贵兵败归,所过纵掠,卯发捕斩十余人,兵乃戢。明年正月,元兵至李王河,都统张林屡讽之降,卯发忿气填膺,瞠目视林不能言。有问以禔身之道者,卯发曰:“忠义所以禔身也,此外非臣子所得言。”林以兵出巡江,阴降,归而阳助卯发为守,守兵五百余,柄皆归林。卯发知不可守,乃置酒会亲友,与饮诀,谓其妻雍氏曰:“城将破,吾守臣,不当去,汝先出走。”雍氏曰:“君为命官,我为命妇,君为忠臣,我独不能为忠臣妇乎?”卯发笑曰:“此岂妇人女子之所能也。”雍氏曰:“吾请先君死。”卯发笑止之。明日乃散其家资与其弟侄,仆婢悉遣之。二月,元兵薄池,卯发晨起书几上曰:“君不可叛,城不可降,夫妻同死,节义成双。”又为诗别其兄弟,与雍盛服同缢从容堂死。卯发死,武将张林开城门降。元丞相伯颜入,问太守何在,左右以死对。即如堂中观之,皆叹息。伯颜命张林于公帑内支钱为具棺衾合葬,作佛事,亲祭其墓。见张林猥琐,命斩之于墓前。宋廷知道赵卯发事,赠华文阁待制,谥文节,雍氏赠顺义夫人,录二子为京官。
密佑,其先密州人,后渡淮居庐州。佑为人刚毅质直,累官至庐州驻扎、御前游击中军统领,改权江西路副总管。咸淳十年,以阁门宣赞舍人为江西都统。德祐元年(1275年)十一月,元兵至隆兴。江西制置使黄万石,即曾诬陷文天祥者,时移治抚州,将遁,惧佑不从,乃调佑兵前往支援,且戒以勿战。未至隆兴,守将已降,都统夏骥率所部兵溃围出。二十五日元兵逼抚州,黄万石吓得逃往建昌。密佑率众迎战进贤坪。一路上未曾遇到抵抗的元兵呼曰:“降者乎?斗者乎?”佑曰:“斗者也。”麾其兵突战,进至龙马坪,元大兵围之数重,矢下如雨。佑告其部曰:“今日死日也,若力战,或有生理。”众咸愤厉。自辰战至日昃,战正酣,佑面中矢,贯其脑,拔之以手按伤口复战。又身被四矢三枪,众皆死,仅余数十人。佑乃挥双刀斫围南走,前渡桥,马踏板断,遂被执。元将见其勇,戒勿杀,舆归隆兴。元帅宋都曰:“壮士也。”以良药傅疮,欲降之,系之月余,终不屈。尝骂万石为卖国小人,使我志不得伸。宋都命刘盘、吕师夔坐城楼,引佑楼下,以千户金牌遗之,许以官,佑不受,语侵盘、师夔,益不逊。宋都令佑子说之曰:“父死,子安之?”佑斥曰:“汝行乞于市,第云密都统子,谁不怜汝也。”怡然自解其衣请刑。临刑,子市北人食物以进。佑叱之,此岂吾食之物,亟将去。子复市南饭以进。饭迄临刑。元兵观者皆泣下。
米立,淮人,三世为将,初从陈奕守黄州,奕降,立溃围出。黄万石署为帐前都统。元军犯江西,迎战于江坊,兵败被执,不降系狱。至是万石举军降,元行省遣万石谕立曰:“吾官衔一牙牌书不尽,今亦降矣。”立曰:“侍郎国家大臣,立一小卒尔。但三世食赵氏禄,赵亡,何以生为!立乃生擒之人,当死,与投拜者不同。”万石再三谕之,不屈,遂遇害。
赵淮,潭州人,袭门荫,仕至江东转运副使,置司建康。元兵临城,突围至溧水民寨,寨破被执。不屈,被俘虏到瓜州,元帅阿术想让赵淮招降李庭芝,并许以大官。赵淮假装许诺,械系诣扬州城下,令呼城中官吏出降。扬州守城是李庭芝、姜才。淮呼曰:“李庭芝,不要怕死,决不投降。”元帅阿术大怒,执归建康杀之,弃尸江滨。淮之出奔也,一妾与俱,既及难,为元军某万户所得,与万户曰,妾愿事相公终身,然赵运判既死,无人埋骨。愿与妾往殡,殡毕即归。万户恻然,如其言。迨至死所,尸陈江滨。妾命舆夫推尸入冰水。犹浅不流。妾乃取篙自推之入深水中,即仰天大哭,跃入水中而死。
德祐二年(1276年)开年以来,随着各地沦陷的报表雪片一般飞来,元军步步紧逼,已经兵临临安城下,宋室朝廷风雨飘摇,即将土崩瓦解。它的垂死挣扎显得十分可怜,像被巨蟒缠住的鹿,每呼出一口气就被进一步缠紧,直至窒息死亡。它在苟延残喘中想到的只能是如何保全自己家族人员的性命。
正月十五傍晚时分,后宫选德殿中温暖如春,银烛高烧,香烟缭绕。太皇太后与全皇后在一道珠帘隔开的内室与在外室的秀王赵与檡等三位大臣谈话,由于他们是宗亲,都有赐坐赐茶。他们求见,是有话要说。
秀王首先祝贺元宵节,继而哀叹今年元宵节不如以往热闹。太皇太后感叹说而今国家已经是风雨飘摇,危在旦夕,人们高兴不起来。随着谈话进入正题。
太皇太后说:“秀王,有何教我?”
赵与檡叹息道:“除夕时潭州陷落,十余天来湖南江西各地丢失,元军已经快要将行在围住,江山社稷即将不保。臣虽仅为当今皇帝的远房叔父,亦是太祖一脉,太祖开创的基业至今320年,由盛至衰,我等都是痛心。”
“赵氏江山失于我手,我将无面目见列祖列宗。”
“此为天理循环,不由人力,太祖遗训已经有远见预言。太皇太后不必自责。当今之事是考虑保全我赵氏血脉不使断绝。岂不闻‘覆巢之下无完卵’?国之将亡如巢之将覆,当思如何保全子孙。臣等认为前数日文天祥大人建言二王出镇确实是为我赵氏献上的良策,不宜轻易否定。”
“当时我是妇人之仁,心痛孙儿,不忍他们远离身边。下朝后与全皇后说起,她也深赞文卿所言。只是如何安排应该慎重。敌军兵临城下,呈包围之势,怎么能让二位小王顺利出走,行事不可不慎。”
“这也就是我等不愿在朝中扬言,要来后宫请见的原因。”
“卿等有何意见?”
“臣等还是支持文大人所言,命二王出镇闽广。二王年幼,须有人护持,此时此刻,只能任人唯亲,请太皇太后圣裁。”
“知道了,甚好。待吾与全皇后讨论施行。疾风知劲草,文天祥确系忠心耿耿,堪当重任。卿等辛苦了,请回。”
三位宗亲退出。
珠帘之内,太皇太后同全皇后密议后,命女史展纸书写:“制曰:升吉王赵昰为益王,判福州,兼福建安抚大使。升信王赵昺为广王,判泉州,兼判南外宗行事。速启程赴任。”
太皇太后问全皇后:“谁宜护持?”
全皇后回答说:“杨淑妃系赵昰生母,应当随行。同行的可以有驸马杨镇,您知道他一向老成持重。杨淑妃之弟国舅杨亮节忠心耿耿。赵昺的生母俞修容已经过世,她的弟弟俞如珪诚实笃信。”
太皇太后说:“知道了。接着写,‘升杨亮节为福州观察使,提举益王府行事;俞如珪为环卫官,提举广王府行事,护送二王。驸马杨镇、秀王赵与檡陪同。钦此。德祐二年正月十三日。’用宝。”
女史录毕,从橱柜中取出大印信盒,打开包袱,揭开盒盖,取出印信,盖章。大红印迹赫赫在目。
太皇太后命令嫔妃说:“宣杨淑妃前来,吾要她立即安排二位小王秘密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