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又问：“陆子[1]之学何如？”

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是粗些。”

九川曰：“看他论学，篇篇说出骨髓，句句似针膏肓，却不见他粗。”

先生曰：“然他心上用过功夫，与揣摹依仿、求之文义自不同，但细看有粗处。用功久，当见之。”（《传习录（下卷）·陈九川录》）

【译文】

陈九川又问：“陆九渊的学说怎么样？”

阳明先生说：“周濂溪、程明道之后，还数得着陆象山的学说，只是他的学说有些粗。”

陈九川说：“看他讨论学问，篇篇都说出了精髓，句句都鞭辟入里，却看不出讲得粗。”

阳明先生说：“对啊，他在心上用过功夫，和那些揣摩仿照，只在文义上求索的学者自然不同，但是细看他的学说还是有粗的地方。你用功久了，自然就看出来了。”

【解析】

陈九川让阳明谈谈对陆九渊学说的观感。后人常常“陆王”并称，指的就是陆九渊和王阳明，他们二位是“陆王学派”的代表性人物。阳明对陆九渊的评价是很高的，虽然指出了他的学说有点“粗”，但是又并没有就这个“粗”字做展开的详解。这就引发了后人对这个“粗”字的无限遐想。

阳明这里不点名地顺手敲打了一下那些“揣摹依仿、求之文义”的人，我们依稀看到远方的朱熹先生在不停地擦汗。阳明虽然没有就陆九渊的“粗”处做详细说明，但我们还是可以根据他的语意进行一番推理，因为他对陈九川说了“用功久，当见之”这句话。

可见，要理解陆九渊学说的“粗”，阳明认为要通过实际下功夫才能体验到，他并不满意于在口头文义上去解释通。既然说陆九渊的学说“粗”，那么和“粗”字相对的是“精”，而“精”字在《传习录》的前文里，阳明常常“精一”并提，而“精一”的理念用之于实际的功夫，自然就是“知行合一”这一重要话头。陆九渊虽然在“心即理”这个观点上和阳明相同，但是在实际的践行功夫上，还没有明确“知”与“行”的合二为一。所以阳明说他的学说“粗”，而“知行合一”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其实没有亲身的体验和实践，是无法把握个中况味的，故此阳明让陈九川通过实地做功夫来慢慢体验自己学说的“惟精惟一”之处，体验到了其中的“精一”，自然就懂得了陆九渊学说的“粗”处。

[1]陆子：即陆九渊，曾结茅讲学于象山，学者称象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