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满洲国辽宁省的陆军监狱恐怖得有点不伦不类,大门小门站岗的,四角炮楼放哨的,以及狱卒,都是煞有介事的黑衣中国人警察,手牵警犬寻来看去的却是三三两两穿黄军服的日本军人。中国人警察和日本军人碰面,不管何种情况都得中国警察先敬礼问好,而且要用日本话问,加上日本警犬趾高气扬的凶相,胆小的中国人头次进来,定会吓得心动过速血压升高的。可当过多年警察,打过有日军看守的监狱的邓铁梅,被押进来时一点儿惧色没有。拉队伍抗日之初,他率领的自卫军,人人左臂上戴“不爱钱不怕死”袖章。他本人嘴下不经意流露最多的话之一,就有“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还有“抗日不怕死,怕死不抗日”等等,枪林弹雨他已经历许多了,死不死对于他,真的很无所谓。
他先被两名军警带进审讯室,例行犯人人狱的第一项程序,接受审讯笔录。坐在正位的主审官和陪审官及记录员都故作姿态,等邓铁梅站定了,第一句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邓铁梅没作回答,而是说:“请先给我拿把椅子坐下聊!”主审官没见过如此有尊严的犯人,不免心生敬意,所以没太严格按要求较劲儿,真的叫狱警拿过一把椅子。
邓铁梅坦然坐下说:“我是中国人,名字你们应该知道,三个中国字怎么写也应该知道,我就不重复了!”
主审官:“请问邓铁梅多大年龄?”
邓铁梅:“公元1892年旧历十二月二十九日生,至今四十三岁!”
主审官:“原籍哪里?”
邓铁梅:“中华民国本溪县!”
主审官:“现在叫‘满洲国’本溪县!”
邓铁梅:“中国人不这么叫!”
主审官:“现在住址?”
邓铁梅:“自从家乡被日军占领后,居无定所,家人都流落他乡,下落不明!”
主审官:“为什么要反满抗日?”
邓铁梅:“因为日本军队侵犯了中国,中国人都有责任反抗!”
主审官:“你那点儿力量能反抗得了吗?”
邓铁梅:“全国一齐抗,一定能抗得了!”
“为什么你的义子和亲信都反叛了你?”
邓铁梅:“我的部下成千上万,他们只是其中败类,不足挂齿!”
主审官:
“现在你能指挥的部队还有多少?”
邓铁梅:
“还在的都听我指挥!”
主审官:
“你已被捕,怎么指挥?”
邓铁梅:
“总参议苗可秀可以代我指挥!”
主审官:
“你已无法向他下达命令,他怎么代你指挥?”
邓铁梅:
I”
“我们的心是相通的,他会和我有一致想法指挥!
主审官:
“你已被捕,他会不会下令你的队伍为新国家效力?”
邓铁梅:“我想不会的,你们同他谈判过,他亲手处决了你们的谈判代表!”
主审官:“你要是下令,让他为新国家效力呢?”
邓铁梅笑了笑:“我不会向他下这样的命令!”
主审官若有所思稍停一会儿说:“初审到此结束。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提出来。”
邓铁梅想了想:“在监狱闲待着无聊,希望能提供一方砚台,一块大墨,一支毛笔和一些纸,成天操枪打仗,中国字都荒疏了,想在狱中练练字,若不可能,通知苗可秀把我平时用的笔砚送来也行!”
主审官:“我会建议上司考虑你的要求,你先休息,听候消息!”
邓铁梅被单独监禁在地下室一间特别监房,里边有桌椅和水杯、牙具、烟缸、痰盂等简单生活用品,还有一张比普通单人床宽出一半的木床,显然这是一间供高级犯人住的特殊监室。晚上还特意安排狱医检查身体,问了一番病情,听说胃肠疼痛已久,只用止痛片和大烟土顶着,又给注射了消炎止痛药。这些特殊关怀让邓铁梅暗暗提高了警惕,他分明感到敌人要对他施行感化招抚。
第二天下午,邓铁梅的要求就实现了。监狱长亲自派人送来了笔、墨、砚台和纸张,宣纸白纸都有。为他使用方便,还特意抬来一张长条小桌放置这些东西。几年来动**不定东打西藏又疾病缠身的战斗生活,忽然变得这样安适,他不得不暗暗提醒自己,要警慑,切莫被软化了意志。
他铺开宣纸,自己慢慢研着墨,不由得想到自己爷爷传给他的那方紫云砚台。小时候的事也渐渐复活,爷爷教他写《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的情景,还有写岳飞《满江红1的情景,爷爷对他的字不怎么满意说“你拳打脚踢使枪弄棒比写字用心,字得好好儿练练!”的话也在耳边响起。他又想到苗可秀不仅字写得好,写文章、讲话、打仗样样都行,不由得感叹,许多大事都得力于可秀兄相助啊。想着想着,手就痒了,墨还没研浓,就提笔写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他一笔一画地写着,像小学生那样专注,爷爷、父亲、母亲、堂叔、六叔——来到身边,看他写字。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他越写越熟练,也写得快了,写着写着,妻子马氏,儿子女儿都在他十分歉疚的惦念中飘然而至,他竟疚痛得停住笔,闭上眼写不下去了。
他放下笔伏案歇息,竟有眼泪一滴一滴流落纸上,同时也有一颗一颗汗珠从额头浸出。他感觉到了,身上的剧痛也与汗水——问在涌。
忽然有人敲门。他没能立即抬头,也没立即应声。待到门未经允许开了时,只一眼就让他惊呆了,以为是在做梦。一个文质彬彬的日本军官,陪着邓铁梅失踪一个多月的如夫人张玉姝站在眼前。
邓铁梅怔怔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张玉姝见丈夫一脸的汗水还在往纸上滴落,自己泪水也一涌而出。她上前抹一把邓铁梅额头汗珠儿说:“又肚子疼吗?”
妻子一声问,邓铁梅两眼像装满小珠子的口袋漏了,泪珠一颗一颗掉出来。刀枪和生死从来不惧的铁汉子,多年来第一次这样流泪。他像没看见日本军官在场似的,一下拥抱住也在流泪的妻子。若在其他场合,他绝做不出这般举动的,此时他真的不把日本军官当做一种存在了,中国男女在日本军官面前的忘情拥抱,绝对是对他们的最大轻蔑。
平静一会儿,邓铁梅问:“你咋来的?”
张玉姝却问他:“还疼吗?”
邓铁梅咬咬牙说:“好点儿啦!”
张玉姝转对日本军官说:“我丈夫胃肠疼痛病很重,缺医没药,一犯病用大烟土止疼,求您给说说,能送医院治治吗?”日本军官是通汉语的特务,他看邓铁梅病情如此严重,尤其听说平时常用大烟土止疼,不禁分外高兴,他想利用病痛和大烟做文章,便满口答应说:“请邓司令和张夫人放心,我定会帮忙!”他又看了一会儿邓铁梅的毛笔字,还套近乎地一边称赞一边提笔也写了写,他只写了“邓将军”三个字,便放了笔说:“关东军很关心邓将军的健康,特把邓将军夫人接来陪护。条件不好,你们先暂时同住吧,我还会来看你们!”他嘱咐身后的狱中人员要好生照顾邓将军,之后才离去。
邓铁梅从日本军官言行中已摸到敌人招抚的意图,断定妻子陪护就是招抚的一个手段。得知妻子被抓后先藏押在三清观,不长时间就被秘密关进奉天陆军监狱了,就说:“看来抓你不过是为了抓我,现在咱俩都抓到手了,你有啥打算呢?”
张玉姝:“我早看出来了,上次苗可秀来奉天谈判,日本人就真心盼你们归顺,这回抓我来,还是盼你归顺。你病这样,不归顺是不会给你治的!”
邓铁梅:“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敌人逼你这样说的?”
张玉姝:“都有点儿,不这样有嗜法儿呢?”
邓铁梅:“咱们婚礼上,你不说‘生男生女都当自卫军’吗?现在男女都没生呢,就想让我归顺皇军,当伪军了?咱能吗?”
张玉姝:“那咋办啊?”
邓铁梅:“我婚礼上不说‘不成功便成仁’吗?现在成功那天是看不到了,成仁还做不到吗?”
张玉姝痛哭失声说:“死我不怕,可你遭了多少罪啊?让你带着一身病死去,我不忍心啊!”
邓铁梅:“有你在,我心情很好。我们活着一块儿抗日,死了共同成仁,是多幸福的日子啊,有什么可不忍心的?”
他让张玉姝安下心来,每天给他研墨,陪他写字。
几天后通汉语那个日本军官又来给邓铁梅送纸墨,并顺便转告过几天就可以住到医院了,住院前也会有医生每天来给他看病的。
走前日本军官拿出一把中国折扇叫邓铁梅给题字留念。邓铁梅也没客气,提笔想了想写道:“五尺身躯何足惜,四省失地何时收。”那时的“满洲国”已把热河省划归进去,他如此写罢也不屑解释,便叫拿走了事。
通汉语的日本军官完全能看懂这两句诗,但佯装不懂,点头致着谢意收起扇子,临走又提起是否还要苗可秀派人送纸墨砚台的事。邓铁梅也没怎么当真,说,方便的话送来更好。
两三天后张玉姝就被提回自己的监室了,说是监狱有规定,夫妻同监室不得超过三日,他们已同住四日了,过些日子再让她过来陪护。
以后每天真的有医生来诊査送药,还给送来大烟及吸食工具。邓铁梅猜想一定是听妻子说他常用大烟土当止疼药,才给他预备的,他便咬牙忍着不敢用。他知道,用时间越长越会上瘾的,一旦上瘾挺不住,便会被敌人控制了。他警告自己,坚决一口不用。
曾经和他相识的伪第一军管区司令于芷山,亲自带了酒饭来探望他,还要斟酒陪他用餐,他说胃肠病正重,不能饮酒吃鱼肉,谢绝了送来的美食。
伪奉天军法处处长王冠英也认识邓铁梅,有天晚饭时也带了营养饭食来探望,他也借口胃疼辞退了。他每天只管一边埋头写毛笔字,一边盼张玉姝再来陪护,也盼苗可秀能派人给他送来自己的笔砚。
一星期过去了,张玉姝也没再来。原来,她被秘密押解着到尖山窑去见苗可秀了,日本人还让她带去根据邓铁梅笔体伪造的一封归顺书。张玉姝向苗可秀述说了邓铁梅的处境,又哭说,只有苗可秀能救邓司令的命了。苗可秀问怎样救法儿,她说只要苗可秀向自卫军传达邓司令的归顺命令,邓司令就能得救。张玉姝拿出日本人交给她捎来的邓铁梅信。
苗可秀看了信说:“这不是邓司令亲笔所写,字迹和口气都不对。这是邓司令亲手交给你的吗?”
张玉姝说是托日本人转交的。苗可秀便断定说:“这是日本鬼子的骗局,邓司令绝不可能这样做!”他用极小的一张纸片写了一封密信,避开陪同的人秘密交给张玉姝,叫她带给陆军监狱他老师的一个亲戚,转告邓铁梅等待他们实施劫狱计划。
这张小信片没能转到邓铁梅手,却被敌人发现了。苗可秀托找的老师的亲戚和几个有牵连的人,都被捕处决了。张玉姝被押回奉天并没再回陆军监狱,一天夜里,在小河沿水塘的荒草丛中,被悄悄处死。
这一切邓铁梅全然不知,他还在一边写字一边盼着。
他越写越想念部队,想念死去的和还活着的战友。他不再写《三字经》《(百家姓)了,他想着战友们的音容笑貌,写他们平时爱唱的歌曲。日军拿枪逼着老百姓唱“满洲国国歌”时,苗可秀总参议把伪国歌改了几句词,教部队这样唱:
天地内有了伪满洲,伪满洲是何天地?
顶天立地苦又忧!
他又写战士们行军累了时爱唱的歌:
东北人民真可怜,要下馆子没有钱。
何时夺回东三省,山珍海味腹中餐。
他想起自己参与编词的一首自卫军歌曲:
日寇残暴如虎狼,夺我东北安乐乡。
待我民族如牛马,**烧杀太猖狂。
全国人民齐抗日,打倒日寇保家乡!
他越写越激动,竟像书法家挥写字画那样直接写起自己的句子来:
人生谁不死?
怕死不抗日!
宁可玉样碎,决不瓦样全!
他从没像此时这样有豪雅之兴,索性落了自己的名款。邓铁梅的梅字最后一笔被他用力一拉,甩得老长老长,像一串泪珠淋淋漓漓地甩了出去。此时他泪眼里浮现的是,去年冬天曰寇围困老平顶山时,他手下李海山部队600将士玉碎雪谷的壮烈场面:
敌机几番轰炸,日伪军几番疯狂扫射后,一连围困数日,整座大山再也发不出一点儿人声了。一场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了所有的血迹和足迹,敌人开始进山搜索,在一片山谷里,发现400多具因冻饿而僵的尸体,那些僵尸有的相互拥抱着,有的相互挤压着,有的单个蜷卧着,有的甚至钻在雪窝里,身上并无一处枪弹之伤,硬被生生冻死的,但手中刀枪都紧攥着。他们惨烈的身姿,令日伪军将士无不惊叹,有的甚至偷偷脱帽致敬。为此,重新收复尖山窑一带之后,邓铁梅特意借庆祝胜利之机,召开了一次追悼大会。他和新婚妻子张玉姝,双双披麻戴孝,带领全体官兵向阵亡烈士跪拜致哀,而后又率自卫军将领集体朝天鸣枪数百响……
伪陆军监狱把邓铁梅写字的内容——报告给关东军司令部,并附结论说:“邓匪已抛弃生死之念,求死更重于求生。”关东军上层联想苗可秀准备劫狱的计划,也对邓铁梅不再抱幻想,恐夜长梦多,决定悄悄将其处死。但是,处死前还想侥幸用最残酷的招儿试试,看是否会有奇迹出现。
深夜的监狱忽然响起紧急集合哨声,所有伪军狱警全部被集合到院子里。很快,一队全副武装的日军跑步开进院中,然后迅速接管了监狱所有岗位。不一会儿,伪军全部被日军撤换了。
邓铁梅被从地下室那间特殊牢房架出来,左拐右拐又被拖进地下室另一间绝密审讯室。审讯室全是各种刑具。审讯官带邓铁梅在每种刑具面前站一会儿,夸大地讲解一遍刑具的功能效果,最后说道:“现在给你一次最后机会,如你现在接受招抚,这些刑具就与你无关,而且立即放你出狱,任你为省边防警务副司令。如何选择,再给你五分钟考虑一下!”
邓铁梅:“一分钟也不用了,想用什么刑请马上用,反正怎么着我都浑身疼!”
几个行刑官见刑具起不了什么作用了,便交头接耳一会儿,最后把邓铁梅推到一'把电椅上,递他一'杯水说:“多喝两杯紐水,凉快凉快,然后尝尝电刑滋味!”
邓铁梅接过水三两口喝干,叫递第二杯来。
行刑官说:“急什么,等会儿再喝第二杯!”
十来分钟后,邓铁梅也没接到第二杯水,但他却慢慢闭上了眼睛,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其实,鬼子让他喝的是一杯速效毒药。抗日英雄邓铁梅,就这样实践了自己不成功便成仁的诺言。他死得从容而坦然,只是嘴角后来慢慢流出两线鲜血。
1934年9月30日的日伪报纸发布消息谎说:“辽东匪首邓铁梅因长期积劳成疾,忽又染急性肺炎,于9月28日清晨5时30分于狱中病死。”
邓铁梅时年四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