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再次支起了青纱帐。今年的青纱帐,不如往年茂盛了,因为旱,还有太多的枪声惊吓和炮火熏烤的。
青纱帐一淹过人头,日伪军对抗区第四次公开“围剿”也开始了,暗中的种种阴谋也悄悄开始了,因而刚齐人头的青纱帐比往年多了许多神秘和恐怖。
邓铁梅行军打仗积劳成疾,越来越需要妻子照料时,张玉姝却突然失踪了。部队化整为零开展游击战以后,邓铁梅轻随简从,只带少数警卫队往来于各游击队之间,不可能总带着张玉姝,日伪特务却时时在侦察邓铁梅夫妇的行踪。邓铁梅老家不在尖山窑地区,他各处游击不定,行踪难以查找。而张玉姝家和亲人多在抗区一带,她可能到达的地点早被秘密成立的专门特务队监视起来。有天张玉姝去尖山窑北沟舅舅家给邓铁梅弄药,从舅舅家往回返时,途中被盯梢的便衣特务蒙面绑架了。特务为了利用她做诱饵钓到邓铁梅,便严加保密,把她关押在尖山窑后荒沟的三清观里。近年来,扫**和反扫**的拉锯战,把三清观的香火都熄灭了,没人再到那里去,所以张玉姝的下落一直不明。
妻子失踪后,邓铁梅无药医病,病情加重,警卫队和苗可秀等其他领导都劝他离开东北,到医疗条件安全的关里去治,他坚决不肯在最困难时候离开抗区,他怕那样会影响军心。但是每天随部队行动又确实拖累大家,他只好带了一个贴身警卫员,秘密潜到岫岩县头道沟张家堡子张玉姝弟弟张文燮家歇息疗养。邓铁梅岳母此时就住在张文燮家,这样既方便养病,也方便打探张玉姝的下落。
和岳母同住内弟家里,邓铁梅心一下踏实多了,躺在静得能辨出各种鸟叫的农家茅屋里,有心思想想亲人了。送妻子马氏回山东老家时吃的那颗甜杏梅,马氏塞在女儿手中让女儿再转塞给自己女儿却攥着不肯塞的那50元钱,在他眼前闪动着,他有点儿替妻子儿女难过。自己轰轰烈烈地当过局长,又当了千军万马的司令,却没让他们借着一点儿光。反扫**中和自己患难成婚的如夫人,也跟自己出生人死,一天都没得过安静,如今又下落不明,十有八九是遭了敌人暗算。现在身边虽有岳母精心照料,但什么药也没有,每疼大劲儿了,岳母也只能割点儿自家种的大烟花浆汁,当止疼药。已在岳母身边住两整天了,内弟和警卫员晚上还得出去借宿,他又着急早点找个方便的房子,免得给内弟家添太多的麻烦。
天将傍晚了,西天的火烧云把张家堡子映得一片金红。村里村外的庄稼和树木的浓绿叶子,都镶上金边,鸡、鸭、鹅、狗们也金茸茸地渐次有了叫声。几声狗叫之后,一个挑货郎担的小贩儿摇着拨浪鼓进村了,叫卖声随后传了过来。
“卖针头线脑喽!卖头疼脑热药喽!卖烟酒糖茶花生毛嗑喽!”一会儿工夫就来到邓铁梅住的茅屋院外。不一会儿就有人凑上前搭话,看东西,货郎便在大门外放下担子让人看。
邓铁梅问岳母:“这货郎常来吗?”
邓岳母:“倒是常有货郎来,今儿这个喊声没听过,不如别个喊得好听。”
邓铁梅:“叫卖的东西一样吗?”
邓岳母:“东西差不多,都是那几样。”
邓铁梅掏出一张纸币说:“才喊卖头疼脑热药,问问有没有治肚子疼的。”
警卫员接钱要去,被邓铁梅止住:“货郎走屯串堡的,生人他都能看出来,你还是别去!”
邓铁梅岳母出院儿一问货郎,真有管肚疼的药,就一下买了五袋。货郎便信口问她:“一包就够大人吃好几天了,买五包,大人还是小孩吃啊?”
邓岳母:“大人吃,老病了,总不好,买少了还得买!”货郎:“多大岁数的,别吃多了,吃多还得添胃病。”邓岳母:“四十多岁了,干吃药不去根儿,过几天还得买!”货郎拿完药,在门前卷了烟,要歇息一会儿,问:“麻烦老大嫂给碗水喝,渴了!”
邓岳母:“进屋喝吧,省得往外端了!”
货郎跟进屋,边喝水边同警卫员搭了几句话,还借看钟点探身往屋里看了看。
货郎走后不久,又有个要饭瞎子,在一个小孩牵引下,敲着牛哈喇巴骨进村了:“哈喇巴一打响叮咣,大哥大嫂喜洋洋,你家吃饺子我喝汤,你家吃肉我闻香,剩粥剩饭咱不嫌,给多给少都欢畅!”到了张家门口要得一个窝头儿,再三谢着也进屋要碗水喝了。那天实在太热了,不出门的也都口渴不止。
夜深人静时,邓铁梅服过止疼药已经睡了,又有人敲门。邓铁梅岳母坐起问:“谁?”
敲门人答:“邓司令部队的人,找他有事!”
邓铁梅岳母:“我家姓张!”
敲门人:“邓司令夫人不就是你张家的吗?”
邓铁梅岳母:“我姑娘不在家!”
敲门人:“我找你姑爷有事!”
邓铁梅岳母:“他没来过我这儿!”
敲门人:“大娘快给邓司令说一声吧,我是他手下一个大队长,叫沈廷辅,有急事向他报告!”
邓铁梅岳母没敢再吱声,邓铁梅嘱咐过她,什么人来找都说他不在。她刚想下炕到里屋问姑爷见不见,邓铁梅已点上灯从里屋出来了,他已听清来人是沈廷辅。这是他很器重的一个大队长,并且的确向他交代过,分散游击后,要多找机会向他通报情况。
邓铁梅亲自开门迎沈廷辅进屋,沈廷辅却和带领的五六个带枪随从一拥而进,而且枪都端着。邓铁梅忽然明白,自己已被白天来的货郎和乞丐探知下落,但沈廷辅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变了脸色,眼光也变蓝了:“沈廷辅我问你,这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沈廷辅被盯得无地自容,膝盖一软就跪下了:“邓司令我对不起你,他们是赫慕侠司令派来的,让我带路来请您!”
邓铁梅忽然平静得停止了呼吸似的,眼前马上跳出日伪军悬赏两万元缉拿他的告示来。他此生最鄙夷的是叛徒,连关羽放走曹操他都认为是背叛行为,前有李庆胜、李福田、鄂文华的叛变,现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来捉拿他领赏,怎能不叫他生出呕吐之感:“沈廷辅你告诉我,两万元赏钱拿到手了吧?”
沈廷辅:“老娘有病需要钱,我就拿了,请邓司令谅解,跟我们辛苦一趟吧,不然我得把钱退回去!”
邓岳母骂说:“你娘知道你挣脏钱,她咋有脸活呀?”沈廷辅已没法回答了,朝跟随的人一扬下巴,邓铁梅就被七手八脚绑了起来。沈廷辅留下两人看住张家婆媳俩,严防出去报信,然后亲自押了邓铁梅到村头,架上事先备好的马车,急急消逝在夜色中。
张家婆媳俩,被两名特务一直看守到天大亮,也没能脱身半步。太阳很高了,两个特务谎说上厕所,先后偷偷离去。婆媳俩判断特务巳走了,才到借宿人家找到警卫员。警卫员如五雷轰顶,捶胸顿足片刻立即跑向驻地最近的自卫军汪晓东部报信。汪晓东火速派人向苗可秀报告,同时派出多伙人追截沈廷辅。苗可秀接到报告也火速派出人马四处追査,但都没发现踪影。苗可秀联想到张玉姝的失踪,甚至怀疑是其弟告的密,所以亲自登张家门审问情况,才确知与张文燮无关,而是叛徒沈廷辅出卖所致,遂又派人沿通往凤城公路设伏拦截,仍没见到踪影。
绑架了邓铁梅的沈廷辅一伙人惊喜之余害怕极了。成千上万曰伪军几次扫**都没抓获邓铁梅,他们几个不声不响就抓到手了,而且是活的,这是多大的功劳啊!两万元赏金是没说的啦,还有官职呢!但邓铁梅利剑样的眼光让他们心惊胆寒,尤其邓铁梅说我早已做了死的准备,但我死了会有许多人找你们算账的,等着吧,十万元也偿还不完的,这话让他们不寒而栗。尤其沈廷辅,两个多月前就被专门派驻到尖山窑抓捕邓铁梅的伪军营长郑希贤以万元重金收买为暗杀邓铁梅特务小队的队长。郑是先收买了大营子村副村长沈廷栋,再由沈廷栋拿上一万元现金买通其弟沈廷辅的,后来沈廷辅又把自己另一个哥哥沈廷相,还有另一家沈氏兄弟四人发展进来,外加汉奸村长宁善一,专门成立了暗杀邓铁梅特务小队,被郑希贤营长暗称“七沈一宁”特务队。特务队长沈廷辅是尖山窑本地人,毕业于东北讲武堂,九一八事变后投奔唐聚五义勇军当教官,唐部瓦解后投奔邓铁梅仍当教官,但加任了一个大队长职务,还当过一段时间邓铁梅的卫队长。因他特别熟悉尖山窑一带情况,所以邓铁梅与他联系较多。大扫**的恶劣环境加金钱**,沈廷辅竟然暗中参加了捉拿自己恩人的特务队,而且亲任队长。利令智昏后,他的确也很后怕。他真怕有人追来把他抓住,那就的确会是他的脑袋先开花啦!他急忙下令扔下马车,抄小路,几人轮番背着,先把邓铁梅押到石棚沟附近没人烟的老林里躲藏,再派人向特务分队顶头上司、驻尖山窑地区的伪军营长郑希贤报告。这个郑营长也因是尖山窑人熟悉情况,而专为抓捕邓铁梅被特派驻扎尖山窑的。几个月了,使尽各种无耻手段,只抓到邓铁梅的如夫人,使他焦急万分,忽听抓到了邓铁梅,小人之心别提有多么大喜,只觉头上乌纱帽已在变大,一面向赫慕侠司令报功,一面亲率精干队伍秘密将邓铁梅星夜押解到凤城。在凤城没有过夜,关东军直接派要员亲押邓铁梅到奉天,立即关进奉天陆军监狱。
苗可秀闻讯立刻通过各种关系,买通几个看监警察,与邓铁梅取得联系,报告邓司令耐心等待,他们巳作好劫狱计划,正在实施。实施劫狱计划之前,苗可秀已抓到“七沈一宁”特务队的沈吉武和宁善一。其他特务队成员全部隐姓埋名,各带全家老小搬进凤城,再不敢见天日。直到抗日胜利后的土改斗争、解放战争和新中国成立后镇压反革命,才——被挖出处死,彻底解开了日伪扫**时期的青纱帐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