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意识形态批判或意识形态终结?(1 / 1)

一、意识形态批判诸论

意识形态批判涉及不同内涵,其变化主要取决于所坚持的是一种肯定性的意识形态概念,还是一种否定性的意识形态概念。无论采取的是哪一个版本的肯定性意识形态概念——如将意识形态理解为社会的一个客观层面、某阶级的世界观,或是以行动为导向的政治思想体系——意识形态都不可能自行对其所涉及的思想予以评判。意识形态或对或错,可为不同的阶级服务,也可在不丧失其作为意识形态的本性的情况下表达多种利益需求。意识形态并非在本质上就是对现实的一种歪曲的或不正确的表达。正如我在本书第三章中所指出的,这未必就意味着坚持一种肯定性的意识形态观就不可以对不同的意识形态立场予以评价了。只不过这种评价几乎不是建立在意识形态概念本身所固有的元素基础之上的。因此,通常情况下,强调点就转移到了别的标准上,即转移到与意识形态背后的阶级或利益有关,或是与意识形态的“科学性”有关的标准上来。

实际上,正统马克思主义内部的一个常见的做法就是区分出“先进的”和“落后的”阶级。据此,革命阶级的利益是与社会发展的趋势相一致的,所以他们的意识是对现实的真正反映;而落后的或保守的阶级则为了捍卫自身的利益而逆社会发展潮流而动,对真理视若不见。[1]然而,以此为基础开展意识形态批判似乎有点问题。因为首先,这里所依据的标准似乎过于外在性,而没有考量意识形态的思想内容。这可能会导致这样的误解,即单纯把思想归结为其阶级性,并以此来作为判断该思想的有效性和正误的充分条件。此外,标准本身也是个问题,因为新标准需要决定社会发展的潮流是什么或进步的利益是什么等。列宁所提出的“科学性”标准[2]至少在进行评判时考虑了意识形态的内容,但除了在判定所谓的“科学”是什么时存在着明显的困难,问题还包括:意识形态批判所得以开展的依据同样也可以运用到其他所有的知识形式之中。特定的判定标准肯定不在意识形态概念自身之中。

否定性的意识形态概念则相反,其本身就是标准,因为它暗指的是一种歪曲的思想。不过,传统的否定性意识形态概念定义是将意识形态定义为虚假意识,这样一种虚假意识论常因其模棱两可性和缺乏具体性而遭到指责,而且它也无法判定意识形态的虚假性之具体所指,因而所有的错误就都表现为意识形态的了。这一视角的结果就是,意识形态批判与“科学的”批判之间几乎没有大的区别了,只不过意识形态批判的标准更加抽象,也即坚持一种截然的真假对立,意识形态也彻底表现为表达错误。实际上,为了开展意识形态批判,否定性意识形态概念也采用了“科学性”标准。如在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概念中,“科学性”标准就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虽然有点矛盾的是,他也把意识形态描述为一种客观的和永恒的社会必要层面,并强烈反对虚假意识形态论。尽管意识形态被等同于前科学的或非科学的,但也被认为是通过理论实践可以将之转换为科学的原材料。

但凡涉及马克思的意识形态概念,就必须在意识形态的实践方案与意识形态批判之间进行区分。对于马克思来说,意识形态的克服只能通过实践来完成,即通过在实践中解决造成意识形态形式的矛盾来完成这一任务。革命实践可以在现实中改造那些意识形态试图在意识中予以解决的矛盾。由此,意识形态的真正基础就被消灭了,意识形态也就无法产生了。可对马克思来说,实践的改造也不是一个盲目的、预先决定的过程,而是一个包含着对矛盾的理解和对其解决方案有预期的有意识的过程。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认为,在其赖以存在的社会条件被实践所瓦解之前,意识形态的歪曲首先是在理论中被瓦解的。[3]

于是,意识形态批判就在实际地解决矛盾过程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尽管批判本身并不能解决矛盾。同时,马克思也并未将意识形态批判排除在社会决定性的逻辑之外。正如政治经济学理论的演化是由资本主义矛盾发展所塑造的一样,政治经济学批判的演化也要依据相同的社会矛盾发展模式。在马克思看来,如果资本主义的潜在矛盾尚未发展到尖锐状态,古典政治经济学就可以发展为一种科学。从矛盾出现的那一刻起,庸俗政治经济学家就开始扮演一种辩护士的角色。[4]同理,马克思从非完整形态的社会矛盾发展这一角度出发,描述了资本主义批判的这一最初失败。所以乌托邦社会主义的出现是与生产力落后以及工人阶级尚待发展壮大等社会现实联系在一起的。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无产阶级理论家首先表现为:

不过是一些空想主义者,他们为了满足被压迫阶级的需求,想出各种各样的体系并且力求探寻一种革新的科学。但是随着历史的演进以及无产阶级斗争的日益明显,他们在自己头脑里找寻科学真理的做法便成为多余的了;他们只要注意眼前发生的事情,并且有意识地把这些事情表达出来就行了。当他们还在深寻科学和只是创立体系的时候,当他们的斗争才开始的时候,他们认为贫困不过是贫困,他们看不出它能够推翻旧社会的革命的破坏的一面。但是一旦看到这一面,这个由历史运动产生并且充分自觉地参与历史运动的科学就不再是空论,而是革命的科学了。[5]

无论如何,马克思绝不会相信一种不再是教条的革命批判的出现,是阶级斗争的自动产物。尽管正是资本主义矛盾的演化促成了它的出现,但却无法保证它的正确性。矛盾不能被归结为一个更高级的阶级斗争。马克思对西斯蒙第的分析就是一例。与李嘉图相反,在马克思看来,西斯蒙第似乎“深刻地感觉到,资本主义生产是自相矛盾的……他特别感觉到了这样一个基本矛盾……他中肯地批判了资产阶级生产的矛盾,但他不理解这些矛盾,因此也不理解解决这些矛盾的过程”[6]。拉维斯通和霍金斯基(Hodgskin)以及其他匿名时评人的情况亦同,他们都“掌握李嘉图和其他政治经济学家所揭露的资本主义生产的秘密,以便从工业无产阶级的立场出发来反对资本主义生产”[7]。但由于他们不了解自己所描述的矛盾,所以就错误地提出要废除资本主义所造成的文化和物质福利,理由是这些东西的最初生产就是与工人阶级相背离的。[8]

在马克思这里,意识形态批判既不是与阶级斗争相分离的“纯粹的科学”,也不是阶级斗争的自动结果。阶级实践和对矛盾的理论把握之间的统一(不是同一),构成了马克思开展批判的基础。在这一语境中,马克思区分了知识分子的作用与阶级的“行动代理人”的作用。[9]知识分子甚至可以是前任统治阶级的成员,以后又转向了被统治阶级,并“已经提高到在理论上认识全部历史运动进程”[10]。马克思在这里明显承认了这样一个事实,即科学并不是被统治阶级积极分子的实践的自发产物,而知识分子也在这里为完成科学理论的建构发挥了具体作用。然而,意识形态并不会因为知识分子的批判而消失,只会在政治斗争中实践地解决矛盾,才可以消灭意识形态。意识形态批判和意识形态终结,这两个相互关联的方面是众多有关马克思主义立场的有效性问题争论中的核心,也是本书接下来要探讨的问题。

[1] 如参见A.Schaff,“Marxisme et sociologie de la connais-sance”,L Homme et la société,no.10,October-December 1968,p.141。不过沙夫在《结构主义与马克思主义》(Structuralisme et Marxisme,Anthropos,Paris,1974)中似乎改变了这一说法。因为在后一部著作中,沙夫认为意识形态的科学性并非仅仅取决于它所服务的阶级,也取决于它所包括的思想材料。丹尼尔·贝尔则认为前者才是马克思主义的真正立场,并指出马克思主义真理就是“阶级真理”,“对某一信条的‘真理性的检验’就是看它是为哪个阶级服务的”(The End of Ideology,Free Press,New York,1965,p.397)。尽管贝尔的批评有其合理之处,但他将此归结为整个马克思主义的做法却是错误的。

[2] 参见本书第二章,有关科学与意识形态之间关系的讨论,请参见我的另一本专著《意识形态概念》(J.Larrain,The Concept of Ideology,Hutchinson,London,1979,ch.6)。

[3] See K.Marx,Letter to Kugelmann,11 July 1868,in Marx-Engels,Selected Correspondence,Progress,Moscow,1975,p.197.

[4] See K.Marx,Capital,Lawrence & Wishart,London,1974,vol.1,pp.24-25:“Afterword to the Second German Edition.”

[5] K.Marx,The Poverty of Philosophy,Progress,Moscow,1975,p.117。也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1版,第4卷,157~158页。

[6] K.Marx,Theories of Surplus-Value,Lawrence & Wishart,London,1972,vol.Ill,p.56。也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1版,第26卷Ⅲ,55页。

[7] Ibid.,p.239。也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1版,第26卷Ⅲ,261页。

[8] Ibid.,p.261.

[9] See K.Marx and F.Engels,The German Ideology,Part I,Lawrence & Wishart,London,1970,p.65,and also The Eighteenth Brumaire of Louis Bonaparte,in Selected Works in One Volume,Lawrence & Wishart,London,1970,p.120。马克思在这里强调了知识分子与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以及无产阶级的具体关系。

[10] K.Marx and F.Engels,Manifesto of the Communist Party,in Selected Works,p.44。也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1版,第4卷,47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