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李鸿章的“面谕”只是严信厚等创办济急善局的原因之一,从《济急善局公启》来看,同乡之谊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与《救济善会启》一样,《济急善局公启》刊登于报纸,主要目的也在于募款。与《救济善会启》特别强调“东南各省”不同,《济急善局公启》将救援对象局限于“江浙人士”。在公启开头,对于遭受北方兵灾者的描述,也仅限于“江浙人士”,即“江浙人士在北方游宦经商毙于枪炮之中者,不可胜数”;接着叙述创办济急善局之缘由,除“合肥相国面谕”之外,便是因为“接同乡好善诸君函嘱,集资往救以尽桑梓之情”;然后列举接收捐款之处所,以及函请各地“随缘劝助”之人士,基本上是以上海、苏州、杭州等江浙城市为主;最后更直接表示,“此举恐经费不敷,仅指救济江浙人士而言”。可以说,济急善局是一个由江浙同乡发起的,依靠江浙捐款,来救援江浙人士之旅居京师者的善会组织,具有浓郁的乡谊性质。
这一点引起了其他寓沪南省官绅士商的疑虑和不满。闰八月二日,载《中外日报》,刊登《救济善会来往信函》,其中一封被陆树藩命名为《湖南福建江西湖北云南广东广西贵州官绅士商来书》,收录于《救济文牍》中:
京津乱起,涂炭生灵,东南各省官商被难惨不忍闻,幸得大善长领袖群贤,提倡义举,连日读所登告白公启章程,安置妥帖无平不颇,仰见仁恕为怀一视同仁之至意。近见某某等复有济急善局之举,闻风兴起,感佩同深。虽某某等专顾桑梓,以江浙两省为重,不及其他,然善与人同,其用意固无歧异,至可信也。顷见本日报登济急善局告白三则,有云湖州丁君晓芳、杭州潘君赤文俯念江浙人士之南旋乏资者留滞中途,情形困苦,当经筹集款项并经陆君纯伯分头募助,议设救济善会,敦请妥友前赴津东一带查明接济。上海各协赈所严君、席君、杨君、庞君、施君复经设立救急善局,延请刘君兰阶邀约同仁驰赴清江,至德州等处酌核办理。彼此同办一事,自应不分畛域,现经公同议定清江等处归严君筹办,京津一带归陆君筹办,庶几事有专责款不虚靡云云。益见同寅和衷之雅。惟查济急善局公启之末有“再此举恐经费不敷,仅指救济江浙人士而言,如有别省善绅指明救助某省官商,亦当一律核办”等语。而此次善局告白未经申明,一似公同议定,而清江德州一路前归大善长筹办,东南各省尚可泽及,今改归严刘诸君,诚恐仍守定章,只顾江浙,则东南各省未免向隅。中国大病在区域太多,血脉不通,痛痒无关,以有今日。故读大善长公启,为东南各省救济起见,大道为公,令人钦仰。京津之间,西兵汇屯,官商南来,必由德州。敬请大善长谆嘱某某诸君仍照原议,凡遇东南各省官商,皆准救济,则庶乎不负初心,而他省好善之人亦愿乐助捐矣。如能补登告白,尤为妥当。此事所关至重,妄贡芻尧采纳而恕谅之,幸甚幸甚!专泐奉布,敬请善安。寓沪湖南、福建、江西、湖北、云南、广东、广西、贵州官绅士商公启。[98]
在这个署名为“寓沪湖南、福建、江西、湖北、云南、广东、广西、贵州官绅士商”的公启中,“江浙”与“东南”显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域概念。该公启中,“江浙”专指江苏、浙江,而“东南”,则除江苏、浙江外,“湖南、福建、江西、湖北、云南、广东、广西、贵州”均包括在内。因此,当救济善会表示其救援对象为“东南各省之被难官商”时,这些江浙以外的官绅士商表示“东南各省尚可泽及”;而当济急善局宣告其救济对象“仅指救济江浙人士而言”时,这些江浙以外的官绅士商则表示,诚恐“严刘诸君”“只顾江浙,则东南各省未免向隅”。该公启也表明,救济善会与济急善局在当时人的心目中,拥有着不同的形象:济急善局是“专顾桑梓,以江浙两省为重,不及其他”;而救济善会则是“为东南各省救济起见,大道为公,令人钦仰”。因为济急善局的“只顾江浙”,这些“寓沪湖南、福建、江西、湖北、云南、广东、广西、贵州官绅士商”甚而愤言:“中国大病在区域太多,血脉不通,痛痒无关,以有今日。”[99]这一点,也正符合《中外日报》的一贯主张。
同《申报》一样,《中外日报》也是救援行动的积极报道者与鼓吹者。不过,《中外日报》比《申报》晚了八天才刊登《救济善会公启并章程》。[100]这表明,《中外日报》得知救援计划的时间要晚于《申报》,但是《中外日报》对于救援行动的呼吁却几乎与《申报》同时。八月十六日,在《申报》刊登《救济善会启》的同一天,《中外日报》刊登《慈谿王君来函》[101],越一日便针对此则来函发表题为《论赈救直隶兵难会用意之善》的论说,大力呼吁展开救援行动,深度阐发救援行动之意义。[102]《慈谿王君来函》简直等同于一份成立善会的公启,既有救援的起因,又有救援行动的具体计划,还有救援经费的筹集方式,以及对救援意义和价值的阐发。[103]从救援的起因来看,“慈谿王君”期望中的救援对象似乎不分南北,“古人救灾恤邻,虽本系敌国,犹输粟相救,况南省北省本属一体”,其救援目标指向的是“京内外官民”。但从救援的具体计划与筹款方式来看,救援的目标似乎又只是京内外官绅士商中的“南人”,让他们“搭轮南下”,且因为是援救“南人”,所以“凡我南省官商士庶,轸痛同气,必乐于输助,集资似非所难”。而从救援想要彰显的意义来看,“王君”似乎又认为南省北省均要一体救援,因为“我中国大患,在视同气如秦越,痛痒绝不相关”,而救援之举便是“痛痒相关之一端也”。
《中外日报》针对《慈谿王君来函》发表的论说,主要是“表其用意”。文章一开头,便大力赞叹:“善矣哉,王君之论,能握今日国民相爱之根赅,而固国民自立之基础也,其用意可谓知本矣。”在《中外日报》看来,“国民自立之道”“在于众力之集成”,而“众力之集成在于相亲相爱之力相维结,而相结之力不可无所丽以显之也”。于是,“自家而族而宗而种以成为国,于是以生以死以饥以乱而交相恤”,“此力结于一地则为民力,此力结于全邦则为国力”。由此,《中外日报》认为此次庚子之祸的根本原因,便是中国官民缺乏“爱力”:“假使中国官民深于爱力,平日之交维有素,则北直一隅虽遭震惊,而有义师义会勇于急难,当机立赴,外兵既无夺权之机,神京两宫亦无震惊之事矣。”时至今日,“虽事机已失”,而王君之来函“发明国民相爱急难之义,大声疾呼为当世告,使善士仁人能闻声觉悟,毁财纾难,仿前者绅集义赈之成例,于赈难之外,再广存多款,以设教工院,使流离愚鲁之余生,得有所资以营生,则树民望、表国华,而所以消绝乱萌者,亦寓其中”。这些事情要“自唤起国民之爱念固结始”,而“能唤民爱念者,又莫若拯难善举为得其要领也”。[104]《中外日报》之所以重视该则来函,是因为该则来函的“用意之善”。而在《中外日报》看来,“王君来函”的用意是以救难之举,激发“国民相爱急难之义”,而这一点正是《中外日报》眼中当时中国问题的症结所在。可以说,单从这一点来看,“慈谿王君”与《中外日报》所见完全相同。因此,《中外日报》在接到该则来函后大为兴奋,表示“今得见王君来函,抑何先得吾心之所欲言,宛如笙磐也”。
“王君来函”虽表达了“南省北省本属一体”的理念,但透露出的却是南省北省“痛痒绝不相关”的现实;同样,《中外日报》一再强调要以救援行动激发国民之“爱念”,映照出的现实,或者说是《中外日报》眼中的现实,却是中国官民缺乏“爱力”。《中外日报》眼中的中国官民缺乏“爱力”,也是以南省北省对立作为立论基础。当义和团暴起之时,“东南有志之士轸念国恤,相与谋所以纾难自存之方,忆某适在座,作而向众言曰,今日我中国国民自存之方,有目前之事,有后日之事。目前之事,有官责有民义。官责何在乎?连师北上,力靖国难。民义何在乎?设立保安会,多练团卒,代官守土,以实践互保之约,并与东西各国红十字会立约,随联军北上,吊伤扶死。诚以官不靖难,无以平匪徒贼臣而谢邻邦;民不从事于保安,无以树文明之望而免隶属之辱”。但是,“大吏徒恃成约以自保,而不闻远略之施;士民徒闻虚论大言,妄逞时难之举,而不闻有固结国民之局,无不与鄙见大为抵触”[105]。
事实上,在东南互保定局后,《中外日报》曾发表《论保东南宜创立国会》一文,大力鼓吹“七省督抚立公共政府,布设国宪”,“乘此画分南北而图自立”。[106]庚子年间,因为清政府的一系列愚蠢之举,“自乱天下,引起内外矛盾大爆发,造成空前危局”[107],而清政府本身或存或亡还不一定,因此天下人心大乱,四方之士云集东南,尤其是上海,或联为一气,或各出其谋、各自为政。《中外日报》的主持者汪康年此时极为活跃,先是极力鼓吹东南互保,进而要求南北分治,同时又游说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请求“举兵入都护卫两宫”,或“迎接光绪南下”。[108]南北分治与“北上尊王”看似矛盾,但“二者并行不悖,似分实合”,正如桑兵之分析,“北上尊王为手段,南方自立则是立国根基”。[109]汪康年在《固南援北策》一文中,亦明确表示:“固南亦当以援北为先。”[110]无论是“划分南北而图自立”,还是“固南亦当以援北为先”,背后的南北意识均显而易见。至八月中旬两宫已然西幸的情况下,“迎鸾南下”和“北上尊王”均“事机已失”,而“慈谿王君”提出北上援救被困之“南人”,“此举亦痛痒相关之一端”,因此被《中外日报》叹为“见本知源之论”。救援行动被《中外日报》赋予了如此重大的政治意义,但对于救援行动的大多数主持者与捐款者而言,救援行动更主要的还是一次以乡谊为基础的慈善之举。
闰八月二日的《申报》上刊登了一则济急善局的告启,载录了“游君必方、欧阳君本、王君蕴如、刘君延龄、刘君庆汾、朱君宗藩、丁君泰、陈君作霖”等非江浙士绅致济急善局的公函,表示“各善长此次美举,仅为江浙诸贵同乡,然亦实因经费不敷,致难一视同仁,并非显分畛域,是以贵启内开,如有别省善绅指明救助某省官商,亦当一律核办,以期推广等语,为难之隐,人所共谅”。与救济善会在《中外日报》上刊登的“寓沪湖南、福建、江西、湖北、云南、广东、广西、贵州官绅士商”的公启不同,此则公函对于济急善局仅救济“江浙人士”表示了谅解。这些非江浙士绅之所以能够理解济急善局的做法,显然是对乡谊逻辑的认同。也正是由于这一点,这些非江浙士绅表示,“桑梓关怀,不忍坐视,其侨寓各省同乡诸大君子,闻此惨状,谅亦咸有援手之心”,但“辗转需时,缓不济急,惟有吁恳各善长垂念同胞,推广惠泽,且各善长素来乐善,历年各省灾振,莫不仰赖荩筹,务求一体周施,均沾仁惠”,而“弟等各竭绵力,仅就四川江西云贵同乡会商,筹捐五千金,顷先垫规元三千两,附呈台收,顺寄前途,酌量拯救”。这些非江浙士绅还是希望济急善局能够“一体周施”,使各省同胞“均沾仁惠”,但在捐款方面,又表示“仅就四川江西云贵同乡会商,筹捐五千金”。显然,由四川、江西、云贵同乡筹捐之五千金,乃是“指济”四川、江西、云贵之被难官绅,并想以此作为其他“各省之蜀豫云贵官商诸公”之提倡,因此该函末尾又有这样的呼吁:“若有在各省之蜀豫云贵官商诸公,及他省仁人善士,倘欲共扶斯举,或随缘乐助,或向人募捐,其银请速汇上海观音阁马头天顺祥票号代收,转交济急善局,缮给收条,一面请登日报,用彰诸公善施而明经手者之心迹。”由此看来,该来函作者是想向各省仁人善士募款,以供济急善局“一体周施”,而募款又是建立在“各省同乡诸大君子”之“桑梓关怀”的基础上。故济急善局在此则来函后附文表示,于此可见来函诸公之“谊重梓乡”。[111]
其实,“寓沪湖南、福建、江西、湖北、云南、广东、广西、贵州官绅士商”的公启,在某种程度上也表达了对于济急善局“专顾桑梓,以江浙两省为重”之乡谊逻辑的认同,认为其“善与人同,其用意固无歧异”。也就是说,救济善会之救济东南各省,与济急善局之专济江浙,“用意固无歧异”,均是“善与人同”。不同的是,这种善念或是“爱念”所施展之范围大小的问题:济急善局只是在江浙同乡中施展这种善念;而救济善会与“寓沪湖南、福建、江西、湖北、云南、广东、广西、贵州官绅士商”则是希望在东南各省官绅士商中施展这种善念;“慈谿王君”和《中外日报》更是希望对“本属一体”的“南省北省”均施展这种善念。救援行动不仅是这样一种善念或爱念的呈现,同时它又可以激发更多的善念或爱念,而这也是《中外日报》特别重视救援行动的原因所在。不过,这样一种善念或爱念,最可靠的载体毫无疑问还是乡谊。济急善局对此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故在公启中明白宣称:“恐经费不敷,仅指救济江浙人士而言。如有别省善绅捐款指明救助某省官商,亦当一律核办,以期推广。”这表明济急善局就是要通过乡谊来激发各省捐款的热情。或许,济急善局主观上并没有这种目的,但客观上达到了这种效果。
在“游君必方”等来函后,济急善局同仁“邀约各省绅董在一品香公同筹议”,“先后惠临”者有:“刘太守子桢,招商局顾观察缉庭、严君芝楣,福余南曾君少卿,汇业左君庆先、白君星五,四川王君瑞卿,安徽汪君翰池,京江顾君紫霞,江西朱君拱之,锡金周君舜卿,洋货许君春荣,茶业梁君玉堂、袁君咏笙,平江陈君养泉,四明朱君葆三,天顺祥陈君润夫,钱业陈君笙郊、刘君杏林、孙君荻洲、谢君纶辉、袁君联清,丝业黄君佐卿、杨君景庭、陆君幼堂诸善长。”在此次会议上,“刘太守子桢、王君瑞卿、陈君润夫、朱君拱之,慨认四川江西云贵集捐规元五千两,先垫元三千两;朱君葆三,曁信厚等,认募四明公所诸君规元二千两;袁君咏笙认募英洋五百元;余均允即转商同业,再行分别筹助”。此外,“如广东唐君杰臣,福建李君郁斋,潮州李君光琴,两湖刘君缙三、宋君紫珊,亦经分函奉恳,必蒙设法维持,同襄善举”[112]。表面上看,济急善局已不再是专济江浙人士的具有强烈乡谊色彩的救援组织了,因为其面向全国各省募款,救济对象也自然变成各省之被难官商。但事实上,济急善局的本质仍然是以乡谊为核心价值的一个善会,这在救援被难京官时表现得淋漓尽致。对于留守京官的救援,也正是庚子年救援行动的重点所在,本书第四章将对此进行详细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