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报》于八月十六日刊登《救济善会启》,正式公开宣布救济善会的成立:
敬启者:近因京师拳匪为非,激成大变,列国师船连樯北上,竟以全球兵力决胜中原。炮火环轰,生灵涂炭,兵刃交接,血肉横飞。最可怜者,中外商民寄居斯土,进无门退无路,不死于枪林弹雨之中,即死于饥渴沟壑之内。身家尽毁,几如釜底之鱼;玉石俱焚,枉作他乡之鬼,呜呼痛哉,能无冤乎!某等不忍坐视,先集同志筹捐举办,拟派妥实华人,并延请洋医华医赴津沽一带,遇有难民,广为救援,名曰中国救济善会。呈请上海道,照会各国领事,声明此系东南各善士募资创办,亦如外国红十字会之例,为救各国难民及受伤兵士起见。已蒙各国领事会议,允由德总领事发给护照,俾善会中人携向军前救护,并拟即日遣人由清江浦至德州一带沿途接济盘川赈救难民,一面先请法总领事电达各国领兵官,如遇中国被难官商军民,必须妥为救护,倘有费用,将来如数由善会缴还。窃念东南各省之旅居京师者,或官或贾,不知凡几,父母倚闾,妻儿问卜,其存其没,家莫闻知,凄凉之状,真令人耳不忍闻,目不忍睹。惟是北方之遭难者甚众,广为救济,需费浩繁,为此不惮烦劳,遍呼将伯,倘能多募一金,即可多救一命。方今海疆多故,中外骚然,与其埋藏黄白以贾祸为忧,何如布施金钱为造福之计。所有善会办理章程明日附刊于报,倘蒙诸君子好行其德慷慨解囊,伏祈惠赐敝所转解地北,是则某等所馨香祷祝者尔。尚有章程十则及上海道照会等件,容俟明后两日续登。[59]
这则《救济善会启》刊登于报刊,一方面是为了公开宣布救济善会的成立,而更重要的目的是募款。募款的对象自然是《申报》的读者群,而《申报》的读者群自然又是以东南各省官绅士商为主。在致各国领事的照会中,称中国救济善会“系东南各善士募资创办”,“亦如外国红十字会之例,为救各国难民及受伤兵士起见”。所谓“救各国难民及受伤兵士”的表态,显然只是救济善会面对各国领事的一种说辞,其真正想要救援的对象主要是“东南各省之旅居京师者”。因此,该启先在开头部分特别指出,此次北方兵灾“最可怜者”,乃“寄居斯土”之“中外商民”,“进无门退无路,不死于枪林弹雨之中,即死于饥渴沟壑之内;身家尽毁,几如釜底之鱼;玉石俱焚,枉作他乡之鬼”;后又直接强调,“东南各省之旅居京师者,或官或贾,不知凡几,父母倚闾,妻儿问卜,其存其没,家莫闻知,凄凉之状,真令人耳不忍闻,目不忍睹”。一方面是对寄居京津者遭难惨状的细致刻画,另一方面则是对“南人”为身在北方之亲友担心忧虑的描述。前一方面因为缺乏相关的北方信息,所以不免带有对乱世进行夸张想象的成分;而后一方面,则是对当时亲友尚在北方之家庭的真实写照。不管是哪一方面,这些叙述都可以唤起和激发东南人士的桑梓之谊。实际上也正是这一点构成了救济善会向东南官绅士商募款的最重要理由。这也表明,救济善会是以东南各省官绅士商救“东南各省之旅居京师者”为基本内容而获得存在理由的。救济善会随后公布的章程也充分地体现了这一东南意识:
一、议此举虽为救各国难民及受伤兵士起见,然中国之遭难者甚众,不得不略示区分。现拟派轮船往津专济东南各省之被难官商。所有西北各省难民,恐有匪人混迹其间,概不济渡。如遇有饥饿贫民,当在京津设立难民局,妥为赈恤。
一、议在清江浦设立难民总局,派妥实华人至德州一带沿途查察,如遇有东南各省被难官商,拟向恽莘耘观察商酌,即由运粮车带回;倘遇西北各省难民,或酌给盘川,或量为抚恤,随时体察情形妥善办理。
一、议东南各省如有被难官商不知下落者,可由其家族或亲戚开具姓名、年貌、里贯,寄交善会,代为查访;倘欲汇盘费,亦可寄交善会代为转递。
一、议派赴京津救济难民之华人,由德国领事给照保护,并由德提督商请洋人喜士会随同照料。此外,华医以及帮同查赈董事,必须请精神强干众所信服之人。所有司事仆役,亦须有妥实保荐人方能派往。
一、议在上海设立筹办救济善会公所,杭州、苏州、广东等省设立代收救济善会捐款分所。此外,各省垣以及各府县,如有好善君子愿为劝募,再行随时添设分所。
一、议所有捐款,各处即由分所代收,付给收条为凭,寄存钱庄票号转解上海公所汇收,仍由公所分存上海庄号,随时支用。上海公所收到捐款,亦付收条为凭。
一、议呈请李中堂札饬招商局委员,凡有救济善会董事以及司事仆役人等来往清江、天津各处,均准免收轮船水脚。如有救出难民,或由清江,或由天津回南,一概不收川资作为捐助。倘能拨借一轮船,由善会酌贴煤油工食尤善。兼请札饬电报局委员,凡有救济善会往来电报,援照办理灾赈成案,一概不收报费。
一、议上海公所所收捐款,逐日录请登报;各处分所所收捐款,逐批录请登报。一切开销,每月结总后,请详细登报以昭大信。
一、议难民既入轮船,或已登车,不幸在半途病故者,拟将尸身载至上海及清江浦备棺成殓,不得依西例投之于海或弃之半途。其棺木设法暂厝,俟冬令运送本籍以安幽魂。倘沿途遇有暴露死尸,当就地雇人为之埋葬。
一、议官幕商民遇救者,如有随身箱物,均准装轮船及车辆。船伙车夫,以及会中丁役人等,概不准向索分文。
事系创设,头绪繁多,有难悬揣。以上拟定十条乃其大概,尚有未尽各事,必须因地制宜。事所必办者,随时相机妥筹,务期款不虚糜、功归实济。[60]
《救济会章程》的第一条便是对救援对象进行区分:“专济东南各省之被难官商;所有西北各省难民,恐有匪人混迹其间,概不济渡。”第三条则再次加强其为东南各省人士进行服务的色彩:“东南各省如有被难官商不知下落者,可由其家族或亲戚开具姓名、年貌、里贯,寄交善会,代为查访;倘欲汇盘费,亦可寄交善会代为转递。”第二条对于陆路救援的筹划,第四条对于海路救援的筹划,第七条拟向招商局、电报局所争取之优惠条件,第九条对于回南途中死难者的处理方式,以及第十条对于遇救者回南路上相关细节的具体规定,都充分表明救济善会的成立目的只是在于将“东南各省之旅居京师者”救援回南。第五条所列举的善会公所所在地上海,以及“代收救济善会捐款分所”所在地杭州、苏州、广东等也充分显示了其东南色彩;第六条规定以上海公所作为各处分所转解捐款的目的地,表明上海是号召东南各省士绅商民的中心所在,尽管两江总督、两广总督、湖广总督的治所均不在此。《申报》于八月十九日更详细地公布了救济善会的捐款处:
上海交北京路庆顺里救济善会公所、申报馆协振所;杭州交清和坊巷鼎记钱庄;苏州交东大街同元钱庄;广东交源丰润票号;宁波交北江下富康钱庄;绍兴交保昌钱庄。又杭州庆福绸庄、江苏中市仁和钱庄,亦可代收。湖州未定,候陆纯翁示悉再补。陆纯伯、樊介轩、席子佩、胡二梅、杨允之、胡仲巽、寿康庄屠云峯、中国银行陈笙郊、崇馀庄袁联清、承裕庄谢纶辉、源丰润王眉伯、广东源丰润王晋叔、苏葆生、丁小舫、苏州仁和庄倪锡畴、同元庄陈瀚如、延元庄卢少棠、杭州保泰庄丁信之、宁波富康庄彭集龄、绍兴保昌庄高云卿、煤炭公司陈乐庭、杭州鼎记庄潘赤文、镇江申义善源票号焦乐山、浙绍绍厚孚钱庄许笑云同启。[61]
这些代收捐款处集中于浙江、江苏、广东三省,其中又以浙江代收处为最多,包括杭州、宁波、绍兴、湖州等城市,当然这也与救济善会的创办人陆树藩、潘炳南均为浙江人有关。从救济善会的劝捐启、章程以及代收捐款处的设置,均可明显看出救济善会的东南底色。说到底,救济善会就是由东南士绅发起的依靠东南各省之捐款来救援东南各省之旅居京师者的一个善会组织。
从《救济善会启》与《救济会章程》又可知,救济善会的救援行动将从海路与陆路同时展开。陆树藩、潘炳南此前分别从海路、陆路所进行的救援筹备工作,正是这一救援计划的实施与体现。救济善会公开宣布成立后不久,海路与陆路救援的准备工作均取得实质性进展。海路方面,上海道于“八月十九日接准德总领事克照复”,“以此项救济会之人,嗣后如北上救济,应请饬将该会中之姓名,开列清单送署,以便本总领事缮给执照”。[62]也就是说,救济善会已经扫除了海路救援的基本障碍。陆路方面,在“陶铨毫不愿做”的情况下,驻清江粮台督办恽祖祁致电山东粮道尚会臣,求其主持,得其“慨然应允”。与此同时,时任驻保定粮台督办杨宗濂亦参与其事。[63]潘炳南于八月二十日便“起解库纹三千两”请恽祖翼转解尚会臣[64];八月二十四日,陆树藩致电恽祖祁,表示由“同仁源庄”再解漕平银五千两,请其“迅速转解德州”[65]。恽祖祁在致陆树藩的信中表示:“前由同仁源汇到漕平五千金,已付收到,并潘赤翁三千金,派员转解赴德,而尚会翁观察来电,许以先垫,弟则请其放手放胆为之,谅可不负所托,杨艺翁运使亦已到德。”[66]虽然救济善会通过恽祖翼、恽祖祁找到尚会臣、杨宗濂在德州设局,但恽祖祁在致陆树藩的电报中仍要求,“派一妥当人,赴德会商粮道尚观察、同乡杨艺翁办理”。陆树藩在致恽祖祁的电报中,表示“济宁亦应设一局”;对此,恽祖祁表示,“请亦选一人前来,弟准予在济同乡中恳同会办”。[67]后来由刘兰阶前往山东主持救援事宜,不过刘兰阶是由济急善局派出。济急善局于八月二十五日在《申报》刊登启事,公开宣布成立。济急善局成立后,改变了由救济善会一家主持救援行动的局面,也改变了救济善会此前确定的海路、陆路并举的救援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