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南下之路(1 / 1)

庚子救援研究 冯志阳 1349 字 5个月前

起初,大多数京官的逃亡路线都选择了海路,即经通州到天津,再从大沽登船至上海。这条南下路线,也是正常情况下最方便最快捷也最省钱的路线。叶昌炽最初送家眷南下,便是这条路线。五月十九日,当叶昌炽听闻“鞠延自南来,由京至津道路尚平安,明日即与柯庭挈全家南下”,当即“命南仆雇车,送室人及子沂附其伴同归”。雇车甚不易,且须加价,亦在所不惜。但一行人至蔡村,“知天津已开仗,不能前进,在通州住一宵,仍折回京”[23]。高枏的四川同乡最初选择的也是这条路线,后因“闻通州无船无车”,“闻天津梗阻”而作罢。[24]恽毓鼎的“四兄”及同乡好友“志先、叔南、葆良”送眷属南下,也均“因杨村道路不通”而折回通州。在恽毓鼎的日记中还记载了其江苏同乡刘可毅的不祥消息:“闻刘葆真太史前数日逃往通州,不知下落,有谓其为义和团所杀者,已十余日无音耗,恐不妙矣。”[25]叶昌炽的日记中也有类似记载:“伯斋有一子,携妇先由津南下,信甚恶。”[26]经天津南下的道路,已经变成了一条布满荆棘的危险之路。

由于经天津走海路南下的道路已不通,京官们便只能另作筹划。叶昌炽在五月二十六日的日记中写道:“或由旱道南下,或往寿阳依秦介侯。旱道十八站,室人病体必不能支;寿阳车价四套一百金,二十八日有西帮大队可附骥,惟距故乡愈远,粮匮恐不能继。”[27]西行、南下均有问题,当叶昌炽听闻友人“寄孥于昌平,距京七十里,虽非桃源,较困守危城,尚宽一著”,遂“决计往依之”。次日,叶昌炽便启程送家眷赴昌平。高枏虽然本人决定留守不走,但对家眷很早便作了出京避难的安排。五月二十四日,高枏“雇车五辆”,“送三媳诸女等过昌平”。[28]五月二十九日,当高枏亲赴昌平安置家眷时,恰逢好友于式枚到昌平为何乃莹安置家眷。当时,在京城西北方向的昌平成为众多京官安置家眷的所在。叶昌炽在日记中这样描述昌平当时的状况:“本斗大一城,迁客纷来,房价腾贵,一土室索直至十余金,糙米每斗八百文。”[29]

那些仍希望南下的京官在海路不通之后便只有改走陆路了,花费也因此大增。恽毓鼎的四兄赴津南下计划失败后,“拟与志先、叔南、葆良诸眷,改由陆路赴德州”,特致函恽毓鼎设法筹款。六月十三日,恽毓鼎的“大嫂附蒯伴出京,有武卫军护送,可以放心”,不过“车价甚昂,雇至清江浦,板车一辆,价一百二十两,轿车一辆,价八十两”。进入七月后,“清江车价大贱(每车价仅四十金)”,恽毓鼎的大哥遣人“押行李由山东达清江浦”。[30]于式枚也欲“送其弟媳到沪,轿车到王家营,每车六十两”。[31]由京城经德州到王家营到清江浦,这是当时南北陆路交通的东大道。时任山东巡抚的袁世凯不时便得接济路过山东之京官,据其致张之洞电报所言,“东省自六月后京、津来者,公私筹助计逾三万”。[32]

叶昌炽常相往来的同乡京官亦准备由陆路南下,在其六月十一日的日记中记载了陆润庠的一封来函:“紫东、康民、根生三家眷属,今晨赴保定,莘耕同往,其家望后亦拟赴卫辉,依同乡汲县令李子明。”[33]陆润庠于六月十日便致函时任保定知府的沈家本,嘱其沿途照拂:

今日敝西席朱莘耕(修爵)孝廉赴保,特再奉一言。昨闻保阳民教焚杀,亦复扰扰。究竟如何?望即日见复一言。敝眷欲令其径至卫辉,必由保定经过,尚不致有祸否?倘敝眷过境,欲求派兵护送,想叨在爱末,必无不可。莘耕送同乡曹根生(兵部)、邹紫东(礼部)二君眷属到保,如可照拂,尤感。

陆润庠与沈家本为姻亲,故有此函。[34]由京城至保定府再至卫辉府,这是当时南北陆路交通的西大道。山东人张守炎时在河南当差,其在致姻亲吴重熹的书信中,记录了当时京官南下的情景:“符曾于五月十九日全家出京,(京官出京者甚多,日内来汴者络绎不绝。有二十八、九出京者,是以五月内事全知。闻石曾留护眷属,祁叔颂日内可到)至津至胜坊至高阳,暂将全眷留于高阳,(尚拟赴曲阳暂住,与三令郎子久选曲阳训导)而符曾与祁府来汴。”符曾,即李符曾,李鸿藻之子。祁府指山西寿阳祁家。李家祖籍直隶高阳,因此全家出京之后,全眷暂留高阳,由李符曾之弟李石曾保护。而李符曾则与祁寯藻之孙祁孳敏、吴寯川等一起赴汴,“其意本欲赴南,故出京时汇一项至沪”。但至汴后,李符曾又欲作太原之游,张守炎劝其不必远去,“即在曲阳暂住最善,即有可靠之人,亦为回京之地”。李符曾因此派专人赴沪取汇款,自留汴以待。[35]

不过,河南亦非清静之地。张守炎本来庆幸河南“省垣幸无教堂”,教民亦不多,“拳民仅流及河北,实为福地”,但“上月中丞招来拳民三十余人,住署内箭道,练习一月”,以致“省中习者已遍街衢”,“而乡间已有假托抢劫者,城内官绅夜夜轮查”。张守炎认为“北方拳势已衰,而此地犹狃为可用”,因此托李符曾致函东抚,“为谋一席书院,是其本谋;降而幕府、河工亦可”,并请吴重熹“再致慰帅一书,代为说项,当更得力”。在张守炎看来,“吾东亦非善地,但北方拳焰已衰,慰帅又严搜不贷,冀可伏莽潜消耳”,而“河南实不可一日居也”。不久,张守炎又在书信中表示,“日来亲友来汴者极多”,且“舍下来信,家老姨太太意欲携嗣弟来汴”。张守炎为此叹道:“可知东、汴两省,皆有不可一朝居之势,奈何奈何?”[36]

对于当时的逃难者而言,“一过德州,即无拳匪踪迹。即有之,亦不敢公然帕手持刀”[37]。而前往德州的逃难者,既有来自北京方向的,又有来自天津方向的。来自北京方向的避难者,即如前文所述,很多是因为京津道路不通,无法走海路南下,不得已由陆路南下者。而来自天津方向的避难者,亦是如此。因为八国联军与中国开战后,津沽出海口便由洋人控制,通过海路南下已经不可能。于是,许多南省籍官商士民由津乘船至沧州再至德州,取道山东而行。一位名叫管鹤的南省人士即是“附舟南下”:“舟值极昂,尤不易觅。余一家三人,居一装货小舱内,本是局促,而心中甚畅。午后船上人满,催促开行。河下船只,舷桡相接,每船皆数十人,男妇老幼,杂沓拥挤,一律南行。”[38]时在天津的沪上名妓林颦亦是买舟南下,由天津至静海至独立至麻仓至沧州至新济至东光,最后因天寒河冻而在德州登陆,由旱道南下。[39]

综上所述,由于津沽出海口被联军掌握,又由于铁路因被拆毁而停运,当时的京津难官难民南下,主要是走传统时代的南北通道。走东大道由山东南下者,德州为必经之枢纽;走西大道由河南南下者,彰德府、卫辉府则为重要枢纽。因为走东大道者,不仅包括来自北京的难官难民,也包括来自天津的难官难民,所以走东大道者,人数相对而言会更多一些。这也成为日后救济善会在德州成立分会的一个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