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的前两天我都过得很平静,这主要因为坦维周一和周二都在校外参加地理实践课。
“你想不想我啊?”周三早上点名的时候,她回来了。
“想死了。”我面无表情地说。
“我就知道。”她笑嘻嘻地回道。
“对了,你上周五出什么事了?”她突然问我。
“周五?”
“对啊,就是上体育课的时候。”
“哦,痛经而已。”我的语速快了很多,“当时痛得很突然。”
“真可怜。”
我身上的红疹已经消了一些,但还是痒得不行。
我打起精神准备应付她问我为什么周六没出现(我周末实在没精力应付她,所以特意绕过了希望树大街),不过幸好她并没有问,而是跟我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实践课上发生的八卦。
周五的早上,我洗漱完在房间里吹头发的时候,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我关上吹风机,把它放到**。
“进来吧。”我说道。
邦妮轻轻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她穿着豹纹印花的真丝睡袍,脚上踩着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打扮得和我色彩单调的房间格格不入。
这一整周我都没怎么跟她打过照面,每次去厨房和浴室我都算着时间去,就是为了回避她。我能感觉到她其实也在躲着我,所以每次在客厅,她都把门关得死死的。
她打量着我窗明几净的房间,我的桌面和墙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明晃晃的阳光直直地照进屋里。
“有什么事吗,邦妮?”我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问道。
“哦,有你的信件,”邦妮看上去有些尴尬,这可真是百年不遇,“这个看上去挺重要的,所以我觉得最好直接拿上来给你。”
说完,她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接过后,直接扣在了身旁的被子上。
邦妮还站在那儿欲言又止的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她似乎是来跟我讲和的。
可惜她的诚意太少,也太迟了。
我拿起**的吹风机继续吹头发,吹风机在耳旁发出的轰鸣声勾起了我很久以前的回忆。在我还很小的时候,邦妮常常会在寒冷的冬夜晚上掀开我的被子,用吹风机对着床单猛吹,直到吹暖后,再让我睡进去。
那时她用的吹风机特别旧,电源线的外皮都磨破了,每次吹的时候都会发出让我害怕的嘎吱声。邦妮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还专门发明了一个“吹风机舞步”。
想到这儿,我瞥了眼邦妮,那些美好的回忆随之烟消云散。我眼前的这个女人虽然长相一样,却再也不是过去那个会逗我笑到肚子疼的人了,我没法儿把她们当成同一个人来对待。
邦妮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最后她环顾了一圈后,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我等到她下楼后,才翻开那个信封,邮戳旁边那个大不列颠国家青年合唱团的标志让我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我心跳加速地打开了信封,然后飞快地看着里面的内容。
他们安排了我下周六去面试。
体育课结束后,这次不用坦维多说,我直接和她去了唱诗班。这次米尔福德老师再问有谁愿意唱新学歌曲的独唱时,坦维冲我比了个缝上嘴巴的动作,然后把手塞到了大腿下面。
排练结束后,我让坦维自己先走,我本以为她会不同意,没想到她不但同意了,而且还跟我约在点名的时候见。
我逗留在教室的后面,等着其他人全部离开。
“很高兴又见到你了,罗。”米尔福德老师看到我后,高兴地说,“上礼拜你没来,我还以为是我把你吓跑了呢。”
“哦,上周我生病了。”我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运动服的袖子里。
“抱歉,我才知道。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已经好多了。”
“那么,你今天留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把那封面试通知递给他,他看完后,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去报名了呀。”他高兴地说。
“是的……”
“我很高兴你能去报名。”
“但是我不确定会去参加面试。”我突然说道。
米尔福德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我就是觉得,这个好像不太适合我。”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报名?”
因为当时我太生气了。
因为当时我太难过了。
因为我当时想顺着心意为自己活一次。
但是现在一周过去了,我心里的愤怒已经变成了内疚、怀疑和害怕。
“我也不知道。”我讷讷地说。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觉得你很有可能被选上的话,我是不会鼓励你去报名的。”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你觉得这个哪里不适合你了?”
“参加这个的应该都是那种家境很好的小孩吧?”
“你觉得我家境好吗?”
“我,不知道。”我结结巴巴地说。
米尔福德老师笑着对我说:“罗,我是在桑德兰条件最差的社区里长大的。你要知道,在我的整个成长过程中,环境从来没有好过。但是这并不影响我参加合唱团。”
“你也参加过国家青年合唱团?”我意外地问。
“是啊,整整七年。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真的吗?”
“比珍珠还真。我也是在那里遇见了很多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合唱团里的其他孩子家境也不好吗?”
“家境不好的确实是少数,大部分还是很好的。但是家境如何根本无关紧要,合唱团是独立于家庭和学校外的世界,在那里,人人都用实力说话。那里也没有什么阶级之分,每个人都是整体中的一员。”
我从没想过合唱团会是这样的。那如果我参加的话,就不用像在学校里那样害怕被人发现邦妮的事了。我也能有机会在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用我喜欢的形象重新开始我想要的生活了。这个认知顿时让我兴奋不已。
“但是,合唱团的学费会不会很贵?”我不确定地问。
“没有你想的那么贵。而且针对家庭条件困难的学生,他们还会给助学金。我就是靠着这个才上完的。别太杞人忧天,你要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参加面试,你得准备一首拿手曲目才行。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天哪,我什么想法也没有。”我被问蒙了。
“我们只有一周的准备时间,所以最好选一首你已经很熟的歌来练习。你现在脑海里有没有想到哪首歌?”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脑袋里一片空白。
“不需要很复杂的歌曲。现阶段的面试主要是考察音准、音色这些。
你喜欢哪种曲风?”
“有很多。”我不确定地说。
米尔福德老师点了点头,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呃,卡朋特的、多莉·艾莫丝的、凯特·布希的、弗利特伍德麦克的……”我一一向他列举,这些歌都是我从邦妮那里听来的,我是听着邦妮唱他们的歌长大的。
“很好,这些都很不错!里面哪首是你最喜欢的?”
“我也不知道……呃,应该是卡朋特的《雨天和星期一》吧。”
曾经有一段时间,邦妮的演出都是翻唱卡伦·卡朋特的歌。那时她每天在家放卡朋特的经典曲目,然后跟着唱上好几小时,试图把她自己的声音和卡伦的融为一体。《雨天和星期一》是里面我最喜欢听的一首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首歌印象那么深刻,每次听到歌里卡伦特有的嗓音和萨克斯的独奏,我都能感受到那种悲凉哀伤之意,我的心境也随之翻涌,然后萌生出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渴望。
米尔福德老师坐到钢琴前,开始凭着记忆弹起这首歌的前奏。“歌词你还记得吧?”他边弹边问我。
“我不太确定。”
“我们来试试。你要是忘词的话,我会提醒你的,我可是卡朋特的超级粉丝,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当我准确地唱出第一句歌词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一句接一句地,我顺利唱完了整首歌,仿佛早就在不经意间,这首歌已经深深地植入了我的脑中。
唱完后,我注意到米尔福德老师微微皱了下眉。
“我哪里唱得不对吗?”我扯着袖口,紧张地问。
“不,反而从技术层面上来说,你唱得很好。但是,我觉得你演唱时候的感情不太到位。”说到这儿,他把第一小节的歌词重复了一遍,然后问我:“这段歌词里是不是包含了很强烈的情绪?”
“应该是吧。”
“所以这段歌词带给你什么感受?”
“我不知道。”我低着头说。
“你确定?”米尔福德老师歪着脑袋问我。
我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我很明白歌词里表达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是感同身受。或许我根本就不该选这首歌,这首歌太容易让我想起邦妮,想起家里的种种。我应该选首好听轻快又简单易懂的歌才对,让我可以在唱的时候一直保持微笑。
“我明白歌词的意思,”我急忙说道,“但是我没法儿强迫自己的感情。”
“我并不需要你强迫自己,罗。但是你要明白,除了音色和演唱技巧以外,能否诠释出歌曲的意境也是评审的考察项目之一。这关系到未来你的演唱能否打动听众。一首歌的歌词写得再好,那都是有限的,最重要的是演唱者能真正理解歌词背后想要传达的感受。”
“合唱也需要这样吗?”我不解地问。
“合唱尤其如此,这也是它之所以会那么动听的原因之一。”
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我在油管上看了那么多大不列颠国家青年合唱团的演出视频,现在才知道原来在他们成功的背后,除了音调唱得准之外,还有更多别的秘诀。
“我们再从头试一遍吧,”米尔福德老师提议道,“这次我希望你能带着理解来唱。”
“好的。”
“你就当我不存在,”开始之前,他对我说,“需要的话,你可以选择背对我,或者去角落那边,看着窗外,或者干脆闭着眼睛唱,反正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我采纳了他的建议,背对着他站好,然后闭上了眼睛。当前奏响起后,那些熟悉的、喜忧参半的情绪开始渐渐在我心里发酵,就像我曾经听邦妮唱的时候一样。但是这次我不再刻意忽略甚至压抑它们,而是任由这些情绪在我身体里扩散、膨胀。这或许也是我第一次把这首歌的歌词听进了心里。虽然我一直觉得这首歌很悲伤,但是却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活和它有什么关系,直到这次,我才恍然发现,原来它里面的描述是如此贴合我现在的感受。
这一次,这首歌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悲伤。
我常常在人前表露愤怒、烦躁、厌恶甚至怨恨的情绪,但是鲜少露出悲伤的样子。我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内心有那么多伤痛,多得就快要从我身体里溢出来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米尔福德老师的掌声。我猛地眨了眨眼睛,才发现歌曲已经不知不觉唱完了。我伸手摸了摸脸,湿了一片。我赶紧用衣袖把脸擦干后,才转身看向米尔福德老师。
“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感情!”他眼睛发亮地说道。
我也忍不住翘起嘴角,傻傻地笑了起来。
“我的天哪,你刚才唱得太好听了!”我关上门,走出教室的瞬间,坦维站起来喊道。
“你怎么还在这儿?”我意外地问她。
“当然是为了等你啊。”坦维高兴地说。
“但是我说了让你别等我先走的。”
“我知道啊。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
“没什么,就是一首请米尔福德老师帮我练习的歌。”
“你要练来干什么?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为了去参加那个很厉害的合唱团面试?”
我的迟疑出卖了我。
“就是那个对吧?”坦维侧着身体在走廊上蹦蹦跳跳地说道,“所以你还是报名了对吧!太棒了!你什么时候去面试?”
“下个周末。”我不得已地说道。
“刚才那首就是你准备的面试曲目吗?”
“应该是吧,我也不确定。”
“我的老天啊,你肯定会被选上的!”坦维紧紧握着我的胳膊说,“我已经预感到了!”
“我可没这种预感。”我冷静地说道。
“你就等着看结果吧,罗·斯诺,”坦维踮起脚转了个圈,然后在走廊的尽头转身冲我喊道,“你一定会被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