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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点名的时候,我有点不好意思走进教室。尽管我已经在脑海里反复回想过周六的聊天内容,确信自己并没有对坦维说漏什么特别隐私的事情,但是我走向我们的桌子的时候,神经还是绷得紧紧的。然而坦维似乎并没有发现我的不安,依旧在看到我后喜笑颜开。在我坐到座位上后,她开始对我大说特说起她周末剩下的时间都干了些什么。

就在她说到周末她和德温吵了一架的时候,我被卡梅伦老师叫到了教室前面。她递给我一封信,上面用陌生的字迹写着我的名字。

“这是什么?”我回到座位后,坦维迫不及待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边说边扭动了下身体,好离她远了点,然后用指甲划开了那个信封。

我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宣传单,上面还贴着一张橘黄色的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

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你!报名时间截止至本周五。

便利贴的下面签着米尔福德老师的名字。

我撕掉便签,把传单拿到眼前,凑近看了看。那上面印着一张照片,里面有十二个穿着正装白衬衫和海军蓝马甲的歌手。他们看上去正在唱一首欢乐的歌曲,因为他们的眼睛里都神采奕奕,张着的嘴也是笑着的。

“大不列颠国家青年合唱团。”坦维在我身后大声读出了几个字。

我立马把传单翻了个面,正面朝下盖在桌子上。

“你不继续看后面的内容吗?”坦维问我。

我耸了耸肩。

“那可以给我看看吗?”

“你想看就看吧。”

她把传单翻过来摊在桌子上。

“大不列颠国家青年合唱团,是世界上最负盛名的青年合唱团之一,”她响亮夸张地读出上面的介绍,“真厉害!哇,还有这个,他们会到世界各地巡演!”她快速浏览完宣传单上的介绍,然后把上面的重要标题大声读出来,比如排练时要寄宿、交通和演唱会如何安排等。“我的天啊,这个看上去太赞了。”她嚷着,“罗,你一定得报名,必须报名!”

“我不想报名。”

“为什么不?”

因为像我这样的女孩是不会参加这种高级合唱团的。如果我真的参加了,以后满世界跑的时候,谁来照顾邦妮,打理房子?如果让邦妮一个人生活,不出几天,她就会被社会救助机构盯上。

“那天我跟你说过的,”我说道,“我对上台表演不感兴趣。”

“但是这是合唱团啊。”坦维把传单在我面前甩得哗哗作响,“是团体演出。”

“那我也不感兴趣。”

就在这个时候,艾默生回过头冲我们说道:“女士们,我能说句话吗?”

“艾默生。”坦维谨慎地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你们是在讨论国家青年合唱团吗?”

“是的,怎么了?”坦维回道。

“我姐姐以前也申请过。”

“哦,是吗?”坦维边说边用手肘顶顶我。

“是啊,”艾默生接着说,“可惜没选上。”

“你看吧!”我意料之中对坦维说,“申请这个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浪不浪费时间我不清楚,但是我姐姐唱歌的声音就像只被掐住脖子的猫似的。”

艾默生的话引得坦维咯咯直笑。

“萨克斯比同学,请你面朝教室前面坐好!”我们的动静引得卡梅伦老师大喊了一声。

艾默生翻了个白眼,转了回去。

“你至少也该试试。”坦维小声对我说。

“我才不要。”我也小声地回她。

“米尔福德老师都觉得你行的。”

“他可能就是说说而已。”

“他干吗无缘无故跟你说这个?”

“谁知道呢,也许是为了让我周五继续去唱诗班吧?”

“我这么说你别介意,但是我觉得他对你没必要绕那么大圈子。他应该就是单纯觉得你有希望而已。”

“你至少先好好看看这个。”她把传单推到我跟前。

“没这个必要。”我推了回去。

“我的天哪,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我这叫认清现实。”

“才怪,你就是固执。”

这时响起了第一节课的铃声,我背起书包,站了起来。

“嘿,你把这个落下了。”坦维挥着手里的传单对我说。

“扔了吧。”我扭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出了教室。

我把传单的事情抛在了脑后,直到那天晚上我在家整理书包,那张传单从我西班牙语课的文件夹里飘到了地上。

这肯定是坦维趁着下午点名的时候塞进我包里的,这个狡猾的家伙。

我恼火地叹了口气,把它捡起来揉成一团往废纸篓里扔,不过我没扔准,纸团从纸篓边缘弹了出来。我又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从**爬起来,从书桌下把它捡了起来。纸团散开了一点,露出了那张有点皱的照片,合唱团成员们在上面冲我灿烂地笑着。

我本来想直接把它扔进纸篓里的,但是最后脚步一转,回到了**。

我坐在**,有点难为情地抚平上面的折痕。我警觉地回头看了看,然后立马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傻得不行。这都怪坦维·莎尔那个家伙,她经常神出鬼没,搞得我现在总觉得下一秒,她不是从衣柜里跳出来,就是从床底下爬出来,然后得意扬扬地说着“我就知道你会看”!

我面朝着墙壁躺在**,身体缩成一团,看着这张传单。

我盯着上面闪闪发亮的照片,怎么也无法想象自己像他们一样置身其中的样子。虽然合唱团的成员们外形各异,但是他们的穿戴都出奇一致地整洁。无论是熨得笔挺的衬衫,还是精神清爽的发型,没有一样是我能做到的。他们就跟梅兰妮一样,时刻都能保持着让人耳目一新、完美无瑕的形象。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儿成为他们那样的人。衣服上松散的线头、脚上又老又破的鞋子,还有油腻腻的额头,我身上每一处都让我感到窒息般的无望,这个世界借着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象着自己上网报名参加了面试,但很难想象出那会是个怎样的画面。这种合唱团根本就不是我这样的人能妄想的。只有那种家里送他们去上芭蕾课、钢琴课,父母会检查他们作业、关心他们日常生活的孩子才有资格参加。

比如伊西那种。

更何况参加后排练要寄宿。上一次我不在家的时候,邦妮只用了五天就差点儿把从厨房到客厅的路完全堵死。我不敢想象如果我再晚点回来,家里的情况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说,这个合唱团一点也不适合我。

然而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在油管的搜索栏里输入了“大不列颠国家青年合唱团”几个字。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我这么做到底想要干什么?事实上,我知道自己应该马上停下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把笔记本电脑扔到一边才对。

就在这时,屏幕里开始放起合唱团的演出视频。

电脑里传出的歌声让我再也无法动弹半分,只能呆呆地盯着屏幕。

他们唱得实在太好听了。

“好听”都不足以形容。

简直是叹为观止。

我调高了音量,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整个合唱团都穿着他们标志性的海军蓝马甲,站在一个看上去像是巨型音乐厅的舞台上。他们的和声饱满婉转、充满技巧,引人入胜,又惊喜连连,最后的结尾更是凄美得扣人心弦。

当他们演唱完毕后,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随着镜头拉近到合唱团成员容光焕发的脸庞上,我内心深处涌出一阵莫名的悲伤,这种情绪我之前从未有过。

我又点开了第二个视频,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你不能这么做,我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警告我,你不能留邦妮一个人在家,你知道你绝对不能这么做。

与此同时,我控制不住自己一个接一个地看他们的演出视频。

我在看的时候,心里的痛苦丝毫没有消退。

反而越演越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