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避坦维已经成了我每周的日常工作。她显然很清楚我的课表安排,搞得我不得不在每次下课后都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教室,以此躲开她的围追堵截。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对我这样的表现生不生气,因为她从未对此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我们在点名的时候碰到,她也从不质问我为什么一直找不到人,反而一直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我真的很好奇,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让她那么感兴趣?在我看来,她对我的好感实在来得莫名其妙。
周五体育课结束后,坦维终于在我回更衣室的路上堵到了我。“去唱诗班吗?”她问我。
好吧,是时候表明态度了。
“我之前说过会考虑的,现在我考虑好了,决定不参加。”我决绝地说。
“你明明唱得那么好,为什么不去啊!”坦维叫了起来。
我勉强笑了笑,没说什么。说实话,我一点也不相信她的音乐审美。
“那你一会儿打算干什么?”坦维接着问。
“就像以前一样,在外面找个地方吃午餐。”
“但是要下雨了。”
她的话仿佛一个开关,说完,天就黑了下来,顷刻间下起瓢泼大雨,还好我们跑得快,才没被淋成落汤鸡。
回到更衣室后,我迅速换好衣服,趁着坦维背对着我的时候溜了出去。出来后,我朝着数学教室走廊的尽头走去,那里有一个鲜少被用到的残疾人专用盥洗室,也是我在雨天最喜欢的午餐场所。然而当我转动门锁,打算推门而入的时候,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我失望地皱了皱眉,随即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门里传来的微弱音乐声和咯咯的笑声让我明白,里面的人一时半会儿是不打算出来了。
真倒霉。
我转身看向窗外,豆大的雨滴在玻璃上滑过,形成一道道水痕。或许在这儿将就一下也不错。我轻轻跳上窗沿,拿出了我的三明治。“喂!”
就在我撕开三明治包装膜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震得空旷的走廊里都有了回声。那个家伙身上戴着蓝色肩带,再配上这副嚣张的“执法”样子,一看就是个高中的午餐监察员。
见我看到他了,这个男生继续趾高气扬地吼道:“你知道规定的,自己带午餐的,要么在室外吃,要么就去你们年级指定的活动区里吃。”
“外面在下雨。”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所以你还有指定的活动区可以去。”
我觉得没必要再跟他多费口舌,于是从窗台上滑下来准备离开。他见解决了我后,就开始“咚咚咚”地砸残疾人盥洗室的门,边砸边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躲在里面!”
我走到活动区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向里面。一如既往,中间的懒人沙发都被那些受欢迎的家伙占了,其他人只能坐在摆在屋子四周的椅子上。杰米也是靠在沙发上的一员,他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最大的懒人沙发上,席恩娜靠着他的膝盖,依偎在他腿边。突然,杰米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直直撞上了我打量的目光。和他对视了几秒后,我用最快的速度转身离开,心脏怦怦直跳。
我悄悄溜进唱诗班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做唱歌前的准备活动了。
看到我不声不响地在坦维旁边坐下,米尔福德老师在钢琴后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太好了!你来了!”坦维小声欢呼着。
“我只是因为下雨没地方去而已,”我不想给她任何希望,“不会有下次的。”
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不过她脸上那副“没事,我都明白”的笑容让我有点心塞。
准备活动结束后,米尔福德老师宣布要让我们学一首百老汇歌剧里的新歌。
“上周的《信靠我》你们都唱得很好了,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再上个台阶,今天来挑战一首更有难度的歌曲。我8 月底的时候在纽约看了这出剧的预演,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我就想让你们唱了。”
随后,米尔福德老师给我们听了一遍这首歌的录音。他说得没错,这首歌真的太美了,而且听完后,我诧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很想唱。
米尔福德老师把歌词做了分配,然后从中间的合唱部分开始一节一节地教我们,最后才回到这首歌的开头——那是一段独唱。
“有人愿意试一试吗?”他问道。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
“哎呀,有什么好害羞的!”坦维说着,就兴致勃勃地举起了手。
看到她这样,我不由得挑了挑眉。不管怎么说,这个姑娘确实勇气可嘉。
“太棒了,”米尔福德老师合着手,高兴地说,“谢谢,坦维,那我们现在就从最前面开始,慢慢来,不用着急。”他说着,就往钢琴那儿走。
“老师等一下,”坦维在他背后大声说,“抱歉,我举手不是要自己来唱的意思。”
米尔福德老师停下脚步,转过身皱着眉问她:“你不是要自己唱?”
“嗯,不是的,”她快声快语地说,“我是想推荐罗来唱这段。”
什么?我惊慌失措地看向她。坦维冲我笑笑,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笑意,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这样行吗,罗?”米尔福德老师虽然嘴上问着,但人却直接大步往钢琴走去。
“不行!”我大声说。
“不行?”他停下来,意外地重复道。
“是的,不行。”我又小声重复了一遍,心里紧张得直打鼓。
“你真的不来试一下吗?”米尔福德老师耐着性子再次跟我确认,“你不用觉得有任何压力。”
不用有压力?他在开什么玩笑?整个唱诗班的人都在盯着我,怎么可能没压力。
我坚持地点点头,尴尬得满脸通红。都怪坦维,要不是她这个小不点多管闲事,我怎么会这样。我心里恨恨地想。
“你就试试吧,罗,”坦维不死心地用手肘顶我,“你绝对会秒杀全场的。老师,我绝对没骗您,罗唱得真的特别好。”
我的天哪,我快被她气疯了,真想直接用手掐住她那个小脖子,直接掐死她算了。
“是这样吗,罗?”米尔福德老师侧着头问我,“那我该怎么做才能说服你开口呢?”
他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了笑声,我的脸跟被火烧了似的更红了。
“请大家保持安静,”米尔福德老师脸上闪过一丝不满,“你想好了吗,罗?”
我抬起眼睛看向他,然后摇了摇头:“老师,我不唱。”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终放弃道:“好吧,那贝莉,你愿意来试试吗?”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坦维趁着米尔福德老师和贝莉讨论歌曲的时候,小声问我。
“是。”我压着火气回她。
“啊,别呀,”坦维求饶般地说,“我只是想帮忙来着。”
帮忙?让我像个傻瓜似的被整个唱诗班盯着就是她所谓的帮忙?
“拜托,不要生我气了,罗,”她不依不饶,“你生我气的话,我会受不了的。”
“太迟了。”说完,我低头看乐谱,一直到排练结束都没再搭理她。
米尔福德老师一宣布排练结束,我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然后全程无视坦维的求饶道歉,用我生平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我要跨出教室门的时候,米尔福德老师把我叫住了。
“我能和你简单聊两句吗?”他对我说。
他毫无预兆的要求让我大惊失色。他到底想干什么?
“要我等你吗?”坦维问我。
她有毛病吗?现在我明明气得连她的脸都不想看见。“不要。”我断然拒绝。
“好吧。”她说完,低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教室。
在等其他人陆续离开教室的时候,我在教室后面不安地来回踱步,拼命思考着米尔福德老师到底要留我下来干什么。等人都走光后,米尔福德老师坐到了钢琴前,然后示意我去他旁边坐下。在我坐下后,他一言不发地开始弹起我们刚学完的那首歌的前奏。
“你识谱吗,罗?”他终于开口了。
我点了点头。乐谱在我家里随处可见,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能看着谱子帮邦妮排练她的演出曲目,她一边唱,我的手指就一边在乐谱的相应位置上移动,确保她唱的歌词和音符一一对应;如果她哪里忘词了,我还会提醒她。
“现在你愿意来唱一下吗?”米尔福德老师问,“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在。”
我看向他的身后,教室里确实空无一人。“但您为什么这么想让我唱呢?”我不明白地问。
“我就是想听听你唱歌是什么样的。”米尔福德老师说。
我还是有些犹豫。
“放松点,”他柔声说道,“我保证不会给你压力。”
说完,他开始弹起前奏,这首歌的旋律真的很美。
我直到前奏结束前的最后一刻,都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唱。当我嘴里不自觉地唱出第一句歌词时,我自己都没想到。
我好不容易唱到了第一节的结尾,以为米尔福德老师会就此打住,可是没想到他要求我“继续往下唱”,就这样,我不知不觉唱完了整首歌。
唱完后,我和他沉默地并排坐着。我把汗津津的手往校服裙子上蹭了蹭,劣质的尼龙布料不太吸水,汗液在我的裙子上洇开,弄湿了一大片。
“你之前唱过这首歌吗,罗?”米尔福德老师缓了一会儿后,问我。
“没唱过。”
“那你之前对这首歌很熟悉吗?我是说,在我们今天排练之前。”
他接着问。
“不熟悉。”
我的话让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罗,我想再让你唱些别的试一下。你可以把A 大调音阶唱给我听一下吗?”
我瞄了眼身后,再次确认教室里除了我、米尔福德老师和钢琴外,没有第三人在场。于是我深吸了口气,唱起了A 大调。
米尔福德老师在我开口之后,跟着我的声音开始弹A 大调,我唱出来的音调和钢琴弹出来的完全一致。
“再唱一下D 大调。”唱完后,他随即说道。
接着我又唱了D 大调,米尔福德老师照旧跟着我的声音用钢琴弹了一遍。和之前一样,我唱出来的音调和钢琴弹奏的完全一致。
接下来,米尔福德老师又照着之前的方法让我唱了G 大调、降A 大调和升B 大调。
“罗,”米尔福德老师终于停了下来,他激动得双手握拳放在腿上问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绝对音感?”
“您是说电影《完美音调》里面,主角的那种天赋吗?”这部电影还是好几年前我和爸爸一起在电影院看的,不过他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米尔福德老师笑了笑说:“不,不是电影里的那种。”
“哦,那我应该就没在别的地方听说过了。”
米尔福德老师把左腿搭在右腿上,然后转身对我说道:“罗,绝对音感指的是一种很罕见的音乐天赋,拥有这种天赋的人能在不依靠任何参考音的情况下,完美地识别或再现给定的音乐。简单来说,就是你刚才做的那些,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到。”
他话里的“天赋”这个词撞得我脑袋里一阵眩晕。我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跟这个词挂上钩。他肯定是哪里搞错了,我就是一个淹没在人群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人,“天赋”这种东西根本不是我能妄想的。
“老师,您开玩笑的吧?”我很有自知之明地问。
然而他却笑着说:“绝对没有,罗,我很肯定你有绝对音感,而且你还有一副好嗓音。”
他的话让我不知所措,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钢琴,直到上面的黑白键在视线中都变得模糊起来。
“你似乎很惊讶。”米尔福德老师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我耸了耸肩,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家里有人从事音乐方面的工作吗?”
“我妈妈是,”我不情愿地答道,“她是……她算是个歌手。”
我的话让米尔福德老师眼睛一亮:“真的吗?”
“不过她都是去给婚礼或者公共活动之类的仪式上唱的。”
“你跟她一起唱过歌吗?”
曾经有过,不过那得追溯到家里还没变得那么乱,我也还没大部分时间都躲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
“很难。”我说,“因为她比较忙……”
“这样啊。”
这时,下午点名的铃声响了,我顺势站了起来。
“罗,我很高兴今天能听到你唱歌。”米尔福德老师对我说,“真的很高兴。”
“老师,谢谢您。”我小声回道。
“我们下周还会再见,对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拿起包,匆忙跑出了教室。一路上,“绝对音感”
和“天赋”这两个词就像弹球机里的弹珠一样,不停在我脑海里回**。
更奇怪的是,我之前明明还在对坦维多管闲事恼怒不已,但现在这股怒气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纯粹的兴奋,这种情绪让我觉得既陌生,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