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像周亮工这样,一边在新朝政坛获得快速升迁,一边又在江南遗民群中有着响亮的名声。自1645年降清授两淮盐运使(后以原御史衔改盐运道),近十年时间,他历任淮扬海防兵备道、福建按察使、都察院左副都御使等职,任职地也从扬州、福州一路到北京。虽然官越做越大,他却一直与张瑶星、陈洪绶、王猷定等隐士、遗民和艺术家群体保持着联系,不时与他们书翰往返,间作文酒之会。易代之际出现的这一奇特现象,或许是因为于政治身份之外,还有更紧密的文化的根系把他们系连在了一起,让他们同调相亲。当周亮工和这些有着前朝情结的诗人、画家交往时,他不是把自己作为当朝新贵,而是以一个江南刻书世家的后代,一个艺术品的真赏者和穷艺术家的赞助人来看待。
不止一种同时代人的记述提到周亮工身上的迷人气质。说他长得方赜丰下,目光如电,又性格骏爽,事至立断,绝不拖泥带水。对父母孝,对朋友更是信字为先,使人但觉“秋月澹面,春风扇人”(他的福建朋友许友语)。在周亮工任职淮扬、金陵的十余年间,保护、奖掖了多名南方艺术家。据说他每任职一地,预先打听此地有哪些著名的读书人和才艺之士,一到任就亲往造访。平素更是嗜饮好客,酒兴一上来就与朋友们纵谈上下古今,旁及山川草木,方名小物,满大厅都飞扬着他的声音。席间,桌上总是放着一个本子,一听到客人提到某个技能之士,他就立马记下。每次出游,遇到有人送他诗文集求教,不管是数页短笺还是大部头著作,也不管是已经刊刻出版的还是手稿,临行都汇集封好,上书“某年某地同人所赐教”。[437]有人把他的好士与春秋时的平原君、信陵君、孟尝君相提并论,魏禧说日后周亮工蒙难时,人都乐为之死,周死后,“天下之名士伥伥乎无所依归”。[438]更有一个叫申涵光的文士以平生不得见大海和周亮工为憾,其人格感召力可想而知。[439]
作为作家的周亮工,他的诗词、古文自是也作得不错。诗尚老杜,文章宗的是唐宋八大家,虽然文名被同时代的钱谦益、吴梅村所掩,却也淋漓波折,气势生动,自有一股吸引人的郁勃之气。在好友张瑶星看来,周亮工对艺文的热爱几乎出自天然,词曲、印篆、书画只要通一艺以上者,他无不折节下交,被他的热诚感染,也是出于佩服其鉴赏巨眼,天下画人墨客但凡能画得一水一石、一竹一木者,也无不竭尽所能求他鉴赏。这十多年来,周亮工收藏了当代画家的上千幅作品和数千方篆印,他的“三癖”——书画癖、砚癖、印章癖,实在可以与前人欧阳修并行不朽了。[440]
周亮工曾经讲过一个寓居南京的盲作家的故事。此人姓盛,名于斯,又名此公,安徽南陵人,年轻时家中颇富饶,诗文做得好,善写擘窠大字,又喜弯弓驰马,结交豪客。抱着大用于世的志向来到南京后,他被人骗去钱财,家道中落,身体也病了。周亮工在开封读书时回南京省亲,结识了此公,那时此公已害眼病,看东西已不分明,周亮工劝他不要再读书饮酒,他说那倒还不如真的让我做个瞎子。等到周亮工回开封,听人说此公的双目已失明,人也愈加激愤,但一手大字写得比失明前更加好了,爱读书的喜好也丝毫没变,时常让家人朋友在床边诵读,还口授写作,语速快得好几个人同时记录都来不及。不久,周亮工收到了此公的信,说自己快要死了,托周亮工日后回南京看望他母亲,并为他南陵的墓地写“盛此公埋骨处”六字。1645年,周亮工出任两淮盐运使后,所做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探视这位死去的盲作家的母亲,赎田产供其晚年,让南陵县的地方官刻了墓石,还把此公的诗集刊印出版。
方以智《松柏图》
透过这个人生失败者的故事,周亮工告诉他的读者,在这个世界上,人不可能独处,要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但如果交友不慎,就有可能落得像盛此公一样,“黄金既尽,日徒愤激,退而自悔,又以盲死”。艺术家游心于艺,入世的功夫总是差上一着,再兼处于社会底层,如果再不爱惜,真要把风雅种子给摧折尽了。
从进入仕宦之途之日起,周亮工的衙署就成了他的画家朋友的一方乐土。1641年冬天,他与王荪刚到潍县不久,就接待了方以智带来的画家胡玉昆。胡玉昆性格孤僻,所画山水也像其为人一样缥缈虚无,周亮工很喜欢他的用笔设色,虽咫尺之幅,也像有万里之遥。他收藏册页就是从入手胡玉昆开始,说“入手便得摩尼珠,散玑碎璧,不足辱我目矣”。[441]方以智南下,胡玉昆又在潍县住了好久为他作画。日后,周亮工任官扬州、福建,两次入京,胡玉昆一直都形影不离跟着他,“患难中时相复从”。在日后的《读画录》中,周亮工回忆了他们的相识相交经过,说当代画家中他与胡玉昆交情最深,箧中所收,也是胡玉昆的画最多,他为之写的诗也最多。同时他也不忘提了一笔介绍他与胡玉昆认识的昔年名士、如今的无可大师方以智,说他出身名门,幼禀异慧,三十岁之前是个出了名的大玩家,诗文词曲、声歌书画、双钩填白、五木六博、吹箫挝鼓、优俳平话无不极其精妙。自从在南京高座寺剃度做了和尚,方以智粗衣粝食,完全变了一个人,偶尔用一支秃笔作画,逸笔草草,让人猜画的是什么,人都不能辨其形。他呵呵笑着说,此正是一个“无”字也。可见是个具大智慧的人。[442]
1645年,篆印家梁大年也出现在了他扬州道署的宾客名单上。周亮工与梁氏兄弟结识于京城,对其兄梁千秋的悭啬颇不以为然,连带着他刻的印也“令人望而欲呕耳”。对梁大年却颇为敬重,说他立身孤冷,不肯随人俯仰,与他的小气鬼兄长是毫不相干的两类人。又说他能辨古器款识,所镌印章皆有笔意。梁大年在衙署一住数月,周亮工的弟弟亮节亦有嗜印一癖,又喜收藏佳冻石,经常向他请教刀法。[443]但周亮节是个急性子,又爱酒,一印未成醉即磨去,实在不算个合格的印人。印章虽是小道,在周亮工看来,此道也可称神圣,刻什么、怎么刻、为谁刻都是有原则的。譬如文彭时代,所作多是姓名印,偶尔有些斋馆堂号印,到何震以“世说”入印,再到梁千秋,则是“无语不可入印”,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种艺术的倒退。他认为梁千秋治印只知拘泥于何震之法,入印文字又媚俗不堪,相比之下,梁大年则是一个有艺术操守的人。再加梁千秋成名后把主要精力都放到了追逐声色上,草草奏刀,他的章,已经连自家的侍妾都比不上了。[444]
1646年,周亮工由盐法道转任淮扬海防兵备道,从专治盐务到治军政、民政,事务剧繁,再加这一年爱妾王荪暴病去世,实有心力交瘁之感。然这一年到访扬州的画家、印人也不在少数。先是方以智的弟弟方直之沿着运河前来过访,文酒流连近一月,为他治印数方。出身安徽桐城世家的方直之是一个奇侠之士,双目炯炯,能开数石弓,论才气奔放一点也不逊乃兄,其性又不受拘缚,在他这里叨扰了许久很是过意不去,一定要刻一方最好的印留给他。[445]到秋天,人称“七处和尚”的南京画家朱翰之[446]又来访,为他作《疏林远岫图》。是年除夕,素有墨癖的周亮工尽出自己收藏的上万种墨,在衙署与胡元昆、程穆倩等画家及扬州当地的文人墨客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祭墨大会”。吴梅村听朋友王紫崖说及这件风雅事,曾写下两首诗寄给周亮工,其中一律,说他的扬州道署是“似璧如圭万墨庄”。[447]
名动江左艺坛的画僧髡残[448],最早也是张瑶星介绍给周亮工认识的。此人俗姓刘,字介丘,号石溪,早年曾参加南明何腾蛟的军队抗清,事败后避难常德桃花源的深山中,如同野人一般,以草叶裹身,以溺暖足,与树木精怪为伍,度过了非常人所能想象的三个月。髡残结束逃亡后回乡,一日,其弟为置毡巾御寒,髡残取戴于首,览镜数四忽举剪碎之,并剪其发,出门径出,拜了自号“三三居士”的退休官员龙人俨为师学佛。因为他少时听母亲说,生他时曾梦见一个僧人,所以认定了自己此生是和尚转世。家人不许,他竟夕大哭,自己引刀削发,血流满面,铁定了心要出家。
大概17世纪50年代初期,自号“石溪”的髡残来到了南京,拜在高僧觉浪禅师门下,取法号“大杲”,在皇家寺院大报恩寺修藏社校刊《大藏经》,并得到了觉浪禅师的衣钵真传(周亮工称:“杖人深器之,以为其慧解处莫能及也。”),最后他住到牛首山祖堂山栖幽寺苦修。他自谓平生有“三惭愧”,“尝惭愧这只脚,不曾阅历天下多山;又尝惭此两眼钝置,不能读万卷书;又惭两耳未尝记受智者教诲”,常常闭关不出,与草木树石同呼吸,疥癣满身也不以为苦。曾与之同游黄山的方外画友程正揆说他有如狮子独行,自证自悟,不求伴侣,“三百年来无此灯”。住在栖霞山中白云庵的张瑶星与之气味相投,对他评价甚高,说他的佛学修为直指本心,没有寻常出家人的那些俗套,诗作得性灵毕现,画得王摩诘真传,又师法造化,苍劲中毓出生秀,枯涩中淹润无比,比宋代的米芾父子还要好,堪称诗画中之“龙象”。
髡残《雨洗山根图》
在髡残的一幅《仿米山水册》中,张瑶星这样评价这位心灵相契的老友:
举天下言诗,几人发自性灵?举天下言画,几人师诸天地?举天下言禅,更几人抛却故纸,摸着自家鼻孔也?介大师个中龙象,直踞祖席,然绝不作拈椎竖拂恶套,偶然游戏濡吮,辄擅第一。此幅自云效颦米家父子,正恐米家父子有未到处,所谓不恨我不见古人,恨古人不见我耳。
早年的离奇经历再加上佛法机缘,使石溪的笔下时带奇气,但他禀性沉默如石,再加早年逃难山中时落下了风湿病,到了晚年已很少作画,然一提笔,就像张瑶星说的,所出必是精品。好友程正揆捐款修缮报恩寺,石溪曾应邀作过一幅《报恩寺图》[449],但见烟岚起伏,佛塔耸立,殿堂楼阁隐隐铺陈,令人叹为观止。画的右上方是一座山寺,山崖和远处是等距离的群山和帆船,山峰都是从左向右依次高出去,画中的悬崖石壁被云雾和流水穿绕着,树林、薄雾、山岩交织成一体,盎然气韵扑面而来。从画面的辉煌壮丽可知,这座山寺在画家心目中有着崇高位置。画上自题的一行草款更是写出了心底峥嵘:“佛不是闲汉,乃至菩萨、圣帝、明王、老庄、孔子,亦不是闲汉。世间只因闲汉太多,以至家不治,国不治,丛林不治。《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盖因是个有用底东西,把来握握凝凝自送灭了,岂不自暴弃哉!”《秋山晴岚图》[450]写一高士隐于丹枫黄叶清泉白石间,乍看如粗服乱头、残山剩水,细加品味,却自有一种孤高奇逸之气贯穿其中。他另有一帧《奇石图册》,自题“我说我法,尔点尔头,玲珑一片,几历春秋”,画中苍古的瘦石与润渍的青苔似乎正述说着佛的无限轮回。
17世纪60年代初,周亮工首次官场受挫,转而向佛法中寻求安慰,因这一层缘由,张瑶星介绍他结识了髡残。一与这个脾气古怪的和尚交结,周亮工即对其画作大加赞赏,认为“绘事高明”,其品行、笔墨俱高出人一头地,所与交者,只是“遗逸数辈”罢了。明知和尚不轻易为人作画,他却多次向和尚索“册子数幅”,石溪欣然命笔画了一幅山水,并不无揶揄地自题:“残山剩水,是我道人家些子活计,今被栎园老子,夺角争先,老僧只得分炉头半个芋子,且道那半个,聻他日觌面,再与一顿。”[451]可见此时他们的交情已匪浅。和尚另有一幅纸本设色《为周亮工作山水图》,近处乔松秀梧红叶斑斓,坡岸之下,波光泠泠。其后一岗叠起,岗侧有茅屋一间,一高士正临窗读书,有二客正从岗前曲径中缓缓来寻。屋后烟云起处,双峰高出云端,其上则山岚隐隐,远天无尽,于一派苍润中,自有一股高华的精气流衍于画面。画上还有和尚行书长题,由一段东坡画语,引出对当今“法眼”周亮工的推崇之意:“东坡云:‘书画当以气韵胜人,不可有霸滞之气。有则落流俗之习,安可论画。’今栎园居士为当代第一流人物,乃赏鉴之大方家也,常嘱残衲作画,余不敢以能事对,强之再,遂伸毫濡墨作此。自顾位置稍觉妥稳,而居士亦抚掌称快,此余之厚幸也。何似。石道人,时辛丑八月在供云关中清事。”[452]
程正揆《江山卧游图》(局部)
17世纪60年代初,随着南方抵抗运动销声匿迹,南京的艺术空气也在渐渐复苏,董其昌的学生、早年迁居扬州的画家龚贤回到了南京,另一位重要画家程正揆也从工部右侍郎的任上退休来到南京闲居,并在创作巨制、五百卷的《江山卧游图》长卷(周亮工写作《读画录》时说,十年前就已看到了已完工的三百幅)。号“半千”的龚贤是个喜好玄思的艺术家,致力于把精深的佛学思想融入画笔,龚贤曾向觉浪禅师学佛,法名“大启”,与髡残算是同门;程正揆来自湖北孝感,与髡残同属古楚国人,早年又同游黄山,这三个性格古怪的画人在南京开始了一段密切的交往。周亮工说程正揆的画“繁简浓淡,各极其致”,说龚贤的画“上下五百年,纵横一万里,实是无天无地”。1669年冬天,龚贤看了周亮工收藏的全部名家山水册后,写下了一篇备受后世艺术史家重视的画跋,说髡残和程正揆的画是他最喜欢的,都充满着浓郁的“士气”,可并称画品中最高一级的“逸品”:
今日画家以江南为盛,江南十四郡,以首郡为盛。郡中著名者且数十辈,但能吮笔者,奚啻千人?然名流复有二派,有三品:曰能品,曰神品,曰逸品。能品为上,余无论焉。神品者,能品中之莫可测识者也。神品在能品之上,而逸品又在神品之上,逸品殆不可言语形容矣。是以能品、神品为一派,曰正派,逸品为别派。能品称画师,神品为画祖。逸品散圣,无位可居,反不得不谓之画士。今鉴赏家,见高超笔墨,则曰有士气。而凡夫俗子,于称扬之词,寓讥讽之意,亦曰此士大夫画耳。明乎画非士大夫事,而士大夫非画家者流,不知阎立本乃李唐宰相,王维亦尚书右丞,何尝非士大夫耶?若定以高超笔墨为士大夫画,而倪、黄、董、巨,亦何尝在缙绅列耶?自吾论之,能品不得非逸品,犹之乎别派不可少正派也。使世皆别派,是国中惟高僧羽流,而无衣冠文物也。……金陵画家,能品最夥,而神品、逸品,亦各有数人,然逸品则首推二溪:曰石溪,曰青溪;石溪,残道人也,青溪,程侍郎也,皆寓公。残道人画粗服乱头,如王孟津书法;程侍郎画冰肌肉骨,如董华亭书法。百年来论书法则王董二公应不让,若论画艺,则今日两溪又奚肯多让乎哉。[453]
稍后,有画家石涛列举当代画家中的“一代解人”,说他最佩服的就是画风“高古”的髡残。[454]
周亮工在《读画录》里记髡残“绘事高明,然轻不为人作”,“虽奉以兼金求其一笔不可得也,至所欲与即不请亦以持赠”。髡残风湿病未发前勤奋作画的场面他未亲见,《溪山无尽图卷》的自题里,髡残曾这般记述他对时间的珍惜,可见自律之严:
大凡天地生人,宜清勤自持,不可懒惰,若当得个懒字,便是懒汉,终无用处。出家人若懒,则佛相不得庄严,而千家不能一钵也,神三教同是。残衲时住牛首山房,朝夕焚诵,稍余一刻,必登山选胜,一有所得,随笔作山水画数幅或字一两段,总之不放闲过。所谓静生动,动必作出一番事业,端教作一个人立于天地间无愧。若忽忽不知,惰而不觉,何异于草木!
六十岁后,髡残预感生命之灯即将燃尽,他写给张瑶星的一封信,至今读来不胜凄凉:“老来通身是病,六根亦各返混沌,惟有一星许如残灯燃,未可计其生灭,既往已成灰矣。”一日,他把平生收藏的古玩铜器全部拿出来,命工匠铸一尊高数尺的佛陀出山像,自题一联,“剜尽心肝,博得此中一肯;留此面目,且图去后商量”,从此绝笔。病重时,他吩咐僧人,将遗骸焚化,投诸江流之中。众僧有些为难,髡残大声喝道:“若不以吾骨投江者,死去亦与他开交不得!”
髡残圆寂后,寺僧将其骨灰抛撒在长江燕子矶下。他死后十余年,有一个盲和尚在燕子矶绝壁刻了“石禅师沉骨处”几个大字,以志纪念。周亮工曾为同是“六十患难”的和尚——他们都是1612年生人——写过一首诗:“惟吾独尊耳,佛生共一天。乘风欲离世,与雨共参禅。伏腊应无量,儿孙谁及肩?休轻下毒棒,易得到公前。”
张怡的弟弟张风,也是一个画家兼印人,一手山水画恬静出尘,又特爱摹写钟馗像。据他自述,1645年除夕他曾梦见与钟馗对谈,醒来后乃作了一幅绿袍纱帽的《钟馗图》。在周亮工看来,张风的画虽无师承,几无墨路可循,却潇然澹远,已臻化境,“秣陵画家,掉臂孤行者,大风一人而已”。
张风年轻时是个生员,甲申之后,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把应试的书籍一把火烧了,只身配着短剑北上游历。张风“貌颀伟,美髭髯,望之似深山老炼士”,在周亮工看来,他这个仪表堂堂的朋友乃是一个图章、诗赋、音律无所不能的文艺通才,画作可登“逸品”,治印“秀远如其人”,还著有音律学著作《一门反切》。在周亮工为张风所作的两篇传记中,艺术家的豪放不羁之姿跃然纸上。[455]一是说他早年北游时,“有中贵子招饮,邀馆幕中,大风起立,瞪目不答,酒罢引去”,随即收拾行装,骑着毛驴就走人了。再是说他学道学佛,三十年不茹荤血,某一日,客有烹松江鲈鱼者,他竟然大快朵颐,边吃还边说:“此吾季鹰所思,安得不啖。”可见是多么豪放旷达、不甘拘束的一个人。
张风《山水图册》之三
张氏兄弟素有家学熏染,他们的叔叔张可度就认为,古人左图右史,“要以发抒胸中高远闲旷之趣耳”,艺术家应该消失在他的作品的后面。[456]张风曾与他的哥哥张怡论画,认为绘画只有目力上的观察是不够的,要见到,更要行到,否则便会眼高手低,即所谓“眼里有筋,腕中有鬼”是也。绘事遇到的障碍是在提起画笔的过程中逐一解决的,如此才能从“观慧”上升到“乾慧”,即菩萨修行阶位中“三乘共十地”之第一地。让人会心的是这两个佞佛之人谈画理,也是满口佛家用语。[457]张风去世后,周亮工把他与朋友谈论画道的这些书信收入了汇编出版的当代名人书信集《尺牍新钞》里,录其一二,可知其绘事心得:
画要近看好,远看又好,此则仆之观画法,实则仆之心印。盖近看看小节目,远看看大片段。画多有近看佳而远看未必佳者,是它大片段难也。昔人谓北苑画多草草点缀,略无形次,而远看则烟村篱落,云岚沙树,灿然分明。此是行条理于粗服乱头之中,他人为之即芒无措手,画之妙理尽于此矣,绝非近日承学家所指之董也。(与郑汝器)
善棋者落落布子,声东击西,渐渐收拾,遂使段段皆赢,此弈家之善用松也。画亦莫妙于用松,疏疏布置,渐次层层点染,遂能潇洒深秀,使人即之有轻快之喜。(与程幼洪)
前者是说画家要有牢笼一切之观,如此才能组织全局,使画面既有整体意境,又有细节上的精确,近看远看都好。就像董源的画,看似草草几笔点缀,实际是埋条理于紊乱中,绝非一般画匠所能致。后者是从棋士与人弈棋时布子讲究疏密来谈画理,认为一幅好画的布局亦应如是,画面要松,先布大概,再在小范围与小细节上慢慢收笔,层层点染,如此才能造就潇洒深秀之意,使读画的人轻快爽朗。
张风对画学倾注了无上热情,妻子死后也没再娶,日子过得很是凌乱。周亮工印象最深的是,下了大雨,他住的屋子发了大水,张风浑然不觉,倚卧在书案上整日作画不止。张怡透露说,因家贫无养,张风大多时候住在僧寮道院,靠鬻画维生,画后常常署“真香佛空四海”几字。[458]周亮工在《印人传》里回忆说,1660年前后他被谗丢官闲住南京时,张风曾送他一幅画,画的是一手持剑、腰佩葫芦的一个人,用笔极为奇古。他极为珍爱,尤堪玩味的是张风在这幅画上的自题:“刀虽不利,亦复不钝,暗地摩挲,知有极恨!”不知是因家国之变有此“极恨”,还是对被谗解官的老友的安慰。周亮工把这幅画取名为《壮士摩刽图》,一直带在身边。[459]
长年的忍饥挨寒损害了这个穷画家的健康,他落下了胃疾,且病势汹汹,1662年就去世了。周亮工在《读画录》里说,那年他从北京回到南京,曾邀张风到高座寺相聚,聚谈了五六天,张风作画后又赠小册,几个月后,“即归道山矣”。[460]张风死后不久,他哥哥张怡梦见了他,梦里,张风穿着华丽的服饰,交给他一卷书稿,说在天上封了个小仙,继续做画家,还分配到了住屋,日子过得很是闲适,比在人间要好多了。张怡一连写下了六首诗,记录这次梦里相会。[461]
除了与这些以南京为中心的画家、印人交往,17世纪60年代初起,周亮工还在编选刊刻一部同时代作家、学者、艺术家的通信集。他是选书刻书世家出身,再加交游广泛、孜孜以求,这部通信录的前三卷《尺牍新钞》《藏弆集》《结邻集》很快就刊刻问世了。[462]其间,他多次与张怡通信往返探讨编选范围和体例,打听近人文集有何人何篇可供采择。他说当世有许多文士或怀才不遇,短命早夭,致使遗稿散失,实是文明之大不幸。他保存并出版这些尺牍的目的,乃是意在“阐幽”,表扬这些被时代冲到角落的才俊之士,记录他们的名言懿行,彰显其声名,也是为后世留一点艺文的种子,而并不仅仅是为了盈利。事实上,这项工作到后来已不得不让他“节衣缩食”了。[463]
这部通信集的第四卷《牧靡集》编成后,他去杭州,读到了一个叫陈枚的选家编的尺牍选本《写心集》,觉得编选的水准要高于自己,已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刊刻第四卷。[464]再加任职福建时案子牵累,一次次的追赎、赔偿已使他的经济极为窘迫,“刻资不继”,于是只好放弃了刊刻。他答应张怡为之刊刻《史挈》的承诺,也化为了泡影。[465]但这部篇目浩繁的通信集里还是收录了张怡写给朋友的十余件手札,内容涉及气节、闲居生活、翰墨等。周亮工自己写给张怡的六封信,收集在了他此前出版的文集《赖古堂集》中,正是从这些谈论读书、买书、绘画、思考和人生态度的信件中,我们复原了一个时代艺术家之间的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