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齐很讨厌新闻,除此之外,基本上其他所有类型的节目她都看。于是,她的日子就成了一系列让人既惬意又麻木的电视片段:
莱肖恩,你……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杰瑞!杰瑞!杰瑞!
开始吧!
你得教会人们如何待你。
约翰——特拉——沃尔塔!
给我,给我,给我。
现在播报另一条关于“布拉吉丽娜[19]”的消息……
她差点就把宝宝掉到了地上。
这个部落的人说话了。
小男巫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帕齐很可能会这么一直看下去,但某天上午,她正在看11点钟播放的莫里·波维奇脱口秀(这个节目下午1点钟会重播),却被打断了。波维奇先生每周大约会举行四期专题亲子鉴定节目。帕齐看电视时最喜欢这些亲子鉴定。她很喜欢白纸黑字的鉴定结果,某个人要么是孩子的亲生父亲,要么不是。谜底在此揭晓。她也喜欢莫里高超的表演技巧,尤其是他在揭晓一个人是生父还是傻瓜之前,会夸张地停顿很久。
她正在看这个节目时,有线电视断了。帕齐被打断得实在不是时候,因为莫里正在说“安芬尼,你——”,尽管帕齐知道可能没什么用,但她还是砰砰地拍着电视机侧面:万一这个毛病可以通过暴力解决呢!
她试着拨打马格努姆的手机,但被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她在房子里翻找了一遍,终于找到了有线电视公司的联系方式。等候接听的时间格外漫长,最后是一位话务员接通电话的,他告诉她都已经三个月没有人支付有线电视账单了。
帕齐说:“肯定是哪里弄错了。那我现在能不能邮递一张支票过去?”
“不行。”这个账户已经“严重逾期”。不过他们仍然欢迎帕齐使用信用卡支付。话务员说道:“考虑到节日和周末连上了,你最好今天就处理好。否则,你的有线电视会一直停到感恩节之后的那个星期五。”
怎么都到感恩节了?帕齐问他:“你刚才不会正好在看莫里脱口秀吧?”
“并没有,夫人,我一直在工作。”
帕齐找到了自己的信用卡,半个小时之后,服务成功恢复。这时候,安芬尼和他的情人艾莎早就不在电视上了——他要么是孩子的父亲,要么又是一个该死的戴绿帽的人。这下她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虽然再过二十三分钟,帕齐就能看到今天的莫里脱口秀重播,但她并不像往常一样兴致勃勃。和有线电视公司的这个插曲让她感到心神不安。她很想知道还有什么是丈夫忘记付钱的。
她决定稍微在房子里翻一翻。还是寻常那些:抵押贷款、汽车贷款和信用卡结算单。马格努姆丝毫没有费劲去藏这些东西。要不是她心情不悦,她甚至可能会十分感动,毕竟他把这些东西放置得如此有条理。粗略地过了一遍账单,帕齐得出结论,马格努姆的确有经济困难。虽然大部分款项他都已经结清(除了有线电视!),但去年好几个账户都曾逾期还款。她发现了一张信用卡账单,上面说他们欠款一万七千美元,还有一张信用卡则欠款一万三千美元。她发现了那个他努力为她建造的破泳池的账单。他在一月份的时候付了三千美元的押金,就在她上一次离开家之后,但他并未支付余款。一封信中详细说明了泳池建造失败的来龙去脉:因为“不曾预料到后院的石头数量巨大”,这个泳池所要花费的钱超出了最初的计划。
她找到了他们最近一次的银行对账单。她从军队得到的所有钱——薪水(虽然很是微薄)、应征入伍的津贴、迄今为止收到的延任津贴——应该都在里面,大约两万四千美元。再加上马格努姆在学校工作攒下的不知道多少钱。
账户几乎空了。他们剩下997.97美元。
等到她把这些账单都检查完毕时,她也错过了莫里脱口秀的重播,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放两点钟的《鉴宝路演》。她观看了节目,但她仍旧不像往常那样兴致勃勃。一个小女孩带来了她曾祖母收藏的纸娃娃,而这些纸娃娃藏品价值……
一千一百美元。并不算很多钱,却比她和马格努姆的共同存款更多。如果这个小女孩没有傻乎乎地去玩那些纸娃娃,那这些藏品的价值就会高达一千五百美元。
钱都去了哪里?除了后院的那个大洞,帕齐没有看出来房子哪里变好了。要说哪里有变化,那也是比她上次回家的时候更破旧了:脏兮兮的家具毫不相配,天花板上裂缝横生,厨房充满了五十年前的风格,印有苹果的浴室墙纸下潜伏着黑色的痕迹,等等。如果他打算花光他们所有的钱,她想他至少也该买一张新沙发。
下午三点钟,《菲尔博士脱口秀》把一个讨厌瘦子的人和一个讨厌胖子的人放入了同一座房子。虽然这一幕应该特别能引起人的好奇心,帕齐却无法从中得到多少乐趣。她决定去学校探望一下自己的丈夫。
自从回来以后,她还没出过房子。在车库,她又发现了一个惊喜。
她的车不见了。
接下来的三十秒中,作为一名荣誉男子,她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声。
那辆车没有什么特别之处:1999年推出的丰田卡罗拉。婴儿蓝,四个轮子,一个引擎盖。可那是她的车。
那是她的。
她难以想象自己的丈夫背着自己把车卖掉,然后还一点儿口风都不透给她。更别提之前看那个犹太喜剧演员做客《莱特曼脱口秀》时,他明明有一个最佳时机坦白一切。帕齐心想,难怪他从来不因为她坐在电视机前而找她麻烦。他可能就喜欢她那样——肥胖而温顺,不东问西问。
她决定跑去学校。她不确定怀孕期间是否应该避免跑步,但她不怎么在乎。
学校离他们家不过一英里,但她到那里时早已气喘吁吁。她吐在了一片雏菊上,花了一会儿时间惊讶于自己的身体竟退步得如此迅速。接着,她径直走向体育馆,去和她的丈夫摊牌。
她问道:“老师在哪儿?”所有的孩子都看着她,他们看起来年轻得令人难以相信,尽管帕齐自己也只有二十二岁。“他妈的你们老师呢?”
过了一会儿,一位金发小姑娘做出回答。她可能就是少女帕齐的幽灵。“波克夫人出去了,不过我们这会儿应该开始做拉伸运动。还有,夫人,你真的不应该在孩子们面前说脏话。”
鹿留市学院什么时候开始也有两位体育老师了?明明只有150个孩子在这里上学。帕齐又问有没有人能告诉她另一位体育老师马格努姆·弗伦奇去哪里了?
孩子们偷偷笑了。
“怎么了?怎么了?”
终于,有一个孩子说:“夫人,他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
大约七点钟的时候,她的丈夫穿着一身体操服回到家。
帕齐问:“今天体操课上得还不错吧?”
他耸耸肩。
帕齐又问:“每年这个时候学生都做些什么运动?”
“打篮球。”他连想都没有想便答道。
帕齐本打算冷静地处理这件事。所谓的冷静,也就是给那个蠢货一根足够长的绳子用来上吊。可是“打篮球”这个词触动了帕齐。她从沙发上跳起来,把他扭倒在地:“他妈的我的车呢?我们的储备金呢?你为什么一直没有付账单?”还有其他类似的话。
到了某个时候,他对她说:“帕齐宝贝,我快窒息了。你听我解释。”
帕齐说:“如果你还能说话,那就没有窒息。”不过,她还是把双手从他喉咙那里移开。马格努姆咳嗽了一下,接着便讲起了他们经济危机的始末。
一月份时,也就是帕齐上次离家之后,马格努姆看了一段时间的电视节目,不知道是《日界线》还是《60分钟》,他也记不清楚了。那个节目讲的是如今的儿童越来越肥胖了。作为一名体育老师,马格努姆也注意到这是事实。不过,那个节目让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而思考对她丈夫而言从来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那个节目让他开始思考,也许他可以做点什么,帮一帮自己班上的那些胖孩子。依据这一想法,他策划了一个十分高明的计划:不再教授体育,开始从事减肥工作。此时此刻,他想象着自己的事迹登上报纸,总统还给他颁发奖章呢。
马格努姆带着一腔热血回到了学校,在自己带的每个班级上都发表了一番演讲。他讲述着整个美国正在变胖的事实,同时宣布鹿留市学院并非美国。而他,弗伦奇教练,绝不会让鹿留市学院在自己眼皮底下变胖。到了第七节课,他已经做过六次演讲,并且感到这已经升级为一大益事。
第二天,麻烦就来了。马格努姆已经做好决定,他要先统计好所有学生的尺寸,身高、体重等等。没有这些信息的话,他如何记录他们即将取得的进步呢?但很不幸,有些学生并不乐意量体重。他们哭闹着直接拒绝,有人甚至还给了他几拳头。
到了晚上,学生家长便怒气冲冲地打来电话,说弗伦奇教练让他们丰满的孩子受到了精神创伤;弗伦奇教练应该得到许可之后再测量身高体重;弗伦奇教练已经偏离了公认的教学方式;弗伦奇教练不喜欢小狗、耶稣、消防队员、婴儿以及美国一切美好的东西。
接下来的那个周一,学校便请他主动辞职了。
马格努姆表示拒绝,他觉得自己没有丝毫错处。他很不解:“怎么给一群孩子量体重这么小的事情也能引起这么大的**?”他还感觉自己被白白占了便宜。毕竟,他所给予他们的是一大益事。
由于他拒绝离职,学校于一月份的最后一周把他解雇了。马格努姆也尝试着应聘其他体育老师的工作,可是体育老师的工作本来就不多,在学年中间就更少了,更别提他上一份工作还是被解雇的。夏天到来又远去,马格努姆还是没有找到一份教师工作。九月份,他接了一份非体育行业的工作——离体育行业十万八千里,就在贝齐·罗斯工厂。至少,这解答了橱柜里那么多甜食从何而来的疑问。
“他妈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刚开始,我是不好意思说。后来,我是不想让你心烦。你似乎非常……嗯……”
“说啊。”
“……生气。所以我决定等你回来之后再告诉你。所以我才把贝齐·罗斯甜品放到车上带去机场。借助一下直观手段,知道吧?可你似乎并不太喜欢看到那些东西。所以,我就每天穿着体操服去工厂,然后在车里换衣服。我最终肯定会告诉你的。”
“而且,帕齐,那儿和从前不一样了,我发誓!贝齐·罗斯工厂已经不是我们曾经以为的那个糟糕的地方了。”他强调说。
帕齐低头看着丈夫。她仍然跨坐在他套着黄绿色体操服的腹部上。他脖子上被帕齐抓着的地方出现了红色的指印。他正抬头看着她,眼中有种像是希望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她看得出来,他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很抱歉。她还看得出来,他需要帕齐表现出一副没关系的样子。再者,帕齐自己同样住在一间易碎的玻璃房子里。她问道:“原来的工厂变了?跟我说一说。”
他对她笑了。在这个笑容里,帕齐能够看到他还是个没牙的婴儿时的样子,也能够看到他以后变成耄耋老人时的样子。“帕齐,我开始在那儿工作时,也有自己的顾虑。但我跟你说,这家公司正在越变越好。有段时间,那儿的生意并不好,因为人们越来越注重健康什么的。这就意味着有好点子的人就有机会升职,也就是像我这样的人。帕齐,我大学选修了营销,你记得吗?”
她记得。
“公司有一个员工意见箱,对吧?他们希望员工提出建议,宣传和扩大贝齐·罗斯品牌。你是了解我的,帕齐。我总是能想出好点子。我在箱子里放了六条建议,而就在两个月前,他们把我叫进了总办事处。你绝对猜不出来他们说了什么!”
她能猜出来。
“他们选中了我的一条建议!”
如果他们没选中,那就没什么故事可说了。
马格努姆被青睐的点子是贝齐·罗斯应该制作出世界上最大的纸杯蛋糕,努力跻身于《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马格努姆被任命为纸杯蛋糕研发和实施委员会的领头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帕齐?这意味着我能赚更多的钱!以后会的。他们希望圣诞节前能够完成,如果一切顺利,就可能提拔我为田纳西州贝齐·罗斯总公司的营销副总监!”马格努姆坐直身子,帕齐跌在了他的大腿上。他紧紧地抱着她,把她肿胀的胸部都挤扁了,“很抱歉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你。但你知道吗?我很高兴你终于知道了。”
“还有,帕齐,我知道自己动用了一些储备金,但我发誓,我会给你买一辆新车,比原来那辆更好。我会尽快把你所有的钱都补上。我之所以不想告诉你,是因为我想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把一切解决好。也许我是有点幼稚,可是宝贝,我不想让你担心。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烦心事,那些你甚至没有告诉我的烦心事。”
她从丈夫身上起来,坐回沙发上。她觉得身体很沉重,这不仅仅是因为自己体内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这种沉重是因为知道自己所有的希望就系在一场纸杯蛋糕比赛上;这种沉重是因为怀疑丈夫被挂在了一张蜘蛛网上。如果希望就像插着羽毛一样是轻飘飘的,那么绝望便如同戴着盔甲一样是沉甸甸的。
她算了一下,山姆大叔还欠她几张啤酒券,总额应该约为4500美元。这是她的最后一点延任津贴和固定薪金。如果她足够小心,她可以使用这笔钱(外加微薄的军人安置费)来支付在查特努加第一学期的学费。可这钱只够第一学期。她本打算用所有的积蓄来支付大学学费,这样一来,她在学校完善自身的同时就不必做什么狗屁工作。她在脑子里不停地计算,但无论她怎么算,这些数字也无法算出令她满意的结果。
另外,这都没有将她腹中的婴儿或流产计算在内。
“帕齐?你安静了好久。”
“我只是在想……我明天得给美国退伍军人事务部打个电话,”帕齐说道,“他们还欠我一些钱。”
他说:“恐怕没有人会接电话,明天可是火鸡节。再说,宝贝,我不想让你担心钱的事。”
“我不是担心,我只是……”她决定转移话题,“所以说,我猜,除了你之外,药师并没有其他在贝齐·罗斯工作的女朋友了,对吗?”
马格努姆笑了,然后用一只手臂搂住她。她随他搂着自己,虽然这只胳膊搭在肩膀上既潮湿又沉重。她已经被沉重拖累,这只胳膊也增添不了多少额外的负担。
为了不让自己多想,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漫无边际的话。说着说着,她提起了自己错过了《莫里秀》的最后一段。
马格努姆惊喊出声:“早上十一点钟的《莫里秀》凌晨两点钟还会重播!”在他自己那段烦恼期,他对《莫里秀》的播出时间已经了如指掌。
他们熬夜到凌晨三点钟看完了《莫里秀》。
安芬尼。
不是。
孩子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