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入《文镜秘府论》的,大量是中国基本原典,这是显然的。
天卷《调四声谱》编入沈约《四声谱》和崔融之说,《调声》编入王昌龄《诗格》和元兢《诗髓脑》,《诗章中用声法式》或出刘善经《四声指归》,《七种韵》为中唐文献,《四声论》为刘善经《四声指归》。地卷《十七势》出王昌龄《诗格》,《十四例》出皎然《诗议》,《十体》出崔融《唐朝新定诗格》,《六义》编入王昌龄和皎然之说,《八阶》编入上官仪《笔札华梁》,而《文笔式》有相同之说,《六志》编入《文笔式》,而上官仪《笔札华梁》有相同之说。东卷《二十九种对》编入古人同有之说,元兢、皎然、崔融等之说。《笔札七种言句例》出《笔札华梁》。西卷《文二十八种病》编入《文笔式》《笔札华梁》、元兢、刘善经《四声指归》、佚名《诗式》、崔融等各家之说。《文笔十病得失》当出《文笔式》。南卷《论文意》编入王昌龄《诗格》和皎然《诗议》,《论体》当出《文笔式》,《定位》前半当出《文笔式》,后半出殷璠《河岳英灵集叙》。《集论》编入殷璠《河岳英灵集叙》、疑元兢《古今诗人秀句序》、疑《芳林要览序》、陆机《文赋》。北卷编入《文笔式》、杜正伦《文笔要诀》、撰者未详《帝德录》。
这当中,年代最早的,是《文赋》,在西晋。年代最晚的,是皎然,在中唐。
但是,整个《文镜秘府论》,是按照空海的意图编撰的。
这个意图,或者说编撰思想,就是前面所说的,一是佛教意识。他要说明,空中尘中,开本有之字;大仙利物,名教为基,阿毗跋致菩萨,必须先解文章。从他在日本开创的密教真言宗思想出发,要说明为要正确地密诵梵文真言,使无谬误,需要悉昙学即音韵学方面的知识,因此《文镜秘府论》开篇就论四声音韵,全书用大量篇幅收入声韵方面的内容,说是音韵声病这类内容是陶冶真言的规矩准绳。说明大仙利物,宣教佛法,需要世俗的正确的文章,说明要把佛教经典译成汉语,既要解梵文文字,又须解汉语文章。
二是政教意识和文学意识。为佛学而编,也为政治教化,为文学而编。说明君子济时,文章是本。说明要以文章教化百姓,教化天下。说明文章之大义就在于纲常王教。也因此在北卷编入专为写作歌颂帝王功德的文章而编的《帝德录》。它的目的也在文学,因此论及了很多文体,讨论大量文学性的表现手法。比如对属,比如声韵,比如六义,大量论及文章风貌特征,论及作品的形象性、情感性、音律性,它有中国意识。他完全像是一个中国学人,在那里编撰着中国的诗文论著作,展示着他深厚的汉文学修养。同时也体现空海的日本意识。为解决日本文化建设中出现的问题。一方面,编入的内容主要是实用性比较强,比较直接地对写作实践起指导作用,范式作用的内容。另一方面,为便于日本学子学习写作,对编入的实用性强的范式都加以整理,条理化,化繁为简。
《文镜秘府论》的卷次,天、地、东、西、南、北,也体现日本的方位观念。
不仅如此,空海还有直接的论述。天卷、东卷、西卷三个序是空海写的。天卷序说明整个《文镜秘府论》的编撰意图,说明文章的佛教大义,政教大义,说明中国声律病犯之书过于繁多,使贫而乐道者,望绝访写;童而好学者,取决无由。他因此在一多后生的劝说下,阅诸家格式等,勘彼同异,削其重复,存其单号,而编成《文镜秘府论》。东卷序论对,说明对属的意义,而沈、陆、王、元等诗格式等,出没不同,因此弃其同者,撰其异者,编为二十九种对。西卷序论病,说明四声八病说之由来,而颙、约已降,兢、融以往,声谱之论郁起,病犯之名争兴,亦过于烦琐,因此也删繁就简,编为二十八种病。
但是,除此之外,《文镜秘府论》是否还留有日本人的痕迹,是否还留有空海的痕迹,却是一个很难考察却很有意义的工作。
考察这一问题,最能引起我们注意的,是地卷《九意》。这一篇的作者是谁?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是一个久悬未决,颇难解决的问题。
关于《九意》,中日双方的书志学目录和其他史料没有任何记载。《文镜秘府论》收入《九意》也没有任何附加的说明。《九意》本身也未找到可供推断其作者年代、身份、经历、有无其他著述等情况的任何线索。
关于《九意》作者,中国方面未见论述。日本最早提出看法的,是小西甚一《文镜秘府论考》。小西甚一从押韵情况分析,以为《九意》作者可能是日本人。几十年之后,波户冈旭提出,《九意》例句的作者是空海,而条目的作者是王昌龄,因为《九意》之“意”与王昌龄《诗格》(收入《文镜秘府论》南卷《论文意》一节)论文意之意相通[1]。但是,兴膳宏《文镜秘府论译注》提出,《九意》为晚唐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的先踪,可能为初唐人所作,其根据,大体是认为《九意》押韵带六朝倾向,内容也带六朝风貌,而用四字句的韵文归纳长文章的趣旨,《史记》《汉书》以来正史的“赞”常用,文学论中《文心雕龙》也用这种方法;从春意到风意九篇,都是百句左右的长篇,同样的形式更早的作品有梁周兴嗣《千字文》,连用长达250句四言韵语,近代则有盛唐李瀚的《蒙求》三卷。
但是,这些看法大都有疑问。波户冈旭提出《九意》例句的作者是空海,却未见任何根据。把《九意》之意与王昌龄《诗格》论文意之意联系起来看有一定道理。比如,《论文意》所谓“昏旦景色,四时气象,皆以意排之,令有次序,令兼意说之为妙”,“所说景物必须好似四时者。春夏秋冬气色,随时生意”等等,都包含四时各有其意,当各写出四时不同之意的思想。《九意》归列春夏秋冬各自之意,与王昌龄《诗格》论四时之意的这种思想确有相通之处。但是,一、不仅王昌龄《诗格》,而且王昌龄之前及同时的很多文献都能看到四时各有其意的思想。比如大家熟悉的乐府子夜四时歌,近代吴歌九首和梁武帝诗中,都分别有春歌、夏歌、秋歌、冬歌。不仅四时之意,包括山、水、雨、雪、风等意,在一些类书中也能看到。比如隋时虞世南等编《北堂书抄》岁时部有春、夏、秋、冬,天部有风、雨、雪类,地部之丘、陵、冈、阜等实为山类。唐高祖时编修的《艺文类聚》(编者欧阳询),卷一天部上有风类、卷二天部下有雪、雨类,卷三岁时上为春、夏、秋、冬,卷七、卷八、卷九实为山、水类。玄宗时官修、徐坚等编撰的《初学记》,卷一天部上有风类,卷二天部下有雨、雪,卷三岁时上有春、夏、秋、冬,卷五至卷七实为山、水类。因此,如果说到《九意》条目的作者,这些类书的编写者的可能性比王昌龄应更大。二、王昌龄《诗格》也好,王昌龄之前或同时的那些类书也好,都只是包含写四时之意的思想,或在大量类目中,夹有春、夏、秋、冬、山、水、雨、雪、风这九个类目而已,并没有把这九个类目或称九意单独归列出来,作为单独一篇作品的九项条目。三、更主要的是,没有任何材料能说明《九意》条目的作者为一个人,例句的作者为另一个人。《九意》的九个条目与《九意》的例句是一个整体,其作者应是一个人。说《九意》的四时意识,九个类目受到王昌龄《诗格》及《北堂书抄》《艺文类聚》等的影响是可以的,但直接说这九个条目的作者是王昌龄或别的什么人,则没有任何根据。
兴膳宏的看法也可以作别的解释。从押韵倾向、内容风貌、四言形式等方面考察不失为一种途径。但是,奈良、平安时代的日本汉文学,从押韵到内容其实也都带六朝倾向。在《九意》之前,日本虽未发现类似的四言韵文的长篇作品,但《九意》完全可以是日本文学史第一篇这样的作品,从当时日本学人的汉学汉诗修养看,完全有能力写出这样的长篇作品。当时日本正大量吸收、模仿汉文化,日本学人完全有可能去模仿中国古代类似的作品,写出《九意》。这都可以作出解释。这样看,仅据押韵等情况推断《九意》作者为中国人,不论是六朝人还是初唐人,根据显然不足。
小西甚一的看法直到现在仍有重要价值(这一看法,下文将要具体介绍)。但是,小西甚一一方面根据押韵情况推测《九意》作者可能是日本人,另一方面又说,如果是彼邦人(指中国人),则是六朝人所作。他持论很谨慎,之所以这样,大约觉得缺少更有力的根据。
这样看来,关于《九意》作者,离论定路途尚遥。但是,新的看法,新的根据却是可以提出来的。这有一个怎样拓开思路的问题。有学者认为《九意》只可能是中国人写的,因此只在中国方面寻找根据,考虑问题,这事实上人为地限制了思路。我以为,没有任何根据说《九意》不可能是日本人的作品。确立这一前提,思路就打开了。寻找根据似也应有一些新的角度。从书志学,或从《九意》本身的押韵、文风、四言韵文形式等方面考虑固然有必要,但还应从更多的方面着眼,特别是从一些易被忽略的方面去寻找根据。比如,从用词习惯,结合考古发现,结合日本古文献,结合佛教,特别是密教方面的资料。拓开了视野,或者就能找到解决《九意》作者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