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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黑格尔讲的真理呢,首先一个特点就是全体。你必须从全体看。从这个意义上讲,当黑格尔的逻辑学没有达到全体的时候,他讲的都不是真正的真理,它只是真理的碎片,它只是为了将来能够从全体上来看待真理而提供的一些准备。你要从全体上看,你首先要把个别的、片面的、不同层次上、不同发展阶段上的真理展示出来呀。哪怕是零零星星的真理,你也要先把它展示出来,然后我才能够从整体上把所有这些东西统一为一呀。所以,真理最后来说,归根结底是全体。这是第一个特点。第二个特点,真理是具体的,就是我刚才讲的具体概念。它跟全体这个设想是相通的。就是说,如何才能达到全体,不是说,你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全体,那是看不见的。你必须从个别的、片断的、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这些真理出发,通过一种概念的进展,从抽象达到具体。具体概念不是说一开始就钻出来的,具体概念是形成起来的,是产生出来的。所以真理是具体的,里面蕴涵着真理的第三个特点,就是真理是一个过程。真理是一个过程,它不是一下子就摆在那里,也不是哪个当下就可以告诉你的,它是在它的历史进展中经过长期的积累,就像一个老人一样,到了他的晚年,饱经风霜,有了丰富的社会经验以后,他才能说出一个真理。他说出来的,跟你们一般理解的就不一样了。这是真理的三个特点。

真理在理念的具体环节中表现出来,表现为这样三个环节。第一个环节是生命,第二个环节是认识,第三个环节是绝对理念。我们先来看看生命。

a·生命生命的环节是从客观性环节到理念的一个过渡。前面客观性的环节最后到了目的性嘛,目的性我刚才讲了,那就是生命了。只有生命才有目的性,才有内在的目的,这个康德已经讲过了。所以,目的性里头呢,包含着一个生命的概念,而生命的概念呢,已经是理念了,生命本身已经是一个理念了,已经包含有主客观的统一了,所以生命已经是真理的第一个环节。我们通常讲,真理是有生命的,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生命是真理的一个基点。一切真理里面都有生命在里头,都有生命力在里面起作用。所以生命是肉体产生的,是从客观性的目的性环节里面产生的,也就是从肉体中产生的,肉体生命。但是,生命作为理念,它要从肉体中超越肉体。如何超越?凭空是不能超越的,肉体里面要超越肉体呢,必须要达到类。类就是种类。一个生命,它要超越它的个体,靠它自己是不行的,它必须要通过繁殖,传宗接代。对于人类来说呢,就是要形成历史和社会,这就是类。在历史和社会中,他的生命是可以永恒的,他可以保持作为生命的生命。生命跟死亡是对立的,但是生命又摆脱不了死亡。如何能摆脱死亡呢?就要通过类。通过类可以摆脱死亡。我个人的生命消失了,但是人类永存。所以类是作为生命的生命,是把死亡克服了以后的生命。类可以克服死亡,所以它回到生命,那就是类。

那么到达了类,就有了一种可能,就是超越具体的客观性,而达到一种普遍的理念,那就是认识。一切认识,都是跟类有关的。我们讲所有的认识都是一种社会性认识,这个在人身上表现最明显了。人身上的认识一旦成为认识,一旦成为真理,就不是他个人的了,它就是永恒的了。当然它也许将来会被修正,甚至于会被抛弃。但是呢,作为人类认识历史过程中间的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它是永恒的。牛顿物理学是永恒的,虽然爱因斯坦后来推翻了他的很多东西,但是它仍然是永恒的。我们今天要学爱因斯坦,还得从牛顿开始。所以,作为生命的生命,这样一种类的理念呢,为认识的理念提供了一个平台。我们所有的认识都是在类的这样一个平台上面来运作的,我们所有的认识都是人类的精神财富。而认识呢,它已经完全摆脱了肉体。类还可以说它受制于肉体,它是肉体和普遍精神的一种统一。当然动物的类还没有精神,还是潜在的,但是人的类,人类,这样的概念里面就包含有精神的含义在里头。类的概念对于人来说是肉体和精神的统一。那么认识呢,就已经把肉体的东西撇开,不予考虑了,它是一种精神上面的收获。

b·认识认识分为三个环节,一个是认识,一个是实践,一个是善。从认识到实践到善,这个在康德那里其实已经是这样的了,从纯粹理性批判到实践理性批判,最后达到至善,达到认识和实践的统一。当然黑格尔的理解当然要比康德大大推进了。就是说,认识首先就要追求真理,它是一种主观性,它已经把肉体呀这些东西都扬弃了,都撇开了,超升了,超越于肉体。每个人在进行认识活动的时候,他是超越于个体的存在的,超越于个体的肉体的,它是着眼于类。我在为人类的知识大厦添砖加瓦,增加人类精神的财富。那么,这样来把握真理,就是认识。我把自己的个体的、受限制于我们肉体状况的所有的考虑都撇开,完全客观地去看待我们的对象,通常我们把这称为真理。真理就是你的主体要跟对象客体相符合。但是,再进一步的观点就是实践的观点。这个时候倒过来了,对象应该跟我的主体活动相符合。我要改造对象,改造对象用什么?用自由意志,通过自由意志来改造对象。那么这样改造的对象呢,我仍然可以用一个认识的眼光看它,那我就可以把这个对象,经过我的实践改造过的对象看作是善,或者看作是至善。它既符合我的认识,也符合于我的需要,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世界了。是一个好的世界,是一个善的世界。所以它的目标最终是要求得到善。这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概念论的最后的、最高的目标。达到了善的目标,就是达到了最高的目标。这个在柏拉图的理念论那里就是这样的。善的理念是最高的目标。在理念世界里面,我们达到了善的理念,那就是最高的了。这里头很显然有柏拉图的色彩。当然如何达到善的理念,这个黑格尔有他自己的说法,跟柏拉图不一样。但他还是从低级的东西一步步上升、发展,最后达到善的理念。但是善的理念呢,黑格尔还有一个反思。达到了善的理念,在柏拉图那里,就可以不管了,善的理念就是神了,就是上帝了。但是黑格尔呢,还有一个阶段,就是绝对理念。整个逻辑学的最后的环节是绝对理念。为什么不在善的理念上面停下来,而要在绝对理念上面继续地发展?绝对理念呢,实际上表明,黑格尔的逻辑学体系,是一个能动的体系。因为绝对理念不是别的,是一种方法,最后达到绝对理念,它是一种方法,上帝创造世界,最后获得了一种方法,他如何创造世界,整个逻辑学就是他的方法。所以在方法上面是对整个逻辑学的回顾,是一种反思。这和康德的三大批判每个最后都落实到一种方法论,有一脉相承的关系。

c·绝对理念我刚才讲到绝对理念,作为一种方法。那么这个方法是一种什么方法呢?这个方法不是单独另外提出的一种方法,而是黑格尔在反思他整个逻辑学的过程中所看出的一种方法。当然实际上是黑格尔早就已经成竹在胸,在他写逻辑学的时候,已经预先有这样一种方法了。但是一开始并不说出来,打了埋伏。然后他按照这种方法把逻辑学写出来以后,他现在回过头来加以反思,从整个逻辑学里面体现出的规律,总结出逻辑学的一种方法。这种方法呢,实际上跟本体是分不开的。我们通常讲方法好像是一种工具的使用,从外面找来一种方法,用在我们的对象上,那么这个方法跟这个对象不必同构。经验派通常理解的方法就是这种工具主义的方法。我做实验,我用火来烧,或者加入硫酸,把它化成别的东西,等等,这一套程序跟客观世界本身的结构不必吻合,它是外来的一种处理办法。但是理性派通常认为方法就是世界的结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的方法就是什么样的,取决于世界本身是怎么构成的,方法取决于世界的结构。黑格尔也是这样看的。整个逻辑学所展示的是世界的逻辑结构,那么,我们要从里面提取出一种方法来,那就要看这个逻辑结构是怎么样结构起来的。所以方法必须放在最后来讲。康德也是把方法放到最后,也有点这个意思。理性派基本上都是从世界的结构里面去总结它的方法。

所以,方法就是本体的一种形式,或者本体的纯形式,存在的纯形式。前面存在论和本质论,包括概念论,都是讲存在的,都是本体论。那么这种本体论呢,我们如何从形式上对它加以界定?我们可以这样来界定,有三个比较重要的理解。

一个是否定之否定。所以我们讲,辩证法的三大规律,质和量的关系,质量互变,是在存在论里面讲的;对立统一,是在本质论里面讲的;那么否定之否定呢,是在概念论里面讲得最多。一般来说,这样的说法并没有错,大体上是这样的。但是你不能绝对地把它们对立起来,或者是割裂开来。否定之否定在每一个部分都有,每个三段论都是否定之否定。只有在绝对理念这个环节里面呢,讲得更集中,因为它是讲方法的嘛,所以它讨论了否定之否定。从否定之否定里面引出了一个概念,就是扬弃。什么是扬弃呢?扬弃当然是否定,因为在德文里面,Aufheben,它的第一个含义是取消。但是呢,它不是单纯的取消,它还有所保留。德文里面它还有另外一个含义,就是保留。这很奇怪,就是同一个词有两个完全相反的含义。一方面它是否定,另一方面它又是对这个否定加以否定,就是你不要完全否定了,你还要保留。在同一个词里面反映出来,就是这个Aufheben。Aufheben是由auf和heben两个词构成的,就是“捡起来”的意思。auf就是向上、在上面,是一个上升的意思,是个介词,那么它的动词就是heben,就是抬起来、抬高。所以这个词的日常的含义就是捡起来、拾起来,这个词的字面的含义就是捡起来。但捡起来又有两个意思,一个就是收起来,收起来就是取消。我们讲,“把你这一套收起来吧!”不要玩弄这一套,你把它收回去,就是这个意思,就是取消。但是另一方面还有一个含义,就是你把它保存起来,你把它束之高阁,束之高阁也可以说是不用它了,但是也可能是收藏起来,留作下次再用。所以它有两个含义,一个是取消,另外一个是保留,它们都是来自于“捡起来”这个含义的。所以,这个含义我们要保全它本来的意思呢,我们可以把它翻译成“悬置”。“悬”就是抬高了,“置”就是放在那里。放在一个高高的地方。放在高高的地方干什么呢?一个是取消它,一个是保留它。这是从否定之否定里面引出来的一个概念。一方面要取消,当然你首先要取消,要否定它;但是呢,这个否定不是完全绝对的否定,而是为了保留而否定。或者是在否定中有所保留。我们中文把它翻译成“扬弃”,也就是取农民晒麦子时候的扬场的意思:把麦子扬到很高的地方,风一吹,把秕糠吹掉,但是呢,麦子留下来了。取消一部分,又保留一部分。应该说还是比较形象的。但是在理解上呢,有点偏差。就是说,要保留的东西和要取消的东西并不是两个部分截然分离的,并不是说,有一部分是秕糠,要取消的,另一部分是麦子,要保留的。不是这样的。而是同一个东西,既要取消,又要保留。这个我们中文没有办法表述,我们只能用扬弃,还稍微能够沾点边。但是,一般地来说呢,这个概念非常难翻的,几乎是不可翻的。他是讲的同一个东西,不是说两部分,取消一部分,保留一部分。像我们通常讲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它不是这个意思。通常理解的扬弃就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但它不是这个意思。它是什么意思呢?它是自我否定。自我否定是取消,但是它是自己取消自己,所以它这个自己还在。没有自己你怎么能够取消自己呢?取消自己的还是同一个自己嘛。所以这个扬弃你要理解它的真实的含义,你不能停留在表面上。中文没办法翻译,它是自我否定。

当然这个扬弃的过程,否定之否定的过程,总的来说,是从抽象上升到具体,这是他的一个方法论的原则。我们看存在论,最早的、最初的那个概念的最抽象的,后来就慢慢地越来越具体。有、无、变,变就比较具体了,因为它里面已经有两个概念了。有和无都只有一个概念,变里面就有了两个概念了。到后来,就越来越复杂,每一个后面的概念都包含有前面的概念,都不能把前面的概念抛开不管。只有把前面的概念都理解了,把它们综合到后面的概念里面,你才能看出这个概念的真正的含义是什么。所以一个概念分析自己的含义的过程,同时就是综合前面那些概念的过程,分析和综合是同一过程。这就是从抽象到具体的一个过程,而且是一个上升的过程,从抽象概念到具体概念的一个上升的过程。越到后来越高,越到后来越上升,但上升的过程跟下降的过程是同一过程,按照黑格尔的说法,就是说,虽然在上升,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呢,又在下降。看你是站在哪个立场。你站在抽象的立场上来看,它是下降。最开始的概念,存在论,本体论。你到后来对它解释得越具体,那么它就离它的起点越远。但在另一方面呢,又越来越近。但是这个近呢,不是说回到起点,而是在一个更高层次上回到了起点。所以总的来说呢,是从抽象上升到具体。

那么,我们现在回过头来,从概念论里面的最后这个的具体概念、绝对理念,回过头来看前面的,从存在论、本质论发展过来的所有的概念,我们可以发现,概念论是存在论的顶点。存在论是起点,概念论是终点,绝对理念是最后的终点。那么,整个概念论是真正的存在论。本质论,我已经讲了,本质是存在的真理,本质是真正的存在。但是现在我们发现,只有概念,才是真正的存在。本质当然已经是真正的存在了,比起存在来说。但是,那种真正的存在呢,那还是抽象的,它超越了存在,但是还没有把存在包含在内。只有概念超越了本质,超越了存在,同时又把本质和存在包含在自身之内。所以概念论是真正的存在论、真正的本体论。以往的本质论和存在论呢,都是为概念论作准备的,虽然在历史上以往的形而上学里面,本质论和概念论被称为Ontologie,被称为本体论。但是通过概念论以后呢,人们意识到了,其实那些东西还不能称之为Ontologie。那些东西是为真正的Ontologie作准备的,甚至于是提供出来以便由概念论对它们加以批判的。所以,存在论和本质论呢,对于概念论来说,它们属于批判的对象,或者说超越的对象。它们里面所提出的那些原理,都是对某种东西的一种批判,比如说,我刚才讲的形式逻辑,它里面也包含形式逻辑呀,但是概念论里面充满了对形式逻辑的批判。当然不是否定,而是超越,是扬弃,是从内容角度来更深地理解形式的逻辑。所以,概念论才是真正的存在论,也才是真正的本质论,概念是真正的存在。那么这个概念呢,就是宇宙精神自我认识的一个过程。

我们前面讲,逻辑学整个来说是上帝创造世界的一个蓝图、一个规划,那么在这个规划里面,到最后阶段,上帝呢,开始达到了他的自我意识。那么上帝达到了他的自我意识,我要创造的世界,其实就是创造我自己。我通过最后这个方法论来创造我自己,上帝已经知道怎么创造自己了,那么,在他的逻辑学的最后阶段呢,他已经达到了一种高度的丰富性,最高的具体概念,已经充实得没有办法再停留于他的自身内部了。他达到了自我意识以后,他就有一种冲动,要把自己外化出来。因为他有了目的,同时也具有了手段和方法,他为什么不创造一个世界呢?那么他就可以把自己外化出来,创造世界。所以,逻辑学的最后阶段,就凝聚了一种外化为自然界的“决心”,决心把自己外化为自然界。我在前面讲到,逻辑学的开端就是决心,存在本身就被理解为一种决心,但是那个决心是抽象的。他还没有方法,他的方法还有待于发展。所以他仅仅是停留在一种冲动的决心,而没有任何办法把自己实现出来,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现在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他又有了方法,所以,他就可以把自己现实地实现出来,直观地实现出来。这种决心就成为一种直观,成为一种真正的决心。这个开端和终点呢,就汇合了。当然它们汇合的层次是不一样的。他现在已经真正地可以进行直观的创造了。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有一种创造的意向,一种决心,但却是抽象的;现在上帝可以把自己外化为直观的自然界,使自然界成为直观。以前都是在抽象的概念里面,尽管是具体概念,但还仅仅是概念呐,还没有直观性呐,还没有具体的时间空间呐,那么在它的最后阶段,逻辑学的最后阶段,就外化为感性的自然界,具有时间和空间,具有我们通常讲的那种现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