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面包的告别，就在那一个小小的房间里。

曾无数次让我魂牵梦绕、满心憧憬的梦中的婚礼，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变成了梦碎的葬礼。

他逝去的消息，也因为保密的原因，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只有很少的人知晓。

投身于这样的工作，就完全把自己的一生，毫无保留地献给了祖国。

注定不会再享有正常人的生活，也将永远活在不同的身份之下，存活于不同的面具之中。

没有谁，能再看透他的心。

他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有可能是言不由衷。

他将不会再有知心的朋友，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满口谎言的人做朋友。

他此生注定只能和清风冷月为伴，孤独而寂寞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但，请不要怀疑他的心已变质、人已变坏。

说谎，不是想要伤害谁，那只是保护自己、更是保守祖国秘密的一种迫不得已生出来的职业手段。

只有一种情况下的大言不惭，才是真的不惭，那就是：祖国需要。

口中没有一句真言，但胸中长存一颗真心。

选择这样一种没有自我、只有大我的人生，是真正的英雄。

“你只是在执行任务，还是在真正爱着我？”

我已经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重要了。

就算他亲口说出来，我也无法判断。

就正如政委说的：“你可以问问自己的心。”

也许，真的只能问问自己的心，因为他的心，早就戴上了无数道枷锁，永远问不出来。

我木然地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的笑容，恍惚间，那笑容生动了起来，仿佛在重复着生前的那句话：“嫁给我好吗？”

我也笑了笑，这次，我说出了声：“我愿意！”

面包，你一定也听见了，不然，你也不会一直笑得这么灿烂，对吗？

而且，你也没有骗过我，对吗？

想不到多年未见的儿子，已成了鲜花后，一张单薄的相片。

“儿子，我来接你回家。”他妈妈轻轻地念叨着，好像生怕吵醒了他。

可是，又能怎样接他回去呢？

他留下的，只有那一身很少穿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

而军装上，也许他早年间残留的淡淡气息，早已烟消云散。

我陪着他妈妈，回了趟四川老家，亲手把他的军装，葬在了烈士陵园里。

“老公，在这里，你终于可以真正地做回自己了。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孤独，每年我都会回来，在你身旁种下一棵树，替我守护着你，为你遮风挡雨。”我在心里默默地许下誓言。

我去看了草原上，他为我铺的那条路，还有那颗五角星，那是我梦中的婚礼场。

杂草已经从石头缝里钻了出来，曾经耀眼的红色，随着岁月的流逝，也已变得暗淡斑驳。

我们的青春印记，就这样在草原上荒芜、衰败。

我拔掉杂草，又用鲜红的油漆重新把五角星刷上了曾经的色彩。

看着青春的遗址重新苏醒过来，我对着远方，大声呼唤道：“老公，我准备好嫁给你了！”

萧瑟的风，为我披上了无形的嫁衣。

在老家，我一待就是一个星期，每天都会去那条路上走走，那里有我的足迹，也有面包的，时空交错，让我们又重新走在了一起。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张佳颖女士，你好，我是电子集团雷达研究所的所长郭文轩。”

“所长，你好。”其实，郭所长刚一通报单位，我就立马明白了来意。

“本来在北京就想拜访你，军队领导说，你刚刚失去爱人，正在悲痛中，不方便打扰，所以，就一直未能成行……希望你能节哀顺变，化悲痛为力量，毕竟烈士的热血不能白流！”郭所长的话铿锵有力。

他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凛厉地划过我的心尖。

我如梦方醒，终于从无尽的悲痛中挣扎出来。

郭所长说得没错，面包的死，是为了我的生，而我的生，是为了他和我共同热爱的祖国。

不能让他的死，变成无谓的牺牲，我要报仇！

“郭所长，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把这里的事安顿好，就到金陵找你。”我重新找回了回国的意义，复仇的火焰已经在胸中燃起。

“好。我等你。”郭所长挂掉电话。

很多话，不必多说，因为，大家的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几天以后，我来到了雷达研究所。

我用了三天时间，把我所有的研究成果，都整理了出来。

郭所长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字符，他的心也跳动得更加剧烈，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和激动，抑制不住地想要破胸而出：“张博士，这……你简直是天才啊，比你们之前发表过的论文还要精彩。原来，那只是沧海一粟啊，这……才是沧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他兴奋地大声念道。

我平静地说：“所长，我是中国人，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交出去。”

“张博士，你的归来，让我重新看到了希望！我们有希望啦！”郭所长激动地站起身来。

“走，去我办公室谈谈！”他就像一个得到了渴望很久的玩具的小孩，开心地拉起我的胳膊。

后来，我就躺在这里了。

唐一梦咬着嘴唇，控制着自己尽量不要哭出声来，只不过，泪珠还是毫无声息地在枕边滑落。

她完全想不到，在常人眼里稀松平常的回国之旅，在张佳颖的身上，却是那般危机四伏、九死一生，不仅赌上了自己的前途和命运，还和自己最爱的人，阴阳两隔。

在她看来，早已世界和平的二十一世纪，怎么依然还会有看不见的腥风血雨？

而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故事，不是只停留在历史的篇章中吗？为什么现在却还在继续上演？

原来，大X雷达每一次长足的进步，每个阶段开出的耀眼的花，都是用烈士的鲜血在浇灌，都倾注着像张佳颖这样的科技工作者毕生的心血！

唐一梦的心中，升腾起一种崇高的敬仰，又落入无限的惋惜和惆怅中。

张佳颖不再说话，仿佛讲完这个故事，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这个故事，其实就是她心口上那一道醒目的伤疤。

她原以为，遵照面包的心愿，一心扑在工作上，把国家的雷达实力提高一个层次，就会逐渐忘了曾经的伤痛。

可是，为什么说起这段过往，她还是会心痛得不能自已？

伤痕可能变淡，但痛苦，却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隐藏。

当你重新打开记忆的枷锁，它就会突然出现，狠狠地咬你一口，让你鲜血如注。

其实，每一次回忆，都是对旧伤新的感悟和诠释，是在旧伤之上，增添的一道新的更深的伤口。

两人都沉默了，都不知道彼此是不是都已经困得睡着了。

天边的黑暗被光撕出一条细缝，细缝的边缘，随即渗出一丝丝淡淡的鲜红。

这抹鲜红渐渐扩散开去，浸染了更多的黑暗，在黑暗的边缘，逐渐凝结成紫色的淤痂。

光的力量开始显现，凛厉的光线从黑暗中透射出来，光晕迅速游走，轻而易举地驱赶着天边的黑暗，毫不费力地侵占着黑暗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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