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一个部队大院停了下来。
小高拉开车门,请我下车。
这会儿正是北京冬天的下午,屋顶上洁白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冬日温暖的阳光洒下来,让人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坦,精神上紧绷了很久的弦,这个时候,才真正放松了下来。
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满足地伸了一个懒腰,仿佛身体已经挣脱了某种束缚,即将萌发出新的生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侵入鼻腔,这是自由的味道。
冷空气让大脑瞬间清醒了许多,于是,我问道:“这是哪儿?”
小高笑了笑,说:“部队大院。你就在这里的招待所住上几天,过几天,也许会有领导找你谈话。”
我有些疑惑:“找我谈话?和我谈什么?我在这里不是等月笙吗?”
小高有些尴尬地笑笑,接着说:“两不耽误嘛。当然,领导具体想和你谈什么,那是领导的事,我也无从知晓。张小姐,你刚刚回国,旅途劳顿,要不现在先进屋休息?等倒过时差,可以在北京先逛逛。你应该许久没来过了吧,变化可大着呢。”
我看从小高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点点头。
他拎上我的行李,带我找到房间,把行李放好,正要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小高,月笙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就回答道:“等他到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知道我住在这里吗?”
“当然知道……这是他给你挑选的地方。”
小高像如蒙大赦一般,连忙快速走了出去,在关上门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他略显慌乱的眼神。
这几天里,我哪都没有去,小高来邀请过我几次,说要尽尽地主之谊,陪我去北京城转转,看看故宫,逛逛颐和园,我都委婉地拒绝了。
面包生死未卜,我根本没有心情游山玩水,连吃饭都只是勉强塞进几口。
等他回来,才是我在这里的意义。
终于,我还是等到他了。
在第十天的上午,我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树梢上的几只麻雀来回跳跃,这时,我听到了门外杂乱的脚步声,而且,分明不止一人。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是面包,面包回来了!”
果然,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口。
我竖起耳朵,情不自禁地捂住嘴,屏住呼吸,我害怕门一开,那朝思暮想的人儿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那排山倒海般的喜悦和幸福一定会朝我奔涌而来,让我眩晕。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扑进他怀里的准备,我想告诉他,面包,你知道这几天,我有多担心你,有多想你吗?
敲门声响起,我跑了过去,打开门,门外是一个陌生的人,穿着军装,肩上扛着中校军衔,后面跟着小高。
我走出门,左右看了看,再没有第三个人。
我喃喃自语道:“对不起,我以为是月笙回来了。”
那个中校说:“张佳颖同志,你好,我叫彭辉,是林月笙的政委。小林同志的确已经回来了,我们今天来,就是接你过去和他见面。”
“真的?!太好啦!我说嘛,我的预感不会错的!”刚跌落谷底的心情,瞬间又冲上了顶峰。
“政委,小高,我们快走吧,不能让月笙久等。”巨大的喜悦把我团团包围起来,我根本来不及细想什么,催促他们赶紧带我走。
刚走出几步,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政委,麻烦你们先等我一下,我回屋拿点东西,有些重要的东西忘带了。”
政委点点头,说:“去吧,张佳颖同志,不急,我们在楼下等你。”
我赶紧小跑着回屋,关上门,匆忙地翻出化妆包,对着镜子化起妆来。
我不想让面包看见我这几天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憔悴,我想用我最好的状态和美丽,迎接他的到来。
当我妆容精致地出现在政委和小高面前时,他们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马上又恢复了常态,小高甚至说了一句:“张小姐,你太美了,月笙很有福气。”
听到这话,我的心里充满了甜蜜。
路上,政委和小高都没有说话,而我,沉浸在自我陶醉的无尽喜悦中,在脑海里无数次演练着和面包见面那一刻的场景。
他一定会朝着我飞奔过来吧,一定会紧紧抱住我。
在领导和战友面前,他会深深吻我吗?
我甚至偷偷笑出了声,政委扭过头,看了我一眼,不发一语。
当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面包面前的时候,他笑了。
笑容还是那么阳光、那么温暖,可惜他再也说不出那句“佳颖,嫁给我好吗?”
我也笑了,却哭出声来。
照片前放着鲜花、水果,还点着几根香。
他还穿着那身军装,英武帅气,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过他正式穿军装的样子,这是第一次。
而那件一点也不正式的迷彩服,正式留在了回忆里。
看他这么风光,我却很难过。
政委告诉我:“小林同志为了掩护你,牺牲了。到目前为止,国外依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他是一名英勇的战士。这次行动很成功,不过,也留下了巨大的遗憾,我们最优秀的战士,永远地留在了异国他乡。”
我的泪水顷刻间奔涌而出:“他,不在了?尸骨无存?”
政委缓缓地点了点头,语带悲伤:“我们有特殊的联络方式,十天了,音讯全无……”
“行动?战士?”我擦干眼泪,眼中射出仇恨的光,盯着政委。
“是的,自从你在X雷达上突破性的研究成果公布于世以来,就引起了各国的注意,同样,我们也很关注你,因为,我们也急需这样的技术。也许是天佑华夏,非常凑巧,小林同志竟然和你有很深的感情。其实,他一直是我们隐蔽战线上,非常优秀的战士。当了解到你有回国的意愿以后,他自告奋勇主动申请出国保护你,并立下军令状,一定会把你安全地带回来。”
“他,根本没有从部队复员?”
“不是和他的政委闹翻了吗?”
“那M国怎么完全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很好地隐蔽自己,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一群人的工作。”
怪不得,我的学术论文发表后不久,面包就来到了我的身边;
怪不得,他有那么大的本事,能用假护照蒙混过关;
怪不得,对于一起回国,他一直那么自信,总是耐心地等待时机;
怪不得,每天他都很晚回家,不光是在搜集情报,还是在秘密筹划一切回国的行动。
原来,这一切我看起来很美妙的相逢、甜蜜的爱恋,只是一次筹划得天衣无缝的行动而已。
我的泪水已经流干,我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声音在屋顶上久久回**,不知能不能吵醒沉睡的面包。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也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他。
“你只是在执行任务,还是在真正爱我?”
政委轻轻地说:“这个……你可以问问自己的心。”
被悲伤笼罩着的晦暗的心,突然明亮了起来。
我想起了面包诀别前的那个笑容,还有那句永远都无法实现的深情承诺。
这不是任务,只是一个套着任务封面的深深的爱恋。
我的心里此时也响起了一个声音:“面包,我想告诉你,我也同样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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