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长送走赵胜以后，叫来了王剑秋：“剑秋，我怎么没看到小宋？”

王剑秋说：“老师，我把他安排到307营去了，主要负责发射营一手数据的采集。”

李立长好像有点生气：“这么简单的任务，为什么不安排给其他人，偏偏安排给他？”

王剑秋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用脚蹭着地板。

李立长叹了口气，说道：“那你让他把数据采集好以后，送到指挥部来，我们一起分析。”

王剑秋这才抬起头，回答道：“好的，老师。”

说完，他刚想转身离开，李立长又说道：“剑秋，你是我的学生，小宋是我师弟胡奋虎的学生，按理说，你们俩也是师兄弟。年轻人，有点闯劲，有点想法，有点冲动，都不是坏事，不能像我们这般老成持重、四平八稳吧。你要多给他锻炼的机会，也要多担待他的缺点，我觉得这小伙子，是个可塑之才。”

王剑秋点点头，说道：“老师，你放心吧，你怎么想的，我都清楚，我也知道该怎么做。我对小宋，真的没有任何意见，同样也十分看好。不过，他刚从学校出来，部队的很多现实情况，他并不十分了解。他还是在用院校的标准，来看待现在的工作。这种看问题的方式就存在问题，不能始终用静止的眼光来看待工作，而应该用发展的眼光去看待。所以，我必须要让他明白，院校和部队，有着天壤之别；学习和工作，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领域。有些事，院校做得，但部队可能就做不得。”

“我就想告诉他，有的事可以放手去干，但有些红线却坚决不能碰，一碰就死。老师，请你也要体谅我，我们可以护着他，但别人不一定会这样护着他，如果让他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总有一天会栽在别人的手里。现在让他受点挫折、吃点亏，还不至于伤筋动骨，我倒觉得在自己人手上受点委屈是好事。”

李立长想了想，觉得王剑秋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于是拍拍他的肩膀，说：“点到为止。”

王剑秋笑着说：“老师，你就放心吧，伤筋动骨也就才100天。现在是用人之际，小宋是我重点培养的后备人才，我自有分寸。”

李立长终于露出了微笑。

而在座位上沉思良久的石志强，这时也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水杯，没和指挥大厅还在热烈讨论着的战略导弹军北方基地的首长们打招呼，自顾自地起身离去。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风沙却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迹象。

整个天空被一片暗黄色笼罩，与大地融为一体，只有远处干枯的骆驼刺，划分出天地的界限。

顽皮的小沙粒总是随风舞动，与人如影相随，并见缝插沙似的顽强地钻进人的鼻腔、眼睛里，躲藏在发丝之间的缝隙里，把路上的人变成刚出土的陶俑一般，让人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晦暗。

温度下降很快，白天的气温还能让人头上冒汗，晚上裹着大衣都能让人瑟瑟发抖。

87号站点那一排不起眼的房子，在风沙中徐徐点亮一排灯光，若明若暗地跳动，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显得孱弱无力，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这时的宋小兵，依然还在作战指挥车上忙碌，采集各项测试数据。

靶试的失败，令他有些沮丧，但悲伤还没来得及逆流成河，他就挣扎着上了岸，因为，他的工作，现在才刚刚开始。

拦截弹脱靶以后，整个307营，气氛都极度压抑。

对于像第一旅这样一个常胜将军来说，一次失利，虽不至于被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不败的金身，却好似被泼上了一块洗也不洗掉的浓墨，曾经耀眼夺目的金光，此后也将黯淡许多。

在靶试失利的最终原因没有出来之前，307营用极度负责任的姿态，扛下了一切。

他们没有推诿，也没有甩锅，只能用默不作声的态度，来掩饰和化解这种失败后的低落情绪。

“宋工，电话。”作战指挥车操作员把电话递给宋小兵。

“喂，您好，我是宋小兵。”宋小兵一边看着屏幕上不断闪动的数据，一边说道。

“小宋，是我，王剑秋。”王剑秋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

“主任，您好。”宋小兵停下手中的工作，集中注意力听王剑秋下一步的命令。

“小宋，数据采集得怎样了？”王剑秋问道。

“主任，正在采集，差不多快完成了。”

“很好，采集完后，立即送到指挥部来，专家们等着第一手的数据来分析脱靶的原因。”

宋小兵正要挂电话，听筒里又传来了王剑秋的声音：“小宋，专家组这边，到时你也参加。”

挂掉电话后，宋小兵若有所思地看着闪动的屏幕，他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电话铃声突然又急促地响起。

宋小兵拿起电话，说道：“主任，还有什么事？”

“是我，冯一峰。宋博士，你还在车上啊，下来吧，马上开饭了，今晚会餐。”

“哦，好的。”宋小兵放下电话，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307营的临时饭堂，安排在站点几乎已经废弃的一排土屋内。

房子四周由土坯构成，顶上覆盖瓦片。

由于年久失修，土坯上早已是沟壑万千，土瓦也由于常年接受风沙的摧残，或残缺不堪，或被大风吹落，空出来的地方，被人用一层塑料薄膜覆盖了事。下雨的时候，雨水会从缝隙里渗漏出来，敲打在地上，让房前屋后随时涌出“滴滴答答”的声响，把干燥的地面变得泥泞；出太阳的时候，阳光又会从薄膜中透射进来，把屋里本就起伏不定的地面划分出点点斑块。

不管什么天气，这屋里，总要进点东西。

西北大部分的民房都是这种结构，土坯、土瓦，稍微富裕点的人家，能用上土砖。

这排土屋，没演习部队的时候，是空置的。毕竟一排房子，里面是通透的，面积大，没有什么居家设施，又年久失修，住不了人。

部队进驻的时候，就把这排房子作为参演部队的饭堂。

有个遮风避雨的场所，总比在露天和老天爷的风沙抢饭吃要好太多。

全营官兵已经在饭堂门口集合完毕，虽然靶试失败了，但气势却依然不减，各连队指挥员手一挥，顷刻间，一首首气势恢宏的战歌便在站点上空回**。

这应该是307营在这里最丰盛的一次晚餐了，靶试在今天就算正式结束了，剩下的工作就是原地待命、上报各种靶试总结资料、收拾整理物品、进行必要的装备维护，等着协调火车皮，把部队分批次拉回去。

一个月远离驻地、在陌生地域进行的新装备靶试，让大家的身心都很疲惫。

导弹出鞘，就意味着这一切划上句号，不管成败如何，任务算是完成了。

中国人喜欢用一顿丰盛的宴席来表达对某种重要时刻和活动的深厚感情。

这场晚餐，在好几天前，就被战士们所津津乐道。

“炊事班长说了，18个菜，都是硬菜！”

“听说还有烤羊，炊事班的小李是我老乡，他几天前专门去找烤羊的师傅了。”

“西北的羊最好吃了，没有膻味，烤全羊可惜了，应该切一半，做一道白水煮羊肉，蘸着盐吃，那才是羊肉最纯正的味道。那股鲜美，在嘴巴里悠悠地转啊转啊，几天都转不出去。”

“班长，是喝啤酒还是白酒？”一个新兵蛋子好奇地发问。

“都有，都有。想喝什么都行。”一个二期士官咂咂嘴，仿佛酒虫子已经从喉咙里爬了上来。

会餐，对于很多战士来说，是这场靶试演练最后的战利品。

当然，所有的演练，都会分出胜负成败。

所以，这餐的意义，对部队来说，有可能是庆功宴，也很有可能，它只是单纯的告别宴。

其实，从各个部队的嘴里，就能听出他们吃的是庆功宴还是告别饭。

那些面露喜气，歌声震耳欲聋、气势磅礴的，毫无疑问，肯定是不醉不归。

而那些面色阴郁，歌声都略显软弱无力、缥缈空洞的，只能挥一挥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而从307营的嘴里，却听不出丝毫失败的阴郁，他们唱的这首《打靶归来》，是真的打靶归来，而并非《打输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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