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唱的是哪出戏？”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石志强压住怒火，终于平静开口。

“报告旅长，我检查了整个操作过程，完全没问题，我怀疑是导弹自身的问题。”

“找自己的原因！专家们都还没轻易下这个判断！别打不上就甩锅！”石志强终于被点燃，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推卸责任。

“旅长，我查看了一下导弹飞行的轨迹，在13秒的时候，飞行轨迹出现了一点如果不仔细看，就特别容易忽视的微小抖动，那一刻起，就基本脱离了预定的制导轨道。在56秒的时候，导弹又做了大幅度的机动，后面又有些微小的调整，但由于已经失去了变轨的最佳时机和位置，再加上本身载荷过高，机动性能减弱，导弹没有完全准确地修正轨道，导致最终与靶弹擦肩而过。”

“你确定？”石志强的语气缓和下来，他内心深处又何尝不希望是外因导致的脱靶。

“总体室的宋博士就在我们营，现在，他正在搜集、梳理整个发射过程中的各项数据。要等他整理、对比、验证完毕后，才能最终定论！”冯一峰也不把话说死，毕竟只凭自己的猜想，还不足以让指挥部这帮由院士领头的专家组信服。

“好，知道了。你全力配合宋博士完成所有数据采集工作！”石志强说完，挂上电话。

石志强凝神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语句，扭过头，非常认真地对赵胜说道：“报告首长，我刚才打电话询问了307营营长冯一峰关于拦截弹的发射情况。他说，整个发射过程看起来没有问题，导弹应该是在飞行阶段出了状况。具体的原因，还要等数据出来以后，才能进一步确定。”

赵胜的脸色缓和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石志强心里的大石头，这才落了下来。

而赵胜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专家组所在的那块区域。

这会儿最忙碌的，就是专家组。

他们按专业分工，有的在复盘整个雷达轨迹，有的在看红外观测的视频回放，有的在查看系统刚刚打印出来的表格参数，还有的在打电话激烈地探讨着什么。

吴文斌和李立长站在一个角落里，正低头相互交谈，从他们脸上郑重而焦急的表情来看，心里的负担应该不轻。

而最气定神闲的，要数坐在赵胜后面的几位参加观摩的战略导弹军首长。

他们是战略导弹军北方基地的领导，靶弹就是由他们所属部队发射的。

第一次靶试因为拦截是否成功的问题，他们还亲自下场与专家们争了个面红耳赤，而这次，看来已经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因为结果已经很明显了，拦截弹连靶弹的毛都没蹭掉一根，把辩论的环节都省了。

最后，李立长慢慢走了过来，凑近赵胜的耳朵，说道：“结果还没出来，我和吴老商量了，采集完所有数据以后，我们专家组就在这里现场办公，开个研讨会，剖析原因，找到症结，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赵胜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要快，上级首长对这次靶试非常重视。拦截失败了，我们又有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需要去做了。老伙计，我就不能在这里陪你了，我必须马上赶回北京，向首长们详细汇报此次靶试的相关情况。”

李立长一脸歉意的说道：“老兄弟，对不住了，让你失望了。”

赵胜挤出一丝笑容，拉了拉李立长的手臂，示意他靠近点，然后凑近他耳朵，悄悄地说：“没有谁对不住谁，都是为了国防事业，谁也不想把事情搞砸。不过，你也别灰心丧气，说句不讲政治的话，如果真是导弹的原因，因祸得福也说不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话，我就只说这么多，你自己体会。”

李立长点点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ST-1’的改进，凝聚了吴老很多的心血，如果是以这种0接触的方式落幕的话，我也觉得非常痛心和遗憾。”

赵胜又小声地问道：“以你丰富的经验初步判断，这次没打上，会是什么原因？”

李立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老伙计，这句话在没有最终权威结果出来之前，我只对你说，你也不要向首长们汇报。”

李立长这才说道：“我初步看了一下拦截弹飞行的整个数据，只是主观上模糊地认为，还是由于弹体载荷过大，推力又没有决定性的突破和改进，造成整个拦截弹机动性能变差，根本不能及时准确地应对靶弹的变轨。‘ST-1’的改进计划，本想把它改造成灵活的胖子，最后却弄成了臃肿的、步履蹒跚的胖子……”

“你等等，”赵胜突然打断了李立长的话，“你说什么？变轨？怎么可能？我们的前置方案是靶弹按照理想弹道来袭，怎么可能出现变轨？”

李立长看了看后排正饶有兴致作壁上观的北方基地领导，压低声音，说道：“敌人狡猾狡猾的。靶弹在大气层外有微小的变轨，就是这个动作，把拦截弹搞残了。毕竟，‘东箭-5’还是现役导弹，如果每次都能被我们顺利拦截，北方基地领导的面子也挂不住啊，自家还是试验性的拦截弹都无法突防，国外成熟的、性能更强大的拦截弹怎么办？怎么向上级交代？”

“所以，他们今天肯定精心给我们这个学生布置了这个小难题，但表面上又不动声色，好像一切都按照方案按部就班地进行。不过，他们也知道，弹道骗不了人，大家一眼都能看得出来，所以，就算上级怪罪下来，他们也很好解释。”

“一是本来就没有完全理想的弹道，只有近似于理想的弹道，而且，导弹上天以后，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他们也无法完全控制；二是就算上级较真，真的确定是人为因素，他们也可以推说是无心之举，也许是哪个参数大意了，没设置好的缘故，上级也没有办法。再说了，上级也不会揪着这种事不放，毕竟，没有出现什么严重影响。再极端点，他们一句话就够了：如果连这点小动作都应付不了，还要这拦截弹干嘛。所以，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我们还真没有话讲，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赵胜呵呵一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襟危坐的北方基地的几员老将，用手挨个指了指他们，笑着说：“你们这几只老狐狸，真不让人省心啊。”

几个人的脸上露出了被人识破后不好意思的笑容，他们好像也知道了赵胜应该知道点了什么，一个少将站起来回答道：“首长批评的是，我们牢记教诲。”

说完，赵胜和几个人都一起笑了起来。

等赵胜笑完，李立长又接着小声地说：“不过，这也不一定是坏事，正好顺便检验了一下‘ST-1’的性能。变轨是现代战争中弹道导弹运用得越来越多的降低被拦截风险的方式，如果连这么点微小的动作都无法应对，那充分说明了改进方案确实存在致命性的问题。”

赵胜点点头，对李立长说：“老伙计，这里就交给你了，你多费心。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我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和李立长握了握手，又转身和北方基地的领导挥了挥，几人立即站起来，敬礼致意。

然后，赵胜快步走出了指挥大厅，他的秘书赶紧提上包，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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