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的烤羊的确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的。
一只肥美的山羊被他烤得外酥里嫩,泛着金黄色的油光。
这会儿,羊肉被大卸八块,孜然的香气被大火激发出来,再撒上鲜红的辣椒段、葱花、香菜,羊肉特有的奇异香味便在饭堂里游弋。
每个进入饭堂的战士,都贪婪地吮吸着肉的香味,喃喃念叨:“好香啊。”
307营的官兵分成15桌,每桌10人,随着口令,齐刷刷地坐了下去,大家的眼睛也齐刷刷地望向摆满了菜肴的饭桌。
菜肴并不因为这次靶试的失利,而变得稀松平常。
红烧黄河大鲤鱼、黄焖羊肉、烤全羊、土豆烧牛肉、葱爆羊肉、油卤鸡爪、油焖大虾、大盘鸡、皮蛋拌豆腐……整整18个菜,把每张掉漆的饭桌摆得满满当当。
桌旁,整齐地放着一箱箱汉斯啤酒,还有当地特有的“蒙山红”高度白酒。
大家的眼睛冒出绿光,口舌生津,不停地砸吧着干燥的嘴唇,就等营长一声令下,举杯痛饮。
冯一峰给自己满上一杯白酒,端起酒杯,缓缓起身,声音洪亮有力:“各位战友、兄弟们,这次为期一个多月的新装备演练,很艰苦,大家克服了很多困难,付出了很多心血,大家都极度渴望一场胜利。但胜利并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取得的!需要百折不挠的毅力和跌倒还能爬起来的勇气!很遗憾,这次,我们失败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还不够优秀、不够努力,与上级对我们的期望,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是,失败并不可耻,趴下了站不起来才可耻!所以,我们回去以后,要充分地总结经验和教训,争取下次来,能一雪前耻!来,大家举起杯,干了它!”
战士们把酒杯斟满,一起举杯,同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一仰脖,把酒喝了下去。
这时,艰辛、疲惫、失意,都被抛到了脑后,大家一口肉一口酒,享受着当下的幸福和快乐。
三杯酒一下肚,气氛就上来了,饭堂里一开始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大家热烈地交谈着,相互敬着酒,战友感情也在觥筹交错中升华。
冯一峰吃了几口肉,喝了几杯酒,就悄悄来到陈红雷身旁,凑近他的耳朵,大声说道:“红雷,我先回房间去了,这里你照应着,让大家吃好喝好,但千万别喝多,闹出事来可不好。”
陈红雷拉住冯一峰的胳膊,说道:“还没喝几口你就想跑?不行不行,你自己说的,要多喝几杯。这子弹才刚上膛你就要退堂?开什么玩笑!”
冯一峰说:“老陈,我真有事,要保持清醒,我还得好好去请教一下宋博士,看看导弹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上天就偏了呢。时间不多了,他可能明天就要去指挥部,我们说不定过两天也要走,来不及了。”
陈红雷见他一脸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只好说:“真不喝了?好吧,那你去吧,放心,这里交给我,出不了事。”
冯一峰点点头,用力握了握陈红雷的手,然后大步走到营部那一桌,笑着朝正在兴头上的宋小兵说了一句:“宋博士,怎么样,我们部队的饭菜还可口吧。”
宋小兵转头一看,见是营长,赶紧说道:“营长,想不到连队的饭菜太丰盛了,这烤羊吃再多都感觉没吃够呢,好吃。”
冯一峰哈哈一笑,问道:“那……吃饱了吗?”
宋小兵见冯一峰欲言又止的神情,知道他肯定有事,于是说:“都吃撑了,第一次感受部队这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气氛,忍不住就多喝了几杯,多吃了几口。营长,是有什么事吗?”
冯一峰不好意思地悄声说道:“关于导弹的事,我有些地方还想向你请教,知道你明天要走,所以,就冒昧打扰了,可能扫了你的雅兴,不过,下次我再备上薄酒,好好请你喝上几杯!”
宋小兵一听,连忙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拉着冯一峰就往门口走,边走边说:“营长,千万别客气,这些天以来,承蒙你的关照,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是为了工作,哪有什么打不打扰,扫不扫兴的。”
冯一峰如释重负,搂着宋小兵的肩膀动情地说:“宋博士,你一点都不像文化人那般清高、难以沟通,相反,倒和我们这帮部队的大老粗挺相似,直率爽快。好!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宋小兵也被冯一峰的真诚所感染,说道:“老冯,我也认你这个大哥!”
进了冯一峰的房间,他搬来两把凳子,倒了两杯白开水,递了一杯给宋小兵,这才开口:“宋博士,这次靶试,我们全营上下都很重视,虽然靶试不能公开,只有我和旅长知道一些仅限于我们能知道的大概情况,连教导员都不清楚,所以我们给所有官兵下达的命令,都是新装备演练任务。即便如此,你肯定也看得出来,官兵们并没有因为是新装备演练,而放松了训练标准和要求,一如既往地按照实战化的要求、打仗的标准来进行训练和演练。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人的因素,没有问题。”
宋小兵点点头,说:“营长,你不说我都能看得出来,全营士气很高,训练很苦,靶试当天,更是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
冯一峰接着说:“拦截弹的整个发射过程,事后我也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和分析,当然,肯定没有你掌握的数据那般详尽。其实,整个发射过程都没有什么问题,发射前装备各项指标正常,发射时机也恰到好处。基于我十几次实弹打靶的经验来看,我觉得这次没打上,大概率是弹体出问题了。”
宋小兵心里清楚,冯一峰找他谈这个问题,并不是想推脱责任,仅仅是本着实事求是和高度负责的态度,站在一线发射营的角度,来分析脱靶的原因。
毕竟,这种试验性质的打靶,对导弹营来说,只能算是额外的任务,只要严格按照预先制定好的发射流程,操作标准、程序合规,他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打不打得上,那是项目组的事,和他们无关。
所以,这种试验性打靶任务,对导弹营乃至导弹旅来说,都是毫无压力的。
宋小兵也极其坦诚地说道:“老冯,我现在也仅仅是完成了数据采集工作,还没做具体的分析。不过,从数据上我大概能够研判,你们从截获到发射,整个过程是没有问题的。脱靶的最大可能性,就是弹体在飞行过程中,出现了问题。”
宋小兵也不敢把原因说得太细,一是他没有真凭实据,二是在专家组下定论前,自己最好不要先人一步、乱下结论,毕竟严学礼老师之前专门给他开小灶补的课,有一篇课文讲的就是让他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一个字:“惕”。
一字之师,就足以能够让人终生不忘,更何况严老师还是六字之师,字字珠玑。
乾卦那六个字,宋小兵现在真的是牢记于心。
当时宋小兵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但身体却很诚实,恭恭敬敬地把古贤和严老师的教诲,记在了心里。
冯一峰继续说道:“这次‘ST-1’的弹体构造虽然和前一次靶试差不多,但装药量和破片质量明显增加很多,弹体也比之前更加庞大。靶弹在大气层外一个不起眼的变轨举动,直接导致了拦截弹无法正常修正轨道,暴露了机动性不足的问题。”
宋小兵心里暗暗佩服,想不到作为一线指挥员的冯一峰,不仅有丰富的指挥经验,而且,对导弹也有很深的认识。
宋小兵不知道的是,冯一峰早已是战略导弹军里小有名气的指技合一的优秀营级指挥员了。
宋小兵说:“你的观点,不无道理。明天我去指挥部,会反映给专家组的,也给专家们提供一条寻找问题的思路,如果再有数据作为佐证,那就太好了。”
冯一峰笑着说:“一家之言,不登大雅之堂。本想听听你的意见,不成想小宋博士也是秘而不宣啊,哈哈。果然是做科研的,严谨又谨慎,在各种数据分析没有出来以前,绝不妄下断言。我想,这点我应该向你学习。”
宋小兵连忙解释道:“老冯,你看,你这是批评我了。不是我不说,而是我只能在我的分析和认知范围内,给出一个大致的判断。至于细节问题,只能留待严肃细致的分析后,才能下结论。你可以大胆假设,我的工作,就是小心求证。”
冯一峰认真地说:“小宋,我真没有批评你。我是真心觉得你这种严谨细致的科学态度,值得我学习。”
宋小兵看着冯一峰的目光,眼中满是真诚,这才放下心来。
两个人又在房间里聊了很多,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不知不觉已到深夜。
冯一峰看了看表,有点意犹未尽地说:“小宋,时候不早了,明天你还要去指挥部呢。你明天早饭后收拾好行李,我派车送你过去。今晚和你聊了这么多,受益匪浅,以后,我还要多向你请教,你可不能嫌烦。”
宋小兵连忙摆摆手,说道:“老冯,你太客气了,我们相互学习。那好,我就先回去了,有空常联系。”
说完,两人同时站起身来,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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