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闻正在办公桌前处理邮件，只见门口走进一个女人。

“孔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是孔薇薇，他曾经的师傅。

“这不来客户这里学习嘛，一起讨论讨论座舱显示系统还没解决的一些技术难题。”孔薇薇笑道。

“少来这套，有求于我们的时候，我们就是客户，想甩锅给我们的时候，我们就是合作伙伴。”叶梓闻也笑。

“哈哈哈，小叶，你这话说得真毒。”

“难道不是么？不过，我相信我们两家可以在项目最关键的阶段合作好的，过程中有些磕磕碰碰倒也正常。”

“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了。我们的目标当然是一致的，为了C595项目的最终成功。”

“孔姐，多谢你上回对我的提醒，我后来也跟团队说了，做事归做事，责任归责任，属于我们中迪航电的责任，我们义不容辞，但如果不是我们的锅，我们肯定坚决不背。碰到灰色地带，我们作为一级供应商，也应该有些担当。”

“嗯，思路很清晰。”孔薇薇点了点头。

她盯着叶梓闻，也终于适应了他新的短发发型。上回第一次看到他剪去长发时，她也大吃一惊。

不过，人长得帅，其实长发短发都一样。哪怕剃个光头也是光彩照人。

“孔姐还有什么事吗？”叶梓闻见孔薇薇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便问道。

“还真有一件事......”她转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问道：“你们这办公室隔音效果怎么样？”

“挺好的，只要你别在这里唱歌就行。”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叶梓闻一愣。他看到孔薇薇的神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

“你们的状态很差吧？”

“我们的状态？什么状态？”

“你们中迪航电的士气啊，你自己的士气啊。”

“啊.......”叶梓闻一惊，心想：“她怎么知道？”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没什么好隐瞒的，美国这个制裁一出来，合资公司的处境就很尴尬，这个地球人都知道。中商航已经在找我们和国内很多家企业加速搞国产化了，这个，想必你也知道。”孔薇薇没拐弯抹角：“你们有好几个人都跳槽去了我们那儿，我也听到很多关于你们内部的八卦与吐槽。”

“唉......”叶梓闻叹了一口气。

的确，孔薇薇与他知根知底，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于是，他把目前中迪航电的情况也简单跟孔薇薇说了说。

“果然，跟我听说的差不多。小叶，我不想马后炮，不过，你还记得，当年你非要来中迪航电的时候，我可是劝过你的。”

“我记得，但我并没有后悔出来，尽管公司现在有各种问题。”

“你们最大的问题，就是可能没有前途了。在启航的时候，你们是一艘豪华的万吨巨轮，面对着整个太平洋浩瀚的海水，可是，现在却进入了一条满是冰盖的航道，路越来越窄，你们却没有破冰的决心与能力。”孔薇薇一针见血。

“不，我不认为我们没有前途，只不过，进入了一段非常危险的水域罢了。我不认为封闭地搞内循环是一条好出路，这也是为什么，国家一直强调的是双循环，而不是内循环。”

“你想搞双循环，但人家美国人不让啊。你就告诉我，中迪航电还能做什么？想搞一套完全不受美国出口管制的产品？你们的管理层那么多美国人，还有美国分公司，那些人会同意？真同意了，他们的饭碗往哪儿放？就算同意了，你们想搞的东西，万一我们也想搞呢？你觉得你们的董事会会支持吗？”

“我们的董事会，当然会支持我们。”

“你们的董事会，有一半成员都是中工航的领导，在他们眼里，你们只是他们50%的子公司，而我们，是他们100%的子公司和下属单位。”

孔薇薇这句话让叶梓闻浑身一震。

杨元昭在前不久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听上去......”叶梓闻苦笑：“我们只是个庶出的混血，你们才是正出的嫡子？”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孔薇薇也笑了。

“不，这些天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确，不利条件很多，我在内部推动也是四处碰壁。但我们其实还有两条路可以走的，第一，继续在现有的、基于美国技术的产品上深化开发，做出下一代，这样的话，产品依旧是国内领先的，只不过，如果中商航一直被放在MEU制裁清单上，我们又要给他们供货的话，每次都需要申请美国的出口许可证；第二，说服管理层做完全不受出口管制的、同时中工航下属单位也没兴趣去做的产品。”

“你很尽责，可是，在我看来，都不成立。第一条路，如果你们真的想这么做，过去十年为什么都没去做呢？过去十年，在外部环境都还不错的时候，你们都没去发展下一代产品，现在能行？你们的管理层已经成了迪森斯的养老院，不是吗？你能指望他们在这个时候奋发图强？”

叶梓闻闷不作声。他不得不承认，孔薇薇说得有道理。

“再说了，就算你们做出了下一代，如果到那个时候，美国又出一个政策，像封锁华为一样封锁中商航呢？也就是说，你们的产品连申请出口许可证的机会都没有。到那个时候，一个注册在上海、全公司百分之九十的员工都是中国人的企业，做出来的东西，却不能卖给中国客户，那种荒诞与绝望，你真要去经历吗？”

“我们可以卖给海外客户啊。”叶梓闻不死心。

“海外客户？谁会买你们的？利佳宇航的不香吗？迪森斯自己还要做海外市场呢，你们要去跟母公司抢吃的？你们也配？”

孔薇薇的话越说越犀利，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样扎进叶梓闻的心里。

“你刚才说的都是最极端的情况，但那种情况不一定会发生，只要它不发生，我们可以熬几年，把下一代产品做出来，等到中美关系缓和了，依然会有机会。”叶梓闻不服气。

“对，这是一个大前提，我同意。没准还有一种更乐观的情况，也许明年中美关系缓和了，美国把对中商航的制裁取消了呢？不过，这个大前提太脆弱了，而且我们自己完全无法掌控，如果我是中商航，我可能不敢把你们作为选项，或者即便选了你们，也会找一个国产的备份，就像C595的现状一样。”

认识孔薇薇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曾经的师傅也比之前要厉害得多。

那是肯定的，都过了十年时光，难道只准他蜕变，不许别人成长吗？

在中迪航电呆久了，是不是也不自觉地沾染了一丝傲慢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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