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浦已经记不真切，自己有多久没跟阚力军面对面地交谈了。

大约是他去阎良之后就再也没好好聊过？

所以，当这次的C595项目例会结束，阚力军向他走来时，他也走上前去。

尽管才两三年没近距离观察自己的这位长辈，杜浦却悲哀地发现，阚力军看上去比上回大会上远远望去的感觉仿佛又老了十岁。

人的衰老真真是一瞬间发生的，而不是线性的衰减。

更何况，还有美国制裁这个重压。

杜浦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是阚力军，将如何熬过这每一天。

阚力军的头发已经大幅花白，眼神虽然依旧坚定，却闪现出一丝疲惫，眼角和脸颊的皱纹根本藏不住，稍微说笑，幅度不用太大，便都褶了起来。

“杜浦，好久没看到你了，你现在管航电部，担子很重啊！”但他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

“阚总好，惭愧惭愧，看来是我汇报工作不够积极。这次要不是娣飞总和王慧又在出差，我也没机会代她们来参会，更没机会碰上您了。”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些个虚头八脑的东西？”阚力军笑道：“从型号线到行政线的感觉如何？是不是不用为C595操心啦？”

“哪有的事！”杜浦连忙摆手。

他最怕的就是这些个领导认为自己不管C595了，上回张燎也这么调侃他。

“那就好！你可是C595型号培养出来的骨干，又是根红苗正的航三代，可不能在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否则我分分钟就去找你爸，去祭奠你爷爷的时候也说你的坏话。”

“阚总说笑了！我在全力支持娣飞总和孟主任搞供应链国产化的事情。”

“那就好，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也是最紧急的事。目前我们这个C595基本型号，供应商都已经选定，只能期待这帮国外供应商和合资公司们一个不落，都获得美国的出口许可，项目才能整体往前推进。但是，我们的衍生型一定要为上国产的系统和产品做好充分准备。”

“不过，还是有积极和鼓励人心的进展的，刚才您会上也介绍了不少。我相信，大家能够咬牙挺过去。”

“你能这么想最好，这不容易，真的不容易，我当年从客70项目过来的，有无比深刻的体会。但是，只要你们这群中坚骨干有这个决心，年轻一代有这个决心，未来一定属于我们！”

“请您放心！我们现在都憋着一口气呢！”

“对了，我们俩虽然很久没见，我跟你老子倒是喝过一顿酒，那时候，他给我出了一些主意，我想看看，你是怎么认为的？”

“我也正准备汇报这事呢？我跟爸聊过国产化的事情，他当时说一定要‘饱和式救援’。”

“对，就是‘饱和式救援’！说说看！”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只去找中工航那样的兄弟单位，当然，他们肯定是靠得住的，可他们也毕竟资源有限，还承担不少国防建设的重担，肯定给不了我们所要的全部支持。我认为，这几年资本市场也好，国家的产业基金也好，都开始聚焦高科技领域和解决‘卡脖子’问题，一定有不少有情怀、有想法的民营企业愿意进入我们这个相对封闭的行业来贡献力量。”

“嗯，欧阳和小孟他们也考虑到这些了，不过，他们人手也有限，要在全中国寻源新的供应商，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我倒是有些更加具体的想法。”

“复合材料和发动机我不了解，如果只看机载系统，无非是航电、飞控、电源等几大核心系统，在这些领域，别的高端制造业是否有企业家愿意进入呢？我觉得是有可能性的，比如，中兴、华为那样的电信企业完全可以搞航电，从技术上来看，我认为他们完全没问题，只不过，他们未必看得上我们这个小众市场。”

“市场虽然是小众，但意义很大。”

“对的，不能只看经济价值，或者说，不能只看狭隘的经济价值。”

“这就需要一些政策的引导，让投资人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考虑考虑投入这些回报或许没那么大，回报周期也长的领域。你是这个意思，对吧？”

“嗯，是时候了。容易的钱，赚得快的钱，已经赚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去啃硬骨头了。我有一个朋友是基金经理，她都意识到这样做的迫切程度。”

杜浦并不想告诉阚力军自己离婚的事，或者说，哪怕阚力军从杜乔那儿得知了，他也不想去主动提起。

干脆用“一个朋友”来代指范理吧。

反正，她现在已经是前妻了，也是“一个朋友”啊，没毛病。

会场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阚力军的秘书从不远处走过来：“阚总，我们还要回总部开个董事长的会。”

“好，马上走，我跟小杜再说几句。”

他看着杜浦：“你说得很好，我想，我们会往这个方向去做的，我们都认为这是一条正确的路。不过，你还记得十年前，不，十几年前问过我的问题吗？”

杜浦一愣：“十几年前我问您的问题，您竟然还记得？”

“我没那么好的记性，呵呵......”阚力军笑了笑：“我之所以能记住，是因为除了你之外，还有很多人跟我探讨过同样的问题。”

“就是，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国产大飞机，还记得吗？”

“啊......是的！”杜浦想起来了。

在那个时候，好些年前，这个问题常被拿出来辩论。

“当时我的答案很简单：拥有我们自主知识产权的大飞机，便是国产大飞机。什么才算拥有自主知识产权呢？飞机整体是我们设计的，指标是我们规定的，给供应商的需求是我们给的，我们拥有飞机的品牌，这便是拥有自主知识产权。民机产业是一个早就全球化的产业，我今天依旧认为，我们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每一个零件都亲自去做，都放在国内做，而把国外的供应商排除在外......”

“嗯，除非他们不跟我们玩。”杜浦忍不住插嘴。

“对，也不对，我相信他们都是愿意跟我们玩的，但美国政府不想他们跟我们玩，他们也不得不遵守。然而，美国政府是会换届的，我不相信他们会永远不让这些供应商们跟我们玩。”

“阚总，这一点，我不同意，万一他们真的就封锁我们一辈子呢？”

“我还没说完，我为什么不相信呢？因为，只要我们真的具备了那些能力，他们发现制裁无效的时候，发现想再卡脖子，却怎么着抓不到脖子的时候，他们就会让他们的供应商继续跟我们玩的。”

杜浦终于明白了阚力军的意思。

当我们只有全球化和国际化一个选择的时候，选择它并不能证明什么。就如同一个弱者不去打家劫舍，并不能证明他是个善良的人一样，他或许并不善良，只是没有能力而已。

而当他足够强大，可以呼风唤雨的时候，依然选择与人为善，才能证明他是真正的善良。

所以，有本土供应链基础，可以做到自主可控，同时又依旧选择全球化和国际化，才是真正的全球化和国际化。

在这一点上，C595大飞机也好，外高桥的邮轮也好，张江的芯片也好，宝山的汽车也好，甚至遍布上海的生物制药企业也好，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