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浦略微思索了一下，问道：“据我有限的知识，这个试验会涉及好几个专业领域和系统，比如防冰和操稳。而当飞机表面结冰之后，性能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又涉及气动。另外，结冰后迎角传感器的表现，则是我们航电要关注的......我因为离开型号一线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目前咱们的顺序讨论好了吗？比如，先测防冰？还是先测操稳？”
这不过是他自谦的说法。自从成为上研院航电部部长以来，杜浦的职责虽然放在资源调度和型号保证之上，但他的绝大多数精力依然在C595项目上，包括供应链国产化的推动。
“好问题！”张燎兴奋地说：“先找你果然是找对人了！这就是目前我们纠结的点。现在阚总在广泛征求几个专业副总师的意见，然后拍板做决定，但不同的专业却各有各的看法，而且都有道理，这让我就很头疼。他们不给一个统一的方向，我试飞怎么安排呢？”
“别急嘛......这个试验风险挺高的，不在地面上论证清楚，试飞员也不敢飞啊，到时候您不还得挨骂？”杜浦笑道。
“能够挨骂就代表着有进展！以前是我骂别人，现在到中商航来，别人骂我，也扯平了，我倒不在乎。”
“我对别的专业不了解，就没法发表评论了，只能相信几大副总师的判断，相信阚总最后的决定。我倒建议您去跟娣飞总聊聊，今天不巧，她人正好不在，她应该可以从航电的角度给您一些建议。”
“我哪能放过她呀？这次回上海，不把每个人都堵着聊个透，我是不会回阎良的！”张燎笑道：“只不过，这不先看到你了嘛，先从你这里多少了解一点专业输入，省得跟那些专家们聊起来说外行话，被看扁了。”
杜浦觉得自己这个老领导真是可爱极了。
“张总，我就随便说，想到哪说哪，自然结冰试验的地点你们选好了吗？”杜浦接着问道。
“又是一个好问题！最成熟的地区肯定是美加边境的五大湖区域，那里的气象条件是最有可能满足适航规章条款的。毕竟，这个规章就是从那儿来的。”
“噢......还是没法在别的地方吗？”杜浦问道：“如果是五年前，甚至三年前，我都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项，但现在......”
“是啊，傻瓜都知道现在最好不要乱出国，对不对？更别提去美国和加拿大了，万一被扣下来，找谁说理去？还要浪费国家资源去交涉协调，别提多麻烦了！”
“不光是这一点，那儿的新冠情况也很糟糕啊。”杜浦补充。
“对，所以我们也很纠结。”
“冰岛呢？考虑过吗？”
“大侧风试飞在冰岛是可以的，但自然结冰，够呛。”
“我记得前两年我们在乌鲁木齐、漠河、阿勒泰等地方也调研过，都不行吗？”
“是啊，我自己都去开过会！当地政府倒是挺积极的，能够支持国产大飞机，他们当然乐意，可气象条件又不由人来定，到目前为止，我们在这些区域都没有捕捉到足以满足规章条款要求的气象条件。”
“我还听说，即便是五大湖地区，每年也只有春秋两季存在满足条件的天气？”
“是的，不光地域上有限制，时间上也转瞬即逝。”
听到这里，杜浦觉得问题严重了。
此前，他所了解到的信息是：五大湖肯定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个地球上应该还有别的选项。
当年美国联邦航空局FAA把五大湖这个气象条件放入适航规章的时候，应该不会是为了设定一个门槛吧！他们那时应该不知道，全世界就只有那片区域存在满足这些条件的气候现象。
否则这个门槛也太高了！
之所以要做这个自然结冰试验，是因为飞机在空中飞行的时候，一定会遇上结冰的情况，一旦结冰，整个飞机的特性就会发生变化，无论对于飞机自身气动性能，还是飞行员的操纵来说，都会带来未知的挑战，轻则造成飞行的体验很糟，重则引起飞机失速，机毁人亡。
每年都有好几起因结冰而起的飞行事故发生。
这就是民机在拿到适航证之前所必须要经过的试验，生命安全大于一切。
“听上去，哪怕阚总他们把试验的先后顺序等技术问题解决了，在地面上做好了一切准备，试验的地点和时间才是最要命的两个因素？”
“你总结得挺好，第一步是他们解决试验策略和技术方案的问题，第二步才是赶考。只不过，这考试就像科举考试一样，一年就那么几次，地点还严格限定。”
“我就是随便想想，如果这个试验不做，民航局可以豁免吗？”
“你想什么呢！”张燎笑着骂道：“这是一门必考科目！民航局怎么可能先给我们颁证，再让我们补考呢？”
“也对......没颁证的时候，我们还有压力去考，这证书一下来，我们可能更加没动力了。”杜浦也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的荒唐。
他倒不是怀疑自己同事们的职业操守，而是觉得人性便是如此。
“对啊！想都别想！我们时时刻刻都要牢记‘三个敬畏’，可不能有这种念头。”张燎正色说道。
敬畏生命，敬畏规章，敬畏职责。
杜浦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嫩了点。
两人对视着，都没有说话。
先不说别的飞行试验了，光这个自然结冰，就已经够让人头疼。
“怎么样？杜部长，看我这满头包，是不是很庆幸从阎良回到院里了？”张燎笑着问道。
“哪里！回到院里也是继续为项目服务嘛，不瞒您说，我现在花了很多精力支持采供那条线，去帮他们培育国内供应商。”
“也对，也对，哪条战线都不容易。不过，今天我跟你说的这些事情，你也没必要到处去讲，我会找他们一个一个去谈的。飞行试验的准备，交给我去推动，但有没有更加创新的办法，怎么样解决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你平时跟那帮国外供应商打交道多，见识也广，帮我想想，有什么新的主意，随时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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