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张燎的嘱托，杜浦回到上研院。
一到办公室，便发现座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杜浦原本不打算理会，可粗略扫了一眼，发现都是来自于同一个手机。
他对照着手机的通信录一看，原来是林琪。
自从上次她与叶梓闻来他办公室，他已经很久没见她了。
他突然想到孟德丰对他说的话。
“利佳宇航又要裁员......”
杜浦决定跟林琪联系联系。
“不好意思啊，林姐，我去总部开会了，刚回院里。”
“没事！我刚问了，知道你忙，所以没打你手机。现在你在办公室吗？”
“好！我在隔壁飞控部，马上过来！”
杜浦没等多久，泡上的茶还没降温到可以入口的程度，林琪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
“林姐，请进！”杜浦起身招呼道：“来点茶吧？我最近喝咖啡有点儿心跳加速，得缓一阵。”
“哈哈哈，年纪大了，我早就已经是这样了。”林琪笑道。
两人又叙了几句，杜浦看到林琪相比上回见面，显得更加苍老，心中不免一阵叹息。
“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了C595，却到今天还没能享受胜利的果实......”
“林姐，找我什么事？”杜浦问道。
“我们又要裁员了，刚跟孟主任那边报备过，想着得跟你们也提前说一声，刚才去飞控那边，也说了这事。虽然总部要求我们低调，但是，作为朋友，我不想让你们从公开媒体报道才知道这件事。我知道，现在项目是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可是，哪怕是坏消息，能提前一天知道，也能提前一天准备，不是吗？”
看着林琪诚恳的表情，杜浦心里十分复杂。
利佳宇航曾经跟中迪航电一样，都是他们的金牌供应商，可现在却一个比一个惨。中迪航电好歹还拿到了美国商务部的出口许可证，可以继续为C595供货，而利佳宇航，还有好几个产品的许可证都没拿到！
而且现在还要裁员，无疑是雪上加霜。
如果杜浦是第一次见林琪，估计会把她骂出办公室。
可是，这是一个相交了十几年的老朋友，一直尽心尽责，做到了她能够做到的一切，他怎么忍心骂呢？
更何况，决定又不是她能左右的。
“林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说实话，我现在对任何糟糕的消息都已经免疫了。”杜浦苦笑，抿了一口茶。
“杜部长，抱歉啊，每次来都没什么好消息。”林琪充满歉意：“我们那几个产品的出口许可证，也没有进一步消息，我们总部的法务与合规部门和华盛顿办公室几乎每天都会联系美国商务部，但目前得知的消息是，申请依然在国防部会审，还没有返回商务部。”
林琪知道，杜浦肯定会问出口许可的事情，不如先交代。
“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果然，杜浦笑了笑：“听上去状态一直没变啊。”
“嗯，我们美国同事说，国防部向商务部提了很多问题，他们又联系了我们总部，我们都一一作了解答。”
“问问题？有什么可问的呢？C595的信息在网上和公开报道中不要太多，我们一直很公开透明。”
“官僚机构嘛......在哪儿都一样，他们很封闭，也不可能自己去网上搜，只管扔一堆问题给企业。”
“提醒一下，你们跟我们可是有保密协议的。”
“嗯，我跟总部说了，肯定要控制回答的颗粒度，既要解决国防部的疑惑，又不能泄露客户的商业机密，这个平衡我相信他们能够把握好，毕竟，我们在全球做业务，美国政府的长臂管辖也是臭名昭著，有时候，哪怕在欧洲国家，也会涉及类似的问题。我听美国同事说，我们在法国做空客项目的时候，也被美国政府查过。”
“只能选择相信你们了......”杜浦也知道，自己对于刚才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掌控力。
“放心吧！”林琪倒是十分自信。
说完，她也喝了一口茶，似乎在酝酿着情绪。
杜浦感觉她还有话要说，便问道：“林姐，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
林琪叹了一口气，咬了咬嘴唇，把眉头一皱：“是的......还有一件事，跟我自己有关。”
杜浦一愣，看她的表情，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盯着林琪，轻轻地说：“嗯？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不，不需要任何帮助，我......很快就要去美国了。”
“什么？”杜浦完全没想到：“你们美国不是裁员吗？你还回去？”
“其实，我们裁员并非仅仅针对美国员工的，中国区也受到了影响。因为公司普遍认为，在现在的国际环境下，中国业务的开展会越来越艰难，所以，对中国区也进行了收缩，我原本就兼任中国区项目总监和成利系统总经理两大职务，已经算是为美国省钱了，可现在，他们连这个岗位都会砍掉，然后再找一个级别更低的人去负责成利系统。”
“啊？那对你也太不公平了！而且，你们好歹也是成利系统的股东，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没办法，资本家嘛......整个行业都不景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而且，合资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不会有未来的。你们在美国的制裁名单上，这些合资公司没有一个可以在出口许可证拿到之前给你们供货，就连中迪航电这样的巨无霸都束手无策，更别提我们成利系统这种小体量的，一共就二三十号人，能干成啥子事情？”
“别提中迪航电，提起来我就气！他们明明可以更有作为的，但管理层却不作为！”
杜浦已经从叶梓闻那儿了解到中迪航电目前的情况，很是不忿。
不过，眼下不是吐槽的时候，他很快就回到主题，继续关切地问道：“那你回美国之后，有地方可去吗？”
“嗯，我来上海之前，在总部工作过几年，那些同事关系都还在，而且有几个现在都身居高位了，还挺幸运，没被裁掉，哈哈。他们还算看重我，邀请我去做一个别的业务，职级不变。这已经是我目前面对的最好选择，唯一的遗憾，就是回去之后，就会永别中国项目......”说到这里，林琪有些动感情：“当年我回国之前，还侥幸自己没有加入美国国籍，没想到现在还是得回去才有工作可做......”
倾注了十三年心血的事业，马上就要放弃，怎么可能不让她心生不甘！
“林姐，我是真为你感到开心，又感到很伤感，真的......”杜浦缓缓摇了摇头：“跟你合作这些年，真的很愉快，你对我们的支持，我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去表达感谢......我能说的，就是希望你回美国后一切都好，走之前我们一定要好好聚聚。”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现在却只能憋出这么几句。
“嗯，没问题！估计还有几周时间吧，这几周我会确保交接顺利，至于聚聚，那是必须的！”林琪喝了一大口茶。
“那......小强呢？”杜浦突然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同事薛小强。
“放心，小强依然是项目经理，他会接替我目前项目管理这一摊子事情，只不过，他的级别不会再提高了。”
“噢，那就好......”杜浦可不希望看到自己的老朋友们一个一个离去。
“好了，不打扰你工作了，知道你也很忙。我们保持联系，最近好好聚聚！”林琪见杜浦期间看了好几次手机，知趣地告辞。
“抱歉啊，林姐，最近事情的确很多，我不是故意的。”杜浦也很诚恳。
“没事，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没这个必要。”林琪笑了笑：“那......回头见！”
说完，她微笑着走上前来，给了杜浦一个轻轻的拥抱，然后扭头离开。
杜浦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鼻子边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清香。
望着林琪的背影，他嘴里喃喃地说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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