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斯科特的声音才从电话里传来。
低沉,疲惫,毫无生气,仿佛往一潭死水中扔进一颗石子后的反应。
“梓闻,中迪航电的同事们,我理解你们的沮丧,我们也一样......但事情已经发生,在告诉客户前,我们内部已经进行了好几轮反复论证,穷尽了一切办法,动用了一切工具,最终依然改变不了这个局面,因此,我们告知了客户——当然,我们应该先跟你们通个气。”
“穷尽了一切办法?动用了一切工具?说说看,你们都想了什么办法?用了哪些工具?”叶梓闻不依不饶。
“你也知道,自从去年以来,我们的财务状况每况愈下,新冠对于航空业的整体打击是致命的......对于航空公司来说,国际航线这个利润大头遭受毁灭性伤害,他们大幅削减了飞机引进的预算。他们不买新飞机,不租新飞机,波音空客们和飞机租赁公司的飞机就卖不出去,租不出去,自然也不会向我们采购备件、产品和服务。我们迪森斯是一家上市公司,为了财务指标,我们只能裁员......”
斯科特像是新闻发言人一样。
作为项目经理,最头疼的就是没有资源,没有资源,再好的活也出不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他已经忍受这样的局面很长时间,今天似乎也终于找了个渠道发泄。
“你也知道,我们在过去几个季度,已经裁员40%,我的很多朋友、很多同事都遗憾的离开了他们热爱的航空事业......这是一个很简单的计算题,如果原来我们在C595的飞行管理系统工作包上配置了100个人,现在就只有60个人,如果原来是50个人,现在就只有30个人。如此巨大的资源缺口将带来多严重的后果,想必不用我说......”
居然在这个时候卖惨!过去这几个季度,卖惨还卖得少吗?
“这些对我们来说并不新鲜,斯科特,对此我当然感到很遗憾,可是,我们对于客户是有合同义务的,客户只看结果。而且,你们裁员也不是这两个月才发生的。”
“噢,梓闻,请听我说......尽管有这么多困难,我们还是充分想办法,为了缓解资源的不足,我们将很多业务进行了外包,通过来自印度、欧洲和美国本土的外包服务团队帮我们赶进度。可是,他们毕竟不是熟手,很多时候,由他们交付过来的软件和文档,还需要我们自己的团队花时间检查与修正,这又带来了新的工作量......”
“我知道,我知道,因为这事,我们不是还给你们付了研发费,支持你们去外包吗?”
叶梓闻说完这话,心里想:“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作为中迪航电的CEO,艾吾为实际上是作为迪森斯的雇员被派驻这家他们与中工航的合资公司的,因此,当中迪航电的利益与迪森斯的利益发生矛盾时,他的站位就十分敏感。
前几个月,迪森斯三番五次地找他,希望中迪航电可以支付一些研发费,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当时打着的幌子就是“裁员太多,没人干活,需要外包”。
尽管一开始杨元昭和叶梓闻都不太舒服,但以大局为重,最终还是支持艾吾为的决定,向迪森斯支付了好几百万美金的研发费。
毕竟,如果迪森斯耽误了进度,中迪航电的进度也会被拖累,而他们才是一级供应商及跟中商航的合同签署方。
那次支援之后,迪森斯平静了好一阵,那几百万美金就如同注入一套齿轮系统当中的润滑油,把此前齿轮摩擦的“咔咔”声给消除了。
听到叶梓闻的逼问,斯科特继续发挥:“我非常感谢你们的研发费支持,用你们中国人的话,的确是雪中送炭,可是,雪太大,炭太少,我们资源的缺口远远不是几百万美金所能补上的......”
叶梓闻听到这里,心中暗自骂道。
历史果然会不停地重复自己。
对于叶梓闻来说,迪森斯和上航所两家供应商都很不好管理,但各有各的难点。
上航所是经验不足、能力有限,同时又对已有经验存在严重路径依赖,而迪森斯,则更简单,就是一直要钱。
“所以,说了这么多,这次的问题依然可以用钱来解决?”叶梓闻没等斯科特说完,就问道。
没准他们故意先跟中商航说这事,就是为了让客户来给我们施压!
还说什么是工程师不小心泄露天机,这红脸白脸唱得!
斯科特顿了顿,他没料到叶梓闻问得如此直接,然后才回答:“梓闻......我喜欢你的直接,但这次,你能不能让我们双方的工程团队充分交流之后,再下结论?”
“好啊,那我们两个项目经理在这说什么?赶紧节约时间,让工程师们聊吧,上海可是晚上,我们还要睡觉呢。”
两人结束谈话,电话会议的主题转入了技术讨论。
叶梓闻把电话放在静音上,开着免提,开始处理自己还没来得及回复和处理的邮件。
可他偏偏又有强迫症,非要把每封邮件变成“已读”才罢休。
一封来自艾吾为的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邮件只发给了公司管理层和他。
读完这封并不算长的邮件,叶梓闻的眉头皱成一团。
“所有的线索都连起来了!”
在这封邮件中,艾吾为通知他们,迪森斯很快要到二季度财报披露的时间窗口,却发现现金和利润指标都很难看。为了达到华尔街分析师们此前的预期,他们还有一千五百万美金的缺口。
因此,他们希望各子公司和合资公司都出点力。
开始薅羊毛了......
而中迪航电无疑是其中最肥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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