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懂，我们不能屈服。”玛迪冷冷地说。

“但是他们是客户，我认为不能简单地挡回去。”叶梓闻说。

会场上的其他人都没有说话，恰好杨元昭休假，不在会上。

这是中迪航电的内部C595项目评审会，讨论来自中商航的新变更请求。

“我们不能什么都听客户的，每当他们给我们新的变更请求时，我们必须要问：到底这些是不是适航取证必须的？如果不是，能不能往后放？他们不能一边增加范围，一边还要求我们保持原有进度，这不公平，就这么简单。”玛迪说。

“你说得都对，不过，项目上的事情，在现实中没有那么理想化。”

“不，中商航太幼稚，太没经验，所以我们需要教育他们，让他们清楚地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行为。”

“你要去跟客户这样说吗？”

“不，我只负责工程技术，管理客户是你们的事情。”

听到这话，叶梓闻忍不住笑了笑。

丑话和坏事都由我们去做，你就夺在后面舒舒服服地放嘴炮？

“你不尊重我。”玛迪抗议道。

“我怎么不尊重你了？笑都不可以吗？”叶梓闻觉得肚里的火又要往上窜。

“你的表现一点都不专业。”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些，不要偏离今天会议的议题。现在，客户又给我们扔了新的变更过来，我们当然可以去跟客户交涉，让他们评估它们的必要性，但与此同时，我们自己能不能也花点精力分析分析？”叶梓闻不想跟玛迪扯下去。

“不能。我们花了精力分析这些新的变更，就没有精力干原本计划当中的事情，会导致原有计划变慢。我原以为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会懂。”

“你们工程团队就不能提高点效率？或者加会儿班吗？”

叶梓闻盯着这个美国老头。

每次看到他，叶梓闻都觉得自己闻到一股古旧而腐朽的气息，尽管他身上喷的古龙水老远就能闻到。

玛迪十分专权，带领着全公司最庞大的团队——几百号人的工程团队，却几乎不授权给他的总监们做决定，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要汇报他这个层级才能拍板，大到工程变更，小到员工加班。

相反的，真正涉及技术方案和技术决策时，他又不做决定。如果在某一个技术方案上，他的两名总监产生了不同意见，他并不拍板，而是采用“谁管辖，谁说了算”的方式，由具体负责这个技术方案的总监定。

叶梓闻曾经与玛迪就这个处理方式争辩过，他认为，玛迪作为工程技术的最高负责人，当手下的人就技术方案产生不同意见时，应该跳出来拍板，而不是简单的让负责这个技术方案的总监来定。否则，时间一久，整个团队势必变成一个个孤立的群体，假如一个总监犯了错，其他人也不会再提什么意见，反正不会被采纳。每个总监死死地守在自己那摊疆域之上，把护城河挖得深深的，就像小富即安的封建小领主。

“你这个工程副总裁也太好当了吧？什么技术决策都不用做？”叶梓闻恨不得问他。

现在，他们又一次起了争执。

叶梓闻希望工程团队能够评估一下中商航发来的最新的工程变更，而玛迪坚决不同意。

“我们团队已经是最棒的了，他们效率超高，而且很多人都已经在起早贪黑地加班。他们已经不堪重负，项目经理不能欺人太甚，不讲人权！”

叶梓闻此刻的感觉很差。明明作为项目经理，他管理着项目的预算，可却要求爷爷告奶奶地去找玛迪，请求他释放工程资源干活。

会场上大多数人都是玛迪的总监，他们一句话都不说。

整个工程团队已经成为玛迪的一言堂，就连叶梓闻曾经的领导王东，也早已深谙生存之道，在玛迪面前一个屁都不敢放。

叶梓闻听说，玛迪在工程内部的会上经常毫无道理地训斥他的下属们。

“这不是你应该问的！”

“为什么？你的问题没有价值！”

诸如此类的话就是他的口头禅。

为他们感到不值当的同时，叶梓闻也压根不信工程团队已经是弹簧压断的状态。

他并不瞎，能清晰看到，工程团队内部，属于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工作量分配严重不平衡。

就这样的状态，你还好意思说你们效率超高？

“不要拿人权说事，我们的工作环境已经够舒服了，工作压力相比中商航和上航所也要小不少。”叶梓闻反驳。

“你在侮辱我们优秀的工程师们吗？竟然拿他们跟中商航和上航所相比？”玛迪似乎被激怒了。

“有什么不能比的？中商航和上航所的人工作都很勤奋，很好学，我们要看到他们的长处，这叫侮辱吗？”

“他们有长处？中商航要是足够厉害，C595能干十三年还没适航取证？在我三十多年的工作经验中，就没见过这么慢的项目！上航所要是足够厉害，还需要中商航和我们不断派人去他们现场联合攻关？”玛迪冷笑。

“我们要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他们的起步晚，但是，进步很快，而且，加速度越来越大。”

“我们才是最厉害的，我们的经验，再过十年他们都赶不上。不，上航所的话，一辈子都赶不上。”

“你怎么能这样傲慢？”

“这不是傲慢，这是对他们有清醒的认识。”玛迪竟然笑了。

叶梓闻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心里不禁有些悲凉。

现在外面的环境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人家有多拼命、多努力，你们压根就不知道！天天坐在办公室里闭门造车，不去与客户沟通，与合作伙伴沟通，自我感觉良好，还以为岁月安稳吗？

“玛迪，各位，我不想危言耸听，但自从MEU以来，我们作为本土企业的一切优势都丧失了，只剩下距离客户近，方便及时交流和沟通这一项，如果我们不能体谅客户的变更，不能花点资源和时间做一点点分析，从而支持他们决策，那我们对于他们来说，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如果我们对他们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后果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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