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王慧也会每周常驻上航所几天之后，叶梓闻果然很开心。

“杜部长，您一上任就给我帮了个大忙，太感谢了！”他装作一副很客气的样子。

“少来！都是为了工作。”杜浦回答。

“说得好像我成天很闲，就等你请吃饭似的？”杜浦反唇相讥。

C595已经行至关键阶段，但他的两家供应商，或者说母公司成员单位——上航所和迪森斯都不让他省心。前者的座舱显示系统都已经惊动到中商航和他们中迪航电派联合团队现场驻扎办公，而后者的飞行管理系统简直处于量子状态，由于不能去美国出差，他完全不知道其真实情况如何。

自从中迪航电向上航所派驻人员现场办公以来，他就没少听见上航所的人抱怨。对此，叶梓闻其实是理解的，谁也不喜欢一堆人上门来指手画脚。

好在他的新老师傅孔薇薇和丁真分别负责项目和技术，对他还算客气。尤其是孔薇薇，如果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他早就在很多场合忍不住去告状了。

这天，他在上航所现场加班加得比较晚，正下楼离开时，在路灯下碰见了也刚下班的孔薇薇。

“小叶，”孔薇薇到今天还是经常习惯性地这么称呼他：“听说你前阵子去中商航找了杜部长，结果人家请娣飞总把王慧总给派来我们这里常驻了？”

她的语气十分平淡，听不出有诘问的意思。

“孔姐，这话就有点过了啊。”叶梓闻笑道：“说得好像是我去拱火似的。”

“我当然不会这么说，但我想提醒你，我不这么认为，不代表别人不这么想。”

“谁这么无聊，尽传这些有的没的。你们现在难道工作量还不够饱满吗？”叶梓闻开着玩笑，“看来，果然需要加强现场团队的力量，联合团队得变成联合攻关团队，进一步升级才行。”

“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孔薇薇并没有笑出来：“你当然可以像以往一样，只要把活干好，自然有人帮你摆平一些别的事情，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项目进入关键攻坚阶段，所有人都在找功劳，也有不少人在找背锅的，这个，我就不往深里说了，你这么聪明，自然应该明白。”

孔薇薇看着叶梓闻，没有再继续说话。

这句话让叶梓闻猛然醒悟过来。

一群人，心无旁骛地朝着一个目标努力，把事情干好，成功了一起喝酒庆祝，失败了共同承担责任，不好吗？

这一年来，无论是中商航，还是他们中迪航电，都往上航所现场投入了不少资源。至于上航所自己，更是前所未有地投人投钱。联合团队在一起取得了很多进展，虽然现在依然面临很多挑战，可这都是因为历史欠账太多的缘故。

你不能指望一个差生在很短时间内从不及格考到100分，但也不能因为他只考到60分而怪老师们没用心教。

毕竟，老师和学生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尽可能地考高分。

但现在，叶梓闻猛然发现，自己和中迪航电很有可能成为这个被怪罪的老师。

见叶梓闻没说话，孔薇薇便知道，他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意思。

作为项目经理，这一年多以来，她花在C595上的钱大幅增加，虽然这些钱都是领导们批准的，可对她来说，项目预算激增，范围蔓延，这并不是太好的体验。

最关键的，是投入了那么多，并没有完全攻克产品和技术本身的难点。

一方面，她深知这些责任在上航所，另一方面，她又理解自己的领导和同事们面临的巨大压力。内部开会的时候，连李澄都曾忍不住而痛哭流涕过。

她也深知，如果他们一定要找责任的共担方，中迪航电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中商航是C595的主机单位，是真正的甲方。而中迪航电，虽然算是他们的客户，但也只是在座舱显示系统交付给中商航之前做一些系统级的工作而已，产品全部在上航所研制。在很多上航所人的眼里，中迪航电顶多算是个合作伙伴。

既然是合作伙伴，就应该共担责任。

而随着美国将中商航放入MEU清单上制裁，供应链自主可控成为大势所趋，中迪航电已经丧失了其原有的身份优势：尽管这家合资公司注册在上海，算是本土企业，但他们所有的技术和产品全部被打上了“源自美国”的标签，这跟那些个外企没有任何区别。

孔薇薇知道，现在是上航所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是，她还是更相信一点，机会要靠自己的努力和进步去获得，而不是寄望别人犯错。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的这个观点在上航所内部是存在争议的。

她之所以会这样想，跟叶梓闻十年前曾是她的徒弟有关。

想到这里，她问叶梓闻：“还记得十年前你要去中迪航电，我曾经劝阻过你吗？”

“记得啊，当时我还有些讨厌你呢，不过，现在都成为美好的回忆了。”

“那你现在理解我当初劝阻你的理由了吗？如果你不走，至少现在是丁真的位置，甚至没准是桂所的位置，要知道，所长也很年轻，他很愿意提拔年轻干部。”

“理解，孔姐，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不过，我并不后悔。要不是来中迪航电这么一遭，哪能碰见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呢？”

“不后悔就好。现在，我们还落后于你们，但你要相信，我们用不了太久就会赶上的，到时候，如果你想回来，我们依然欢迎。”

孔薇薇这番温柔的话，让叶梓闻完全没办法反驳。

现在的中迪航电，已经停止了正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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