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张荷花其人(上)(1 / 1)

张荷花走到徐来运面前时,脸上堆的笑更显眼了些,像是从眉眼和嘴角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比脸上一层故意擦白的粉还要浮出来些,但到底算是个笑了。

“来运,按理来说我该叫你少班主,可惜你家戏团早已解散了,你也不像带戏班的主,咱也就不守这些戏班的旧规矩了。

但是按江湖规矩来说呢,我比你大,你该管我叫声姐呢!不管咱之前有多少误会,今儿只要喝了姐敬你的酒,咱过往的恩怨就一笔勾销,成不?”

没等徐来运回答,张荷花先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了一杯白酒,徐来运怔了怔,也只好跟着喝了一杯。辛辣的酒精卷着苦涩碾过他的喉头,呼啸着直冲入他的肠胃,很快便在整个胸腔处烧了起来。

徐来运皱紧眉头,想挣脱酒劲上头之后的眩晕感,却整个人如跌入云里雾里,失神了片刻。

张荷花又倒了第二杯酒:“第一杯酒呢是话从前的,这第二杯呢,是道如今,你今儿个帮了姐这么大一个忙,姐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唯有再敬你一杯酒,表达姐的感激之情。”

眼看着张荷花又干完了杯里的酒,徐来运劝阻道:“张老板,江湖救急的事,无需太过在意,酒还是少喝点吧!意思到了就行了。”

“没关系,我干了,你随意。这第三杯呀……”张荷花擦满白色粉底的脸早已红透,像个摊平的洒了酱油的荷包蛋,“第三杯是祝、祝咱们的友谊天长地久!”

“……”徐来运早已放下酒杯,无奈地看着张荷花自己灌下好几杯酒。

即便是在北京电影圈里混了这些年,他也是能不沾酒就不沾酒的。不为别的,只为活得更清醒。

酒就像无色无味的毒药,夺去人的心智不说,还剥下人们辛苦伪装的面具,逼着他们说出心底各种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见过不少酒后失态的人,他们也许前一秒很强硬,后一秒就会抱着陌生人痛苦流泪,诉说内心的忧苦。

像张荷花这样酒量其实不算太好的来说,能将伪善维持到最后一杯酒,还能镇定自若地同他谈笑风生,算是活得够深的人了。

“老弟啊,都到这会儿了,姐也就不把你当外人了。”不过几杯酒的时间,他的身份已经从“少班主”变成了“老弟”,他有些哭笑不得,索性就在旁当个沉默的聆听者了。

可张荷花明显不想一个人唱独角戏,捞过一张凳子就坐在了徐来运旁边:“老弟,你看姐这戏团,咋样?”

“呃,挺好。”徐来运把自己的凳子挪开了些。

张荷花幽幽地叹了口气:“唉!看着是挺好的吧?可你不知道姐熬得有多辛苦啊!戏团上下几十号人,就靠我一人拉活养着,我一个女人家,没法子的时候又靠谁呢?

走南闯北这些年了,啥样的人姐都见过了。我自以为我已经够精的了,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呀!总有些人肚子里藏着坏水儿,蔫不唧地就想着算计你的。

咱也没少被人骗过,有时候戏演完了,结费用的却找不着了,我找谁说理去?只能自认倒霉,咽下这口气,掏自己腰包给戏团的演出费结了。

即使是这样,戏团的人也还是有坚持不住的,嫌演出费少的,中途就退出了,在这之前定下来的戏,该改呢还是请人呢?改的话咋改?请人的话到哪去请呢?

你看看我这后脑勺,里边一层都是白头发,生生愁出来的呀!”说着张荷花就把脑袋转了过去,对着徐来运的脸。

她低下头来翻着自己脑后的头发,力图证明自己所说的都是实话。徐来运不得已看着张荷花的头发,见确实在黑发下藏了一圈白发,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嗯”了一声。

张荷花转回头,又接着说道:“这戏团啊,是真不好干,太操心了。我每天老想着:要不就到这儿吧?反正我管了这么些年,也算尽了力了。我一个女人,嫁人、生孩子,寻常女人咋过日子,我就咋过,

哪样不比带着戏团山上乡下地跑过得好?可是我已经把戏团的路子给走出来了,甭管正不正派,好歹也算挣着钱了,大伙儿们的心才定下来,也不能说放手就放手啊!

更何况,我离了这帮人能过,这帮人里头可是有不少别的剧团退下来的,找不着活计的人来跟我干的,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落脚处,我咋能这么狠心,又要断了人的后路呢?”

徐来运听着,慢慢就放下了对张荷花的戒备。若不是那日的误会,作为同行,经历的事情都差不多,吃下的苦也不比谁少一分,理应是能对彼此产生同理心的。

“张老板,你也是挺不容易的。咱二棚子戏发展到现在,除了兴盛那几年,就没有个容易的事。刚才你说,你的戏班成员有不少是从别处的戏团过来的?他们会唱咱的戏吗?”徐来运问道。

“嗯,我前些年老往大城市跑嘛,就想看看别的地方戏,人家是怎么运作下来的,这就认识了些快解散的戏团里的人。

当时我也只是说了句,我的戏团招人呢,人就跟着我过来了。唱戏嘛!一通百通的事,他们学的又不是童子功,没那么难拐弯的。

别看京剧、豫剧还有秦腔这些大戏,还能不时登上大型舞台,其实他们呀,也难着呢!大的戏团时不时能接些演出,小戏团、乡村戏团咋办呢?那只能像没了娘的孩子,找不着奶喝,只有吃糠咽菜的份!”

“地方戏曲的确是不容易。张班主你能把咱濒临失传的二棚子戏团从危机边缘拯救回来,再发展到如今这程度,也算相当了不起了。”徐来运竖起大拇指。

“咳!瞧你说的!快把姐夸上天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这底儿也交得差不多了,姐也就不再兜圈子了,姐的戏团还差个装台、打灯、调音响的伙计,你看你有没有兴趣来跟着姐干?

姐的戏团虽然不是太有钱,但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伙计,该开的工钱一分都不会少。你不用担心学不会,我看你今天弄电的时候挺机灵的,装台、打灯这些找个师傅带一两回,就上手了,你看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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