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同约了王若乐,专门到江北,找了家宾馆。一住下,李同就问:“最近你的人是不是又在乱动了?连网络上都有,太不像话了嘛!想死,是吧?”
“李书记这是……”王若乐一脸惊讶。
李同道:“你不知道?宋雄都知道了。这事可能没有好果子吃,你得准备着。”
“我准备什么?我早知道宋雄在调查我。还有花木荣,我听说她多次到宋雄那儿告状,说南山不打击王若乐,就没有清平的天下。这也太抬举我了吧?这个疯女人……总有一天我得……”
“你得什么?到现在还不明白?人家这是把你往套子里引,你果真就进来了。调查的事,我估计一直在做,而且他们可能要采取一些行动了。”
“是啊!我担心。你们不是一直有人监视着调查的那一拨人吗?”
“是监视着。可后来他们撤了。”
“没有撤,只是换了一班。看来宋雄虽然没有搞过政法,可是在行哪!关键是这事,已经得到省里面的支持。”
“宋雄之意不在你啊!”
“在南山的一班干部。这个时候,若乐啊,你必须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把这个消息尽快告诉那些领导。让他们知道,借他们的力量来解决问题。同时,还是我上次所说的,停止一切活动,那些惹事的,让他们出去,以后也不要再过问他们。你不是黑老大,你是共产党的官员,知道吗?官员就得有官员的样。”
“我不是教导你,我就怕你一冲动,什么事都敢做。宋雄跟以前的不一样了。一来他在上面有势力,二来南山没人制约他。莫大民因为自己屁股上有屎,完全被宋雄给镇住了,李驰现在又迷迷糊糊,花怒波这边还可以有所作为,不过不好处理。你得看着办!”
“这个行,我知道怎么做了。”
“我还得叮嘱你一遍,千万不要胡来,不要冲动,包括对花木荣。一个女人,别去计较。计较她事小,你的得失事大。你在机械集团那边的事,全脱出来了吧?”
“没有,难哪!还有一个多亿套在里面。李重庆说什么也拿不出来了。我怕他要走人,这家伙靠不住。”王若乐点了支烟,又给李同续了水,然后说,“我听人说李重庆已经办了护照。”
“办了护照没什么,你不也有?他现在正在弄上市,这是好事。正好转移一下宋雄的注意力。另外,我马上准备跟李驰一道,再就地方戏的问题,向宋雄吹吹风。不过就我所知,宋雄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很难……如果能从上面打开缺口,可能有效果。可是……”李同皱着眉,他矮小的身子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零乱。而王若乐抽烟的烟雾,正好罩在两个人的头顶,情景如同谍战片。虽然没有真刀真枪,却也一样惊心动魄。
王若乐使劲地吸了一口烟,说:“这事我来办,省里那边我明天就过去。”
李同点点头,又道:“我一直怀疑宋雄要让王岳出来负责这事。上次我探了一下,王岳口风很紧。这人虽然是挂职干部,可你不能轻视。他过两天就要回南山了,回来后你们就要注意他,但千万不要搞得太明显,更不能使用特殊手段。”
“王岳?王市长?不会吧?宋雄难道会动用他,没道理呢!”
“没道理才是有道理,这正是宋雄的高明之处。宋雄要借打黑在江南省谋得政声,南山现在经济上正在走下坡路,他暂时还无法改变。而要想在短时间内让全省乃至中央高层注意到,打黑是一个方向。我看他摆明了要走两条路,一条是发展文化,打文化牌;另外一条就是这打黑。文化再唱,也就是文化,可是这……”
“李书记,我一直想问问,李驰主席到底怎么了?整个人都迷糊了,是有意这样,还是……”
“不太清楚。据说是忧郁症。这病很麻烦的,容易自杀。”
“那任洁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毛病?那女人走得不明不白的。我听王成水说,她的确留了封信,但里面一个字也没有,是空白。宋雄有意留着,那是另有目的。我还听说,李驰现在这样子,一半就是因为任洁自杀了;另外一半,当然不可靠,是说被那个姓徐的女人害的。”
“不要乱说了。现在不是管别人的时候,先管好自己,管好自己手下的人!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全部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给书记。”
过了两天,王岳从北京回到南山,市委常委又召开了一次常委会。会上,宋雄主持会议并宣布了决定:经请示省委同意,并经过纪委与公安部门前期大量工作,市委决定从现在起,用两个月时间在南山开展打黑除恶专项行动。这项行动由市委负总责,市政法委协调,具体工作由市委常委、副市长王岳同志负责。会议同时宣布了三条纪律:
一、所有市级领导和各级干部,要服从于打黑除恶专项行动的要求,积极配合行动、配合调查。
二、严格保密措施,对市委和打黑除恶专项活动领导小组的安排,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没有特殊情况,不得随便过问打黑除恶相关秘密事项。
三、无论涉及任何人任何单位,一查到底。
参加会议的常委们,除了宋雄、莫大民和王岳外,几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镇住了。李同望着宋雄,花木荣望着李同,大家的目光都在纠缠着,迷茫着,似乎都在寻求答案,却无法获得。终于,列席会议的花怒波说话了。
“我是列席常委会的,本来不该发言。但现在看大家都是有话不好说,那我就先说几句吧。”花怒波面色镇定,道,“打黑除恶专项行动要不要搞,首先我表态要搞,一定要搞!社会发展转型期,什么样的问题都有,包括黑恶势力。南山有没有?我觉得应该有,但是也有一点可以肯定:没有大的黑恶势力。这从南山近年来社会治安管理的综合考评上可以看出,我们的整体治安水平在全省是靠前的,我们的社会是和谐的,人民是安居乐业的。刚才宋雄书记宣布了要开展专项行动的决定,我拥护。不过我也得提醒一下:这个行动到底搞到什么程度,打到什么层面,要获得什么结果,这需要大家研究,决定只有方向,具体怎么做,必须要有明确的方案。打黑除恶的出发点是优化南山的经济社会环境,但如果因为打黑,导致了社会极度不稳定,人心浮躁,也必将极大地影响到社会经济的发展,这两者的关系相信大家比我都懂。因此,我提议常委会要细致地进行研究,出台切实可行的专项行动方案,从而避免整个社会都因之动**。”
“怒波主任的提议很好!”宋雄先把话给封了,然后道,“在决定的基础上,大家都说说。”
“那好,”花木荣将茶杯重重地放稳,接着道,“我完全同意市委的这个决定。南山有没有黑社会,我相信在座的很多领导都清楚。有,不仅有,而且发展得相当猖狂。不过我们的黑社会,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黑社会了,而是升级为现代黑社会。垄断,搞黑金政治,打击异己,不正当竞争,这才是他们现在的特点。包括工程领域,资本领域,甚至包括人事安排,都有黑社会势力进行渗透。我曾经多次呼吁过,要进行打击,并且要严厉打击。但是,打黑除恶行动涉及面广,风险大,情况复杂,使得许多领导望而生畏。当然有部分领导,本身就与这些势力有牵连,让他们来打黑,岂不是笑话?宋雄书记决定由王岳同志来全盘负责,我完全赞成。首先我表个态:我将严格遵守这三条纪律,必要的时候,服从市委统一安排,为全市的打黑除恶专项行动发挥一些尽可能发挥的作用。”
其他各位常委也都相继表态,这个表态是必要的。尤其是在刚才花木荣那一番话之后,表态也成了撇清自己的一种方式。
李同清了下嗓子,将身子从椅子里往上抬了抬,说:“我想讲两点。第一,我拥护刚才宋雄同志的提议。为什么叫提议呢?是因为那还不是决定。谁的决定?没有经过常委会研究的,都只能是个人的决定,不能代表市委。这是组织原则,必须要坚持。第二,我想就所谓的打黑除恶专项行动谈点看法。首先,我们怎样界定黑恶势力?既然决定打黑除恶,那总得有个基本的方向吧?方向是什么?目标又是什么?是大海捞针,还是有的放矢?或者说就是组织一支队伍,在南山到处寻找?社会治安和经济领域的问题肯定是有,这不能否认,但是不是要上升到黑恶势力的层面,我觉得没必要!有些人是唯恐天下不乱,这有什么好?对经济社会能有什么促进?其次,我想就如何打黑除恶,说说我个人的意见。打黑的目的是优化环境,除恶的目标也是促进经济社会发展。如果打黑不当,除恶不妥,那么结果必将是适得其反。不仅不能取得预期的效果,还会影响民心,挫伤民智,扰乱民生。所以,慎重,谨慎,再谨慎,是必须坚持的原则。就两个原则:一是组织原则,二是谨慎原则。我就说这些!”
莫大民望了望宋雄,宋雄清了下嗓子,却没说话。莫大民问李驰:“李驰主席呢?”
李驰目光空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缓缓地说:“这事让我想起南山戏中的几句戏文:
到头来,镜花水月一场空。”
说着说着,李驰竟开始唱了起来:
“看你也经历过百转千回,过尽千帆,
怎知生如晨露,晦如朝菌……”
一个官员在官场中所处的情景,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个官员对决策的参与度、敏感度和执行力。任何决策,在出台之初,都是与官场利益密切相关的。因为某些事件对公共利益或者说官场较大利益构成了侵犯,那么,决策者就有可能提出决策建议。
笔者注:笔者在前面提到,曾经在南山被人监视。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再发生类似的事件。特别是在进入八月以后,笔者将调查重心由民间转向了官场,接触了一系列的南山各层次官员。到八月底,南山正式开始打黑除恶专项行动前,笔者接触的官员总数已达到近百名。这些官员,一部分在后来的打黑除恶专项行动中落马,一部分也因之获得提拔,还有一部分一直是站在河边望大水。在南山市长对外宣布行动当天晚上,笔者接到一个匿名电话,问笔者是否一直在调查南山黑社会的事情?笔者予以否定。对方说他们是省公安厅的,需要我在这方面给他们配合。我再次予以否定。在电话中,我无法判断此人的真实身份。同时,在南山的调查,黑恶势力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关注的是南山的政治生态,而并非单一的黑恶案件。我必须多方面、多角度地审视南山,这样,我才能以南山为标本,剖析一个地级市的发展进程,以及家族和官员自身在政治生态中所起到的作用。笔者无意为南山的任何一个干部下结论,本调查报告中所呈现的,都是原生态的事件和经历。虽然在某些情节和段落上,可能会出现读者觉得不可能出现的情节,但是,事实已经那样发生了,我只有尊重。这里面不得不提到南山丝绸集团老总任洁的自杀。最初读笔者这个报告的一位朋友认为:任洁不必要自杀。其实笔者也同样认为,因为从逻辑与情理两方面考虑,她都没有太多应该自杀的理由。然而,她的确自杀了。作为调查报告的执笔者,我觉得这个报告只是把笔者所看到的、听到的、调查到的,用文字的方式表达出来。至于它后面的思想与结果,那将是一个漫长的思考过程。
雨中,盛夏那种浓烈正在绽放,而已经在酝酿的秋,也悄悄地爬上眉睫了。王岳最近一直待在国大的房间内,很少出门。南山打黑除恶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就设在他房间的隔壁,这是宋雄有意为之的。宋雄说,一来工作方便,二来也安全。
王岳想:宋雄看来对很多问题的考虑,是颇为老道的。他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显示出了老辣与干练。与王岳一道在办公室坐镇的,还有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许还水。在此之前的头两天,公安局长王成水也基本上坐在里面。可是第三天,省公安厅下发通知:调王成水到省厅工作,省公安厅刑侦处处长刘坚调任南山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明眼人一下就看得出来,这是一次非正常的工作调动。对于王成水来说,或许是灾难。当然,也有可能仅仅是让其避一避,他毕竟在南山待了十几年了。公安局长轮岗交流是正常的事情。王成水事先并不知道这一决定,他是在接到省厅的通知后,才知道的。他先是吃惊,接着是害怕。他怕省厅这一招是变相地抓捕他。虽然他在南山这十几年,与王若乐也有相当不错的关系,但如果上升到保护伞,或者后台等,他还不够,他也不曾有。其实,在南山市公安局,王成水也知道自己的地位,虽然是党委书记、局长,可是他哪能与李风还有其他一些副局长抗衡呢?李风的背后是李驰,而其他的副局长,每个人背后都有大树。他不想摇那些树,也不想动那些树。他只想在南山顺顺当当地干几年,然后调到别的地方。南山这个地方太复杂了,十几年前他刚来搞副局长时,一开始也不知道深浅,结果很快被晾了半年多。从性格上看,王成水生性温和,也正因为如此,南山公安局才出现现在这样的局面。宋雄在此之前,多次找他谈话,要求他尽快启动对黑社会的打击。但是他没敢动,而且他知道他也动不了。如果说他屁股上一点儿屎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不是那一丁点儿,真要查起来,也是要关个十年八年的。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八年?能拖则拖吧!可是现在,拖不过去了。一纸调令,他得离开南山了。福也祸也,天知道!
接替王成水的刘坚,在江南省公安系统乃至全国公安系统都是有影响的。前些年,江南省连续打掉两个特大黑社会团伙,主要的侦破负责人就是刘坚。这次刘坚过来,也是宋雄特意要求的。宋雄说,要打击黑恶势力,就必须做到除恶务尽,不能打不到黄鼠狼,还惹了一身骚。
刘坚第一天到公安局上班,是着便衣开车过来的。
在大门口,车被拦住了。门卫斜叼着烟,冷着眼,看着刘坚,就是不让进去。刘坚也没多说,只是打了个电话。不到三分钟,门卫室的电话响了。这时刘坚看见门卫的脸色由刚才的冷着,变得异常严峻起来。接着,电话放下,门卫像换了个人似的,迅速地开门,说:“刘局长,我真不知道……”
刘坚笑了一下,车子刚进门,李风就下楼了,后面还有若干副局长、科长。李风上来握住刘坚的手,说:“刘局长,唉,过来也不打招呼?我们好去迎接嘛!大家欢迎刘局长!”说着,鼓起了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刘坚摆摆手,说:“都回岗位上工作吧,我从今天就算正式来报到了。请大家多支持!见面会就不搞了,我马上得去给市委领导报到。”
车子转身就出了大门。李风望着车子,心想这刘坚果真是个坚果儿,不知这坚果儿,下一步将砸到哪里?
就在刘坚到位的第二天,南山市又迎来了一位新任市委副书记——原省纪委副书记李朔,调任南山市委副书记,排名在李同之前。
李朔虽然也姓李,但同南山李却没有什么关系,不在南山状元李之列。这个,宋雄应该也知道。在李朔到南山来之前,也就是刘坚就任南山公安局长的当天,笔者就南山打黑除恶工作采访过宋雄。在采访结束后的私下时间内,笔者提到李朔即将赴任南山市委副书记的传闻,宋雄没有否认。同时,笔者与宋雄就官场家族问题进行了探讨。宋雄说了两层意思:一、家族式官场在南山没有形成,但是南山确实有三大家族。这是历史,也是当今的现实。二、这三大家族不仅仅体现在官场上,更多的是体现在政治、经济和文化上,包括在南山之外对南山经济社会的潜在影响。笔者问到如何解决或者说如何正确处理这三大家族的问题,宋雄说无论是什么家族,都必须在法律与道德的基础上存在。南山打黑除恶将会不可避免地涉及这些家族的利益,我的态度是:一打到底,决不姑息。
李朔的到来,对于南山官场来说,不啻是个惊雷。尤其是李同,在同李朔的见面会之后,他就坐车离开了市区,到了南府河。他让司机把车开回去,说想一个人走走。南府河边还真是热闹,到处都是人,南山戏的旋律如同跳跃的河水,来回不绝。李同走了一圈,也同几个退下来的老同志打了招呼,就觉得再不能往下走了。遇见的熟人越来越多,有些自己虽然不认识,但人家认得你。人家打招呼,你不能不应。本来,他是想找个地方清静一下的,现在却更加喧闹。他拿出电话,让王从志过来。
半小时后,李同、王从志和李重庆坐到了一起。
王从志说:“李书记最近过得不太好,要注意啊!”
“怎么可能过好?南山的事情你不知道?还有你们……”
李重庆笑着说:“其实李书记也不必如此担心。南山不还是那个南山,还能变成他宋雄的南山?我看那是他一个人的想法。从外地调两个人来,再加上一个挂职的副市长,就能动得了?哈哈,那也太容易了吧?要是这么容易,我也来做一个打黑书记,扬扬名。哈哈!让他玩吧,我们乐自个儿的。”
“还叫玩?重庆哪,我发现你最近变得漫不经心了,这不好。形势是明摆着的,让刘坚来,是要抓公安;而让李朔来,你们知道……”李同叹了口气。
王从志道:“那分明是要挤对李书记你嘛!这班人,不行哪天我让人给他点颜色。”
“胡说!就你这样,还……别乱想了。安置房那笔款子倒了多少?”李同一直觉得这是他最应该着急和致命的。
王从志犹豫了下,说:“四千万不到。”
“那不行。赶快再倒些到财政,至少要一个亿。”李同强调说,“上次我让你将所有的账目全做好了,都没问题吧?本来是没有问题的事情,如果在技术环节上出了错误,那就是你们自己找死。这次我感到宋雄提出打黑只是个幌子,他的目标是清除政治异己。所以,他不会在王若乐的问题上过多纠缠,如果我想得不错的话,他应该很快就回到对官员的清查上。而你,”李同朝王从志望了下,说,“你可能就是一个突破口,但不要慌。不会有太大的事情,首先挺得住,才能经得起,最后才能站得稳。”
“账目上都是平的,我找会计事务所的会计做了。我就怕他们会追到承建方那儿。他们可是不管东南西北,一股脑儿往外倒的,这就麻烦了。我也给他们反复打了招呼,但还是有点不放心。关键是那三个亿的资金,现在拿不出来。不过,我倒有个想法,就看李书记您支不支持?”
“我想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我们正在建的南山大厦拉进来。就说我们是通过安置房工程空余了一些资金,现在全部用在南山大厦的建设上了。这么大个工程,他们没办法查。至少能拖过这一阵子,再慢慢想办法。”
“这个我看行。”李重庆说,“房地产是个无底洞,谁都别想查出名堂来。这个可以。”
李同点点头,说:“事到如今,也只好这样了。要抓紧实施,随时准备让他们调查。同时要通过适当的方式,将这消息捅到政府那边,特别是花木荣花市长。”
李同又转过脸对李重庆道:“上市的事怎样了?要加快进度。”
“我是很急啊,可是得走程序。”
“我不是单纯地指上市进度,是指汇报进度。这个情况要不断地向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们汇报,特别是主要领导。不要老是让他们想着你们资本运作的事。”
“这……李书记想得周全。”李重庆说,“我从明天开始,每天去汇报一次。”
李重庆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地问:“李驰真的就……我看他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忧郁症嘛,就是那样,再往下,就难说了。不过这个时候得这病,也真是蹊跷。我给宋雄同志建议,要送李驰同志到外地治疗。这忧郁症再发展下去是很危险的。”李同叹息着说,“李驰同志正在积极倡导发展南山地方戏,这个倡导很好,下一步会有动作。作为机械集团,也可以在这方面做点贡献嘛!”
“我也在考虑。我想先成立一个南山戏俱乐部,李书记来当名誉会长。怎么样?”李重庆问。
“当然可以。快点筹备,争取最近能出来,如果国庆能开始演戏,那就是最好。他们打黑,我们建设文化嘛!哈!”
“哈哈,好,各唱各的戏,看谁精彩!”王从志大声道。
两天后,南山市公安系统调用大批警力,并且从省城和临近市县抽调警力,在凌晨突然开始了打黑除恶大抓捕。当晚抓捕各类犯罪嫌疑人两百多名,涉及市内三区和两县。其中有公安部网上通缉的逃犯两名。李同得到消息的时候,行动已经开始。本来,他想问宋雄这样大的行动为什么连他这个副书记都不知道?但想想宋雄说过这次专项行动全部由领导小组负责,便没再问了。何况他也想了,真问得太急,显得太关心,是不是会让宋雄感觉到他李同心虚了?既然宋雄花了那么大气力,要开展打黑除恶专项行动,不抓些人,不平些民愤,是不大可能的。这一点,李同,包括花怒波,还有南山大大小小的干部们,都已经达成了共识。就连王若乐也认为:可以让他们抓一部分人去,专项行动总得有成果吧!而且,在此之前,不仅仅王若乐,就是南山稍稍可能会被列进黑恶势力的帮派,都在私下里订立了攻守同盟。抓去了,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就是判刑了,也会有人来负责。倘若进去了,又胡说,那么,官场有官场的规则,道上有道上的规则,结果可想而知。因此,虽然抓了两百多人,但都是些前台的小混混,南山也并无多大的动静。王若乐也一直没有打电话,他最近专门换了几个手机卡,怕自己的常用手机被监听了。
《南山日报》头版头条报道了专项行动的战果,特别提到这是对南山黑恶势力的一次重创。同时,配发了社论,强调这次专项行动将是一场持久战,任何心存侥幸的黑恶分子,都将难以逃脱。社论呼吁广大老百姓积极组织起来,向政府揭发黑恶势力的犯罪行为,并敦促犯罪嫌疑犯尽快投案自首。所有投案自首的,都将得到宽大处理,坚持与政府对抗,必将得到不耻的下场。
打黑专项行动第一阶段刚刚结束,南山市迎来了近年来最大的招商项目——四方汽车集团南山分厂建设项目。项目总投资达到十二个亿,计划在三到五年内,建成年产二十万辆的四方轿车生产线,年产值将达到三百亿,利税总额六十亿。为南山财政年可增收十余亿。这不仅仅是南山市最大的招商项目,也是江南省近年来最大的招商项目。为此,省委副书记叶昆专程前来参加项目开工仪式。
南山开发区内,红旗招展,这多少让人想到几年前,南山高速兴建时的场面。所不同的是,那时主持仪式的是肖龙,而这次主持仪式的是南山市市长莫大民。
莫大民介绍了四方汽车南山分厂项目的基本情况,四方汽车的田总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说将把南山建成中国江南的汽车城、文化城。宋雄代表南山市委、市政府发言,他一开口就将南山当下的情况与项目联系了起来,说:“为什么选在这个日子搞四方汽车南山分厂的项目开工仪式?我是有想法的,也是有考虑的。只有这个日子,我才放心,也有信心。大家知道,南山曾经是江南省的经济重镇,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但是,近年来,因为自身环境的原因,也由于国际大市场的影响,南山经济正处在严重滑坡的地步。省委、省政府也多次要求南山干部,总结经验,找出差距,奋发直追,再创辉煌。然而,路漫漫其修远兮!市委为此多次召开会议,分析问题,统一思想,最后总结出来的结果是:南山的环境亟待改善,南山的经济结构亟待调整,南山的干部作风亟待整顿,南山的工作效率亟待提高。可以告诉大家和田总的是:就在前两天,南山开展了一次声势浩大的打黑除恶专项行动。我们现在可以负责任地说,南山的环境正在改善,南山的服务正在完善,南山的干部正在努力,南山的未来必将美好!”
李同听着,觉得宋雄这话说得似乎是,他要把打黑除恶专项行动作为这次招商引资项目开工的献礼一般。的确,宋雄到南山虽然才八九个月,可这人的主见和风格,已经使南山这块大地感到了震撼。他不仅仅在搞打黑除恶,这次的四方汽车南山分厂项目,也是他亲自招来的。据说这个项目好几个省在争,就是江南省之内,也至少有三个地级市在争取。田总与宋雄本来并不相识,听花木荣副市长说,宋雄是用了特殊的招数,打动了田总,从而让他拍板将项目落户南山的。他曾问花木荣宋雄书记到底用了什么招法?花木荣说这个保密,有一点可以肯定,宋雄书记打动了田总,用的是文化,而不是任何下三滥的手段。那是一场真正的高手之间的博弈,结果彼此折服,从而开启了四方汽车南山建厂之路。他又问了招商局的同志,他们只透露了其中的一点:宋雄没有像别的地方一样请田总吃饭唱歌,而是请他听了一台原汁原味的南山戏。李同问南山戏不是还没搞起来吗?招商局的同志说其实也不是整台的戏,而是折子小戏,就由哈尔蕙和李瑶担纲,同时将原来南山戏剧团的几个演员找来排练了一阵,这就上场子了。“你别说,那戏一唱,还真的征服了田总。田总看《红白塔》时,激动得握着宋书记的手,说:‘这样好的戏,说明了南山有文化。有文化就会有一切,这个项目我投资定了。’”招商局的同志复述田总的话时,差点笑出了眼泪,说,“这也就是能唬外人。南山戏在咱们南山,除了李驰主席,谁还能听得下去?”不过李同倒觉得宋雄确实是找到了点子上。现在大企业讲的都是文化,他们见惯了宴请,见惯了领导,却很少见到那些土生土长的鲜活的东西。南山戏虽然是地方戏,但就李同所知,南山戏其实与早些年的京剧颇有渊源,南山戏人物生动,唱词典雅。宋雄这回是摸到了田总的老戏骨上,让田总着实快活了一番,南山也就着实得利了一番。
叶昆最后讲话,自然是一番祝贺,一番表扬,一番鼓励,一番希望。
项目仪式后,叶昆听取了南山市委关于南山工作情况的汇报。宋雄重点汇报了打黑除恶专项行动的成果,指出:南山打这一场战役,也是迫不得已,而且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黑恶势力不仅侵害了人民生命财产安全,而且已经渗透到了南山的政治生态之中。很多国家公务人员,包括一些领导干部,都与黑恶势力形成了勾结。这种问题的严重,已经超出了想象,成为了制约南山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障碍。再不打黑,南山就没有一片蓝天;再不除恶,南山就难以有好的环境。打黑除恶,是解决南山当前根本问题的一条有效出路。当然,我们打黑除恶的目的,并不是要抓些人,要处理些干部,而是要净化环境,统一思想,创建和谐、进取的南山新局面。为此,南山市委在打黑除恶专项行动的同时,在大力发展经济,寻求经济增长点,提高南山现有产业的集群效应。要大力发展南山文化,用先进的文化教育人。一个地方发展不发展,发展得快与慢,重要的是人。因此,南山市从现在起,要开展大力整顿干部作风、纯洁干部队伍、提升发展信心、强化奋斗意识的国家公务人员思想解放大讨论活动。
叶昆副书记一直听着,时不时记录一些。宋雄接着就南山下一步的具体发展,谈了三点想法,然后他话锋一转说到了南山的家族问题,“南山因为历史和文化的原因,在干部队伍中长期形成了一种近乎家族式的联结关系。我听说南山有悬壶王、状元李、花政委三大家族,这些家族出身的干部,占了南山处级以上干部中的将近一半。这确实是个很有意思、很特殊也很值得研究的现象。最近,某报记者在南山进行调查,重点调查的就是南山三大家族的脉络。我曾同该记者会面,谈到三大家族的问题,他坦言:“只要家族利益服从于国家利益、老百姓利益、党的利益,历史形成的家族文化和家族势力并不可怕。怕就怕在关键时刻,在违反原则和公众利益时,这些家族产生影响和力量。”我同意这个观点。当然,这是题外话,我只是说说而已。”
花怒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即又迅速坐了下去。乍一看,好像是他什么地方不舒服,换一个坐姿罢了。但李同看到他漆黑的脸色,就知道花怒波是一直在忍着了。特别是刚才,倘若不是省委领导在,可能花怒波就得发作了。有时候,力量的对比十分微妙。以前,花怒波一直与李驰互相较劲,两个人从处干一直较到厅干,又一同较到副书记的位置上,再一同较到了二线。现在,李驰突然放松了下来,不与花怒波较劲了。李驰今天没有参加会议,包括前面的项目开工仪式,听说他最近好一个人独处,有时常常在南府河边一待就是两个小时。有时,他情绪稍好点,就到南山戏剧团,听演员们唱戏。他特别爱听哈尔蕙的戏,说她的嗓子好,理解得好,动作做得好。更重要的是,据政协的谢顺利主任说,李驰有时候有些恍惚,有一次他竟然将哈尔蕙当成了任洁,喊着任洁的名字,跟哈尔蕙说话,这确实有些不太正常了。昨天,李同建议宋雄让李驰出去休养一段时间。宋雄可能也征求了李驰的意见,但李驰没同意。李驰说我没病,只是心里空得慌。
没有李驰的常委扩大会议,似乎一下子就少了根弦。没有李驰的激将,花怒波是不会轻易说话的。其实,花怒波对最近的南山打黑除恶专项行动也是有自己的看法的。他一方面希望打,虽然他也同那些可能涉黑的人员有过交往;一方面又害怕打,他不知道宋雄会将打黑除恶专项行动搞到什么程度,打到什么时候,打到哪个层次,要实现什么目标。这可能也是南山现在更多干部的想法。即使要求坦白自首的告示已经发出去了,可是谁会来坦白?谁会来自首?坦白至少说明你曾犯错误了,自首至少说明了你曾有问题。那么,有错误有问题的干部,下一步组织上还会一如既往地用吗?
扩大会议开完后,宋雄陪同叶昆到开发区调研。花木荣和李同也陪着。下了车,两个人走在后面,李同说:“刚才宋雄同志提到南山官员家族的问题,有点意思。他是不是要搞官员家族研究啊?哈哈!”
“宋雄同志提的一些现象是有的。平时没觉得,现在看看,确实是。比如王……还有……”花木荣停了下,说,“当然不能以个别代替整体。不过确实有这现象,整顿是对的。而且,宋雄同志也只是说说,没有说要怎么样的。”
“哈哈,木荣同志一向是乐观的嘛!哈哈!”李同说着,向后退了一步,说,“抓了两百多,还会抓多少?南山多大地方,不稳定哪!”
“一批害群之马,抓就抓了。干净!”花木荣并没理会李同的意思,而是继续道,“抓这些人也只能是表面上的,关键是要抓干部,抓干部队伍。没有后台,黑恶势力真的能存在?笑话嘛!是该打击了,再不打击,南山就成了威虎山了。”
“木荣同志也太危言耸听了吧?干部大部分都是好的,哪个地方没有几个有问题的干部?”李同朝前面的宋雄站着的头发看了眼,说,“就是头发,也各有不同嘛!”
花木荣笑笑,突然回过头来对李同道:“安置房工程的资金,还没到位,是不是请纪委过去查一下?我看刘会明和王从志在这里面有问题。我已经给大民同志说了,他同意纪委参与。”
李同身子一震,但马上立住了,说:“那里面情况复杂,我牵头过。给他们些时间吧,我听说他们也在想办法,主要的可能是把资金挪用到南山大厦去了。”
“南山大厦?那不是别人带资建设的吗?不会吧?”花木荣没再往下说。前面,宋雄正在给叶昆介绍光伏工程,说这里当初建设时也是被地方上一些势力给占着,推三阻四,老是没有进展。宋雄又说道:“我和大民市长都亲自过问了至少三次,才慢慢推进了一些。最近听说打黑除恶,工地上一下子清净了,工程进度大大加快,各种材料也能运进来了,也没人天天来收保护费了。”
叶昆说:“工程领域的黑社会现象,是很严重的。要打击!南山这次专项行动,省里高度支持。有什么问题,省委来解决。”
宋雄道:“谢谢叶书记了!南山干部们有信心打赢这场战役。”
李同也附和道:“有信心。只要有省委的关心,一定会取得成果的。”事实上,他说话时手机在不断地震动,凭直觉,他觉得这应该是王若乐打来的电话。果然,等上了车一看,就是王若乐,而且打了不止一个,三个未接电话了,他没回拨。这个时候,他甚至觉得司机也不太可靠了。他得谨言慎行,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宋雄搞这场专项行动,目标针对的是南山的黑恶势力,但这肯定不是宋雄最希望的,他是想借此来深入地触及一些南山的干部。南山由于三大家族和这两年来复杂的形势,导致了广大干部都是铁板一块,很难说有什么生气,也很难说有什么正气。而且,因为各种利益的相互纠缠,干部们越陷越深,很多人想拔出来也已经不太可能了,包括一些市级领导干部。像李驰,就李同所知,李驰与李重庆和机械集团的关系,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外面传着:李驰在机械集团的资本运作中获得了数千万的好处,这些钱都存在他国外儿子的账户上。事实上,李驰在南山接近裸官,他的孩子都在国外,家里只有老夫妻两个人。李驰现在心里也一定是很复杂的,不过他获得了一个意外而又合理的理由——他得忧郁症了。从此,他将是一个病人,一个逐渐远离南山官场是是非非的病人……
下午四点,回到市委,关上门,李同拨通了王若乐的电话,他张嘴就发起了脾气:“不是不让你随便打电话吗?啊!”
“情况特殊,我不得不打。李书记!”
“什么?”李同跳了起来,接着问,“谁干的?现在怎么样?”
“是天上仙境的花二干的。我也是刚才才知道,据说上次行动时,他们看见是王岳带队指挥的。而且,正好今天在国大门前碰见,结果他就失了理智,上前就给了一刀,好在扎在腹部。王岳已经送医院了,应该没有大事。不过……”
“荒唐!荒唐!”李同提高了声音,接着又压了下去,说,“赶快处理,不要留后遗症。”
王若乐说:“我真没想到。这些货色,也太……唉!李书记,其实真要搞到位,也许还好些。这样太麻烦了,我怕下一步更麻烦些。宋雄他们……我已经安排几个重点人物跑路了。再抓,也没人可抓了,那些进去的,都封了嘴。我上午从省城回来,想做些工作,结果没成功。看来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现在才意识到?早就跟你说,要脱开来,要走正道。你就是说那帮兄弟们需要你照应。现在好了,照应吧,再照应吧!没别的事,挂了。”李同合上手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心里突然有些发疼。电话又响了,是市委办的,告诉他王岳市长被人刺了,现正在医院抢救,宋雄书记要求立即到医院。他说我马上到。下楼上了车,他感觉到最近一段的日子仿佛就在做梦,自己怎么缠着缠着就缠到王若乐这个阵营里来了?不错,这么多年,他与王若乐的关系是很好,在很多事情上,他是给过王若乐一些利益。王若乐当然也没亏待过他,他在省城的房子,还有在北京的小四合院,都是王若乐出钱买的。王若乐说这年头,一个男人只有两样东西是真的,一是女人,一是房子。女人是享受,而房子是不折不扣的不动产。当然,还有权力。可是权力最终还得转化为生产力。官员的生产力是什么?男性官员的生产力就是女人和房子两样。其余的,包括面子上的风光,包括才能,都无非是过眼云烟。李同不太赞成王若乐的说法,但不得不承认王若乐说得有理。细细地想想,还不就是这么一回事情?
现在,严重的问题是花二对王岳动了手,这个事件不用聪明人分析,谁都能看出这是有针对性、有目的的,而不是简单的摩擦。花二这一出手,事件的性质就完全改变了。以前是宋雄在大张旗鼓地打黑除恶,现在成了互相之间的对台戏了。这个花二……简直就是头蠢猪嘛!李同越想越气,车到了医院门口,他一眼就瞥见花怒波的车子,花怒波大概也接到通知过来的。他猛地心一颤:有了。花二不是花怒波的亲侄子吗?这事得赶快让花怒波介入进来。花怒波一进来,就等于增大了对台戏的砝码。他马上给王若乐打电话,让他找个人通知花怒波,就说是花二亲自动手把市委常委、副市长王岳给刺了,情况很严重。同时,他嘱咐王若乐:从通知花怒波开始,就不要再过问花二的事了,就让花怒波去过问。花二是花怒波早年故去的唯一兄弟的儿子,他能不问?不仅得问,还必定全身心地扑进去问。
如果那样,这戏就更加精彩了。
花怒波在南山官场,虽然一直被李驰踩着,但也算是个狠角色。李驰踩着他,他下面又踩着多少人呢?这样的狠角色,依他在官场多年的历练,在打黑除恶这样关键性的、原则性的行动中,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随便发言的。
笔者注:作为一个写多年官场小说的作家,自以为对官场深为了解,其实不然。以下将要发生的事情,几乎颠覆了我对官场的一贯坚持的印象。很多事情本可以不发生,而且也没有理由发生,却真实地发生了,比如刺杀挂职干部,比如市委书记在重大活动中的独立性,又如对市委书记的色诱等。如果作为作家,我是不太相信会发生此类事件的。但事实是:它们发生了。考虑调查报告的真实性与完整性,笔者未作处理。请理解。
来自北京的中央统战部下派挂职干部王岳,绝对不会想到,在南山他还有这么一劫。他躺在手术台上,人是十分清醒的。他清楚地记得当时他正在等司机的车子,准备从国大到市政府。就在他站在国大门口时,那个满脸红光的男人向他跑过来,然后他就感到肚子上一凉,那男人跑了。接着是疼,是血,他站在那里捂着肚子,刚刚停下车的司机赶紧跑过来,他说:“上医院。”
司机抱着他,说:“王市长,没事吧?”
“没事。”他回答得很干脆。
司机让他坐好,赶紧上车了。
一个小时后,王岳被推到了病房,所幸抢救及时,且没有被刺中要害,在做了手术处理后,应无大碍。宋雄、莫大民、李同、许还水、花怒波都到了,省委副书记叶昆在听说此事后,请宋雄代他向王岳问好,并随时汇报王岳的情况。刚才,宋雄已经把这边的抢救情况和王岳的病情给叶昆作了汇报。叶昆说要妥善安置好王岳同志,不行,就到省城。另外,要与统战部和他的家属取得联系。王岳是中央下派的干部,因为打黑而出现这样的情况,要高度重视,调集力量,限期破案,严惩不贷。
宋雄回到病房,王岳已经醒了。见了这么多人,王岳要说话,宋雄按了按他的手,说:“先休息。王岳同志,你辛苦了。”
“这是……唉!”王岳叹了口气,大概是触动了伤口,他痛苦地皱着眉头。
“别说了。”宋雄道,“这样吧,我们先过去开个会,你休息。其他的什么事都不要再想,由我们来处理。”
宋雄正要出门,王岳轻声道:“宋书记,就不要……通知我家属了。”
临时会议就在医院的小会议室里召开,医院方面通报了王岳的伤情,基本情况是下腹部受伤,刀深三厘米,一刀。从行刺受伤的技术分析,此人并不想置王岳市长于死地,所以下手并不重,且刀在腹中也未作停留。倘若他再刺深一些,特别是刀在腹中有所搅动,那结果就将完全不一样,会有生命危险,但现在不会。手术十分成功,休息一到两周后就会痊愈。
莫大民道:“太猖狂了。还水同志,要立即组织公安,迅速破案。”
宋雄接着说:“这个事件的性质十分恶劣,比上次丝绸集团的群体性事件还要严重。这是在我们市委市政府决定开展打黑除恶的专项行动正实施时,所公然进行的一次报复与挑衅。当然,目前事件还无法确切定性,请还水同志牵头,限在七十二小时内破案。同时,请章风同志将情况与中央统战部那边通报一下,再考虑一下是否要通知其家属。南山打黑除恶第一阶段的成果是很大的,我们抓获了一批犯罪分子,还抓获了公安部通缉的嫌犯。南山的社会治安由此也得到了极大好转,特别是市场环境这一块,有了明显改观。老百姓是很拥护的,大家可以看看网络,老百姓的帖子都上万层了,都是拥护的话,有的老百姓还提供了一些线索。这也可见,我们的打黑除恶是深得人心的,是老百姓所期盼的。这次王岳同志被刺,只能说明一点:我们打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开始跳出来了。跳出来了好,打黑除恶就是要打掉黑恶势力的骨干,打掉他们后面的保护伞。第二阶段的行动马上就要开始了,要抓紧布置,严密措施,确保有更大的收获。”
宋雄问道:“还水同志,有信心吧?”
宋雄一笑,说:“李然同志这几天正在突击审理第一阶段抓获的犯罪嫌疑人,已经有很多浮出来的线索了,这很好!正本清源,南山才能真正走向和谐。”
李同望了望花怒波,花怒波面色沉静,毕竟是官场上的老手了,即使手心里冒汗,但颜面上却一点也不显露。
会议结束后,李同正要上车,花怒波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嘛?打黑,哈,打到自己人头上来了。”花怒波朝李同笑笑,继续道,“我一直想跟宋雄同志说,没有黑,打什么嘛?这不,你打,他就真的变成黑了。”
李同当然听得出花怒波的话意,笑着说:“怒波主任这是新鲜的说法啊!被打成黑了,有意思。南山这么大,这事谁能干得出来?我还真想不到。是不是偶然事件?但确实不太像。谁有这么猖狂?简直是不把市委的通告放在眼里,这也是太……往枪口上撞了。”
大家正说着,公安局长刘坚的车子从医院大门进来,停在了宋雄的车子前。刘坚对宋雄道:“根据我们的初步排查,此案的作案人已经确定,为一人,名字叫花解放。”
“一个人?”宋雄有些疑惑。
“目前看国大门前的监控和目击者证言,只有一个人。我们正在安排抓捕。”刘坚说,“不过,这后面应该还有人,但需要时间。”
花怒波和李同也站在各自的车边上,这会儿,花怒波上了车,车子很快开出了大门。李同的车接着花怒波的车,也走了。十分钟后,李同接到花怒波的电话,说要到他办公室,有点儿事情商量。李同说:“有什么指示就尽管说吧,过一会儿,我可能要陪宋雄同志到桐山去。”花怒波说:“这不行,你稍等,我马上就过去。”李同还是愣了一会儿,才道:“那好吧,我等着。”
不到五分钟,花怒波就上来了,也没客套,就说:“李同书记,刚才刘坚说是花解放干的,是吧?你知道,那孩子老实,不可能是……我是说,打黑除恶怎么搞成了这个局面?这事,你得给宋雄同志报告一下,请他关照。”
“花二?”李同不急不忙地说,“公安那边出来的消息,应该是真实的。花二怎么干这事?他不是一直在开娱乐城吗?这事干得没意思,而且,怒波主任哪!”李同凑近花怒波,压低嗓子道,“我理解你的心情。都说打黑,一旦真打到自己头上,都难。何况这黑,也是不明不白的嘛!花二是你唯一的侄子,是吧?不容易。但这回是撞枪口上了,我看你也不要再费心思了,任由他去吧!他自己不成器,你这做叔叔的,又能怎样?我看马上南山就不是你怒波主任一个人担心了,还不知有多少人担心哪!”
花怒波满脸忧伤,叹着气道:“我是可怜我那早死的哥哥,唉,也都怪我,没及时提醒他。如雪已经被毁容了,不知所在。现在……不行,这事我得去给宋雄同志汇报。”
“那可不行。”李同忙拦住,说,“怒波主任,你忘了宋雄同志说的三条纪律。这个时候来求情,就是火上浇油,千万别去。至于下一步嘛……”
李同说:“对于打黑除恶,花主任,你知道我的态度吧?”
花怒波张了张嘴,没说话。李同继续道:“我的态度是两条路,第一条路,坚持不懈地打下去;第二条路,想方设法防止乱打下去。”
“啊!”花怒波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李同心想:花怒波说他知道了,他到底知道了什么呢?知道了李同的态度是两条路?其实,李同是在借两条路说出了自己想要告诉他的办法。但他没明说,而是很含混地用了“想方设法防止乱打下去”。什么叫乱打下去?什么叫打下去?说白了,都是一样,就是想办法阻止宋雄再打下去。但这话作为一个市委副书记,特别是在这样敏感的时刻,而且是跟人大的常务副主任说,就是再交心,也不能交了原则。一旦将来出事了,这话可能就得被翻出来。一旦翻出来,那可就不太好解释了。
花怒波在南山官场,虽然一直被李驰踩着,但也算是个狠角色。李驰踩着他,他下面又踩着多少人呢?这样的狠角色,依他在官场多年的历练,在打黑除恶这样关键性的、原则性的行动中,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随便发言的。
一个官员在官场中所处的情景,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个官员对决策的参与度、敏感度和执行力。任何决策,在出台之初,都是与官场利益密切相关的。因为某些事件对公共利益或者说官场较大利益构成了侵犯,那么,决策者就有可能提出决策建议。而这样的建议,无疑是站在决策者自身潜在利益层面的。官场犹如一个密封的而始终是闭合的圆,官员们就是这圆里面的所有的集合点。圆产生巨大力量,使这些集合点永远处在相对稳定和正常的利益范围内。在此范围内,他们决策并关心决策的落实即执行。如果某些官员,在短暂的圆自身力量的调整中,“被离开”了权力核心,那么他的关心也就随之改变。同时,他不再拥有决策权,就导致他失去了应有的敏感度和执行力,进而会成为决策的怀疑者和阻挠者。这种角色转换,惟妙惟肖,但结局都只有一个——权力或者说利益,决定了他们的思想。
花怒波虽然现在已经是在权力核心之边缘,但为了他唯一的侄子,他不会袖手旁观的。他一定会拿出思想,拿出强硬的举措,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和愿望。而这,也恰恰是李同所需要的。
花怒波离开市委后,并没有回人大,而是到了政府,找到了花木荣。
花木荣自然也知道了花解放的事情,一见花怒波,她的火脾气就上来了,没等花怒波开口,就道:“这个花二,疯了吧?我早说要出事,这不,出大事了。糊涂,糊涂!这是往死里走嘛!”说着,她大概觉得自己太冲了,停下来,问,“你大概也是为这事吧?那就别说了,我不会管的!而且,像这样的人,早该让他进去反省反省了。”
“木荣哪,火发好了吧?”花怒波压着性情,说,“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他糊涂,我们不能糊涂嘛!啊!可是我那嫂子,你是知道的……唉!当然,二子出了事,他该负责任,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是,我就怕他们拿了二子,非要逼什么南山黑社会,这不就……南山有黑社会吗?我看没有。整天打黑除恶,以前的南山就不是共产党的南山了?一样是嘛!你发火,我不也想发火?木荣哪,这事我看还真得想点办法,不然……我知道宋雄书记很听你的意见的。”
“这事我绝对不行。”花木荣一口回绝了。
花怒波没再说第二句话,转身就出了门,临出门时丢了句话:“木荣,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天的。”
花木荣嘴动了动,却没出声。
难道南山花家真的就在这打黑除恶中一点点地败落下去了吗?花怒波想着心痛,花其国才刚刚被“双规”,现在花解放又将进去了。花木荣一口回绝,而花家另外的成员花立等更指望不上。现任政协副主席花爱民,是个老好人,生怕树叶打破了头,更别谈了。那还有谁呢?他想了想,还有水利局长花鹏,也是李驰的小舅子。不过,他与李驰早闹开了,那些年,李驰在外太风流了,他替他姐姐差点揍了李驰一顿。花鹏在南山也是个了得的人物,有传说他也是南山黑道上的一名老大,但不可考。
笔者注:事实上,花鹏在南山是声名在外,但内在里是相当严谨的一个人。在笔者结束南山调查后,得知花鹏升任了南山市副市长。能在那样复杂的环境中脱颖而出,这恰恰说明了他的官场道行与智慧。
花怒波回到办公室,给花鹏打电话,花鹏说正在开会。花怒波说开会也得过来,有要紧事商量。花鹏停了一下,说:“还是在电话里说吧,这会儿走不开。我马上要讲话。”
“那好。”花怒波有些无奈,但也只好道,“二子的事知道了吧?公安正在抓捕他。你说这事怎么办?这不是仅仅打击他花解放哪,而是……”
“啊,这事!”花鹏仿佛是长长地舒了口气,说,“这事嘛,听说了。我想这样,既然犯了事,就要勇于承担。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尽快自首,这样也可以减轻处罚。”
“这……”花怒波被花鹏的话给噎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也好,也好!”
过了两天,花解放向公安机关投案自首了。宋雄指示刘坚,要尽快审讯,对其背后的操纵者,要迅速捉拿,严惩不贷。就在花二自首的当天晚上,花怒波跪在他的老嫂嫂脚旁,流着泪说:“不是弟弟我不尽心哪,而是二子这事实在犯大了。以前每次不都是……现在看来,是害了他。让他自首,也是给他机会。否则,现在这公安,只要动真格的了,哪有真跑了的?何况就是跑了,那外面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老嫂嫂啊,我会想办法让他少在里面待几年的。好在人没死,我会想办法的。”
老嫂嫂扶起花怒波,抹了泪水,说:“这是他命里该有的劫难。只要不死,就幸运了,我不能让他死在我的前头。”她说着,颤颤地走到里屋,拿出个小布包,“这是二子给我的零花钱,我一直没用。也不知道有多少,你拿去行个人情吧!这世道,我听说没有这个,是行不通的。”
“不需要,不需要!”花怒波将钱推回去,站起来说,“这事我一定想办法。再不想办法,他们靠不住就搞到我头上来了。”他将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他怕嫂嫂听见。如果连他都不行了,还能指望谁去捞花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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