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委以重任1(1 / 1)

党政班子 洪放 18196 字 2个月前

说到李同,几乎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一样的:猴子深。猴子深是南山方言,说的是老谋深算,轻易不显露自己的思想。用南山官俗中的话说,就是深、潜、沉。

王岳最近在南山上的心渡禅寺住了一周,昨天刚接到市委办的电话,省委常委、组织部长郭宏波要到南山来,点名要见王岳。王岳犹豫了一晚上,还是决定下山去见郭宏波一面。毕竟自己挂职到了江南,按挂职干部的管理原则,所挂职的常委组织部门是其主管单位。郭宏波事实上是王岳早年的大学学长,与王岳寝室的上铺是老乡。因此,在大学时,两人就认识,且由于共同的文学爱好,两个人关系还不错。郭宏波毕业后分在团中央,后来一直干到团中央的部长,然后下到江南来搞常委、组织部长。郭宏波下来前,王岳有时候因为工作的关系或者大学时代的关系,每年可能还有一两次的聚会。到江南后,第一次到省城下了飞机,王岳是省委组织部接待的,因为郭宏波在北京开会没有参加,后来就再也没有接触过。江南省知道他们关系的几乎没有,王岳也从来不说。这次郭宏波点名要见他,这层关系当然是主要的,另外一个就是他是挂职干部,组织部长要见他,那是关心,是爱护。拂人之意不如成人之美,既然如此,那就下山见见吧。

心渡禅寺的修复工程,中央给了两千五百八十万,从六月初开始修复,目前已进行到大殿部分。王岳主动请命,要来负责整个修复工程。宋雄和莫大民都同意了,说可以,这样大的工程,是得由政府领导来牵头。在这期间,除了陪同宋雄回了一趟北京,陪文化局长谈奔跑了一次文化部,他就一直待在山上。山上虽然正在搞工程,但还是比城市里清静许多。他每日在工地上走走,与老禅师商量商量,然后就是待在大殿后的禅房里,静静地看书。他看的都是佛教方面的书,佛教包罗万象,他现在才感到自己犹如一滴水,落在了佛教的大海洋里。越是深入,他越感到自己的浅薄;越是浅薄,他越觉得自己应该更加虔诚地深入进去。一深入进去,纷繁的世界仿佛退到了远处。特别是京城里那让他痛苦的一切,都慢慢地融化了。他宽宥并开始远离他们,像一只蜗牛,他缩进了佛教的壳中,然后独自前行……

宋雄让王岳跟他一道,到南山高速出口去接郭宏波。

路上,宋雄问:“禅寺修复快完成了吧?”

“还早,预计到明年年底全部完工。”王岳答道。

“啊!那个时候,正是王司长挂职期满的时候,也是大功德啊!”宋雄笑着说,将朝后扬着的头发抹了抹,继续说,“宏波同志点名要见你,说是校友,是吧?哈哈,这年头,无论是政治上,还是经济上,朋友经济已经成为最重要的经济了。好啊!我一直想跟你谈一件事……”

王岳问:“谈事?哈,宋书记指示吧!”

“指示谈不上。是这样,有件工作,在南山非你莫属。其他人做,不合适,我也不放心。具体的,等下午我再跟你谈。担子很重,但也很有意义。”

在高速出口等了半个小时,郭宏波的车子仍然未到。王岳和章风就下车来站在路边上说话。章风说:“等人就是麻烦。说个笑话,有个县长在调整的关键时期,正赶上主要领导经过他所在的县域。他得到消息后,立刻与领导和秘书联系,说自己正在路口等待,想请领导到该县视察。领导见其心诚,也就答应了。可是领导车子到了路口,却不见该县长。领导等了三分钟,便生气地离开了,调整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你说这县长到哪儿去了?他其实早就来了,就是领导到那会儿,他内急,实在憋不住了,就开车到附近解决问题去了。等他问题解决,调整的事就解决不了了。县长悔得肠子都青了,拍着大腿说:‘该死的东西,早不来迟不来,恰好这个时候来。该死!该死!’旁边人听着,也不知道他是骂自己呢,还是骂领导?也可能都骂了。”

“骂得好!其实他压根儿就不该等。”王岳说着,又问章风,“刚才宋书记说有事交给我,是……”

“我也不清楚。书记亲自安排,一定是大事。”章风嘴上说着,心里也揣摩着。宋雄能将什么事直接交给王岳呢?招商引资的事?不会的,李同在分管,且大部分时候涉及国家部委的,王岳都参加了。那还有什么事呢?王岳到南山后,一直参与的都是与北京相关的事,难道是……宋雄要到北京活动?也应该不会。宋雄在北京的关系深厚,他不会依赖于王岳的。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章风在路边上走了一个来回,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难道宋雄书记是要把自己手头一直秘密抓着的工作,交给王岳?

作为市委秘书长,章风自然是对市委书记最了解也领悟得最深刻的一个人。同时,他也是最懂得保密的一个人。早在两个月前,章风就感觉到宋雄书记在筹划一件大事。具体是什么事,他不清楚,但肯定是大事,而且是关系到南山全局性的大事。再后来,坊间传着宋雄正在请省纪委和公安厅调查南山黑社会,有人也问到章风。他一口否定了,这是原则。其实他心里渐渐有些明白了,世上不可能有真正的空穴来风,就是空穴,风从何来?必须得先有风。有一次王若乐找到他,想试探他一下,说看见调查组的人在活动。他笑笑,说你看见了,是你;我没看见,是我。有没有调查组,谁都不知道。我正因为不知道,所以只能回答:没有。这话差一点让王若乐噎死。

王若乐红着脸道:“秘书长真是铁嘴铜牙。不过,真要有调查组,可不是查一个两个,那可是要翻南山的天的。秘书长哪,到那时候……”

章风没再理会王若乐。多年来,章风是南山干部中少有的与王若乐一直若即若离的领导干部。他受过王若乐的好处,但那是过年过节的礼物,没有一分现金。当然,有过几张卡,数额大的,他全退了;数额小的,他打包交给纪委廉政室。他并不是把所有人送的东西都退了,也不是与所有人都没有现金往来。一个领导干部,在这鱼龙混杂的官场,洁身自好已经是一种艰难。章风觉得自己不是,他只是保持着跟王若乐的距离。他一直有种感觉:王若乐在南山再怎么风光,再怎么有实力,但他终究只是鱼肉,刀俎在别人手里。那刀随时都可能砍下来,一旦真的砍下来,那刀下细碎的就不是王若乐一个人,而是一大批一大群人。他不想成为其中之一,奔五十的人了,过几年换届,老老实实地到人大去休闲。他相信像他这样的已经基本定型的领导干部,到这个年龄,内心真正盼望的都只有一点:全身而退。这次,传闻宋雄要对王若乐动手,他也没有必要在宋雄面前说什么。宋雄不问,他不会说;就是问了,他也不会说。宋雄要真动王若乐,那绝对是反复权衡过的,并且得到省里支持和认可的。因为在王若乐之后,必定会牵涉到领导干部。既然牵涉到领导干部,就会牵涉到省里。省里不认可,他是动不了,也是动不得的。

如果宋雄把解决王若乐的问题,作为他在南山的最大政绩,那么……章风想,结果会是很严峻的,也是很残酷的。

难道宋雄会让王岳来驾驭这个结果?

有可能,原因是王岳来自中央高层,在南山没有背景,干起事来清亮。而且,王岳为人也算耿直,具备打黑的**与热血。

但是,也不可能,那就是王岳作为挂职干部,动用起方方面面的力量来,并不容易。同时,他也有可能觉得自己在南山仅仅是过雁而已,没有必要来掺和这件复杂而且惊心动魄的大事。

关键是宋雄怎么想,然后是王岳怎么想。这个最近据说一心参佛的王司长,会怎样处理呢?

“来了,来了!”有人喊。

果真,高速出口出现了一溜的车队,大概七八辆。宋雄下了车,站在边上,对方的车子一停,他就迎了上去。先下来的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李然,然后是郭宏波。握了手,又介绍了一遍。郭宏波说:“王司长到江南来,是对江南的支持。我们老朋友了,哈哈。”

王岳笑道:“部长忙,我是来学习的。”

车子直接到了开发区,看了两家企业,然后到机械集团。因为提前三天已经安排了,集团内热火朝天。李重庆在集团门口率领班子成员站成两排等候。郭宏波一行先看了车间,再听李重庆的汇报。李重庆说:“南山机械集团经历了产品运作,到商品运作,现在正在进行资本运作。不久的将来,我们将打造南山机械文化,实行文化运作。具体有两点:一个是正在酝酿上市,已经请了咨询公司,正在进行上市前的辅导。预计明年上半年可以在创业板上市。第二个……”

宋雄打断了李重庆的话,问:“目前设计的上市规模是多少?机械集团现有的可支配资本情况如何?”

这一问,李重庆有些蒙了,第一问他不太懂,因为他前两天才同省城的咨询公司老总徐艾矛接触,还没谈到那么深入;第二问他不能答,这答复的数字,有可能就是“呈堂证供”。但是,宋雄书记问了,岂能不答?

李重庆将手上的雪茄在烟灰缸上轻轻地碰了碰,然后道:“上市的规模目前还正在计算,应该说将会是很大的,如果上市成功,将彻底解决南山机械集团资金不足的长期困惑。目前,集团资本正是处于瓶颈期,这与金融体制有关。我们在不断加强资本运作回笼的同时,也适当地吸收了一些民间资本,总量控制在可控制范围之内。”

宋雄喝了口水,李重庆这是避重就轻,只说理论,不说数字。要是平时,他可能会发火了,但今天,郭宏波在,他压下了火气。郭宏波却道:“成熟的企业运作上市,是省委一直鼓励的,而且省政府对此正在研究出台鼓励措施。这个,请南山市委高度重视,南山目前还没有上市公司吧?要以机械集团为突破口,争取实现零的突破。对于民间资本问题,我得提醒一下,要慎重,这方面要加强监管。南山机械集团在江南省是名声很大的,在南山市也是举足轻重的。关键是要有新的突破,有新的举措,有新的面貌。”

“是啊,宏波部长的指示,机械集团要认真学习。”李同道。

李同上午先出席了全市教育工作会议,然后直接到机械集团,陪同郭宏波部长一行。省委领导到南山来,南山的干部是愿意作陪的。谁来陪,这也只有宋雄和莫大民说了算。莫大民在北京学习,宋雄点了李同、组织部长蒋伟新、秘书长章风、政府常务副市长花木荣和副市长王岳。人大和政协的领导都不在列,这在以往也是很少见的。章风感到宋雄对人大和政协,不,是对人大和政协两个当家的领导有看法。李同刚才接郭宏波的话,意图很明显,是要显示他在,并且他会说话。可是他没想到,他刚说完,花木荣开口了。

“刚才机械集团的李总汇报了情况,郭部长也作了指示。不过,就我所知,目前机械集团处于资不抵债的边缘,不知真实情况如何?既然省委领导过来调研,我们就要说真实的话,做真实的事。”花木荣说完,拿眼看了下宋雄。宋雄没动,只是看着郭宏波。郭宏波望了眼花木荣,心想:这个花木荣,果真是……他这次到南山来,是带着省委的意图过来的。这个意图,除了他,在座的没有谁知道。因为事实上,这个意图到目前为止也只有三个人清楚:正明书记,叶昆副书记,和他。

李重庆愣了一下,又盯了花木荣五秒钟,便道:“花市长不知从哪里听到这个情况?我可以坦诚地说,我刚才汇报的都是真实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机械集团不是我李重庆一个人的,是南山的,如果真的到了资不抵债的地步,我也不可能再在南山混了。这方面的具体情况,市委曾组织调查组进行过调查,具体情况我想李同李书记比我更清楚。李书记,是吧?”

李同没料到皮球踢到他身上了,他只是笑笑,说:“调研嘛,都说说,都说说。”

宋雄放下笔,说:“机械集团的情况,说复杂就复杂,说不复杂就不复杂,我觉得一点也不复杂。刚才宏波部长的指示,要认真贯彻。特别是关于民间资本的问题,要高度重视。这个,请李同同志还要继续抓一下,要确保民间资本运作的正常有序,同时要确保没有风险,以免出现大的问题。这是我所担心的,也是我觉得机械集团这一块,必须正视并且迅速解决的。宏波部长,你看……”

下午,郭宏波部长与宋雄进行了单独会谈。

郭宏波说:“上次你给省委的汇报,正明同志很重视。南山问题,确实有些严重。省委同意你的一些想法,也支持你。但是,总体上觉得还是要慎重,稳妥。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有这个思想准备,怎么开始,怎么结束。前提是要有利于南山的发展,有利于南山政府的稳定,有利于南山干部队伍的纯洁,有利于南山老百姓的生活。”

“我也考虑过了,也同个别市级领导交换过意见,大民同志也是同意的。南山这些年为什么没有发展?关键就是铁板一块。怎样形成了铁板?黑恶势力的渗透、同化与把持,是重要原因。南山本土的干部,一半以上与黑恶势力有关联。三大家族,成了南山官场的主要得利者。以前,钟雷同志也想动,但遭到了三大家族的强烈反对,没有动成。这种铁板格局,使南山表面上看起来一片太平,而内在里却缺乏活力,互相掣肘,明争暗斗,内耗严重。特别是干部队伍,小圈子现象泛滥。一些有能力敢做事的干部得不到重用,相反,那些整天平庸的干部,却得到提拔。这很不正常,必须痛下决心,着力改革。”

“当然,是得改。可是……”郭宏波停了一下,说,“宋雄同志,你到南山也才半年多,现在动,是不是操之过急了?另外,你也得考虑一下南山现有领导干部的态度。不然,工作难做啊!不可能事无巨细,都是你自己来吧?”

“这个我知道。南山的干部,一半以上还是希望改变目前的状况的。干部大部分是好的,有问题也只是极少数。调查工作由省纪委和公安厅直接在进行,目前已经掌握了大量的事实。这个工作,省纪委的李朔同志亲自抓,南山方面没有参与。下一步,我想南山方面要有所介入。这个,也是我得给宏波部长汇报的,我想请王岳同志来担当这个工作。他在南山关系简单,有些问题好处理。”

“合适。当然,主要工作还是我和大民同志负责。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省委将李朔同志暂时调到南山来。这个,我也给正明同志汇报过。”

“来了怎么安排呢?是暂时工作还是?”

“按副书记吧,等事情过后再考虑。”

“唉,这……副书记已经有了李同同志,不好办吧?”

“特殊时期嘛,哈哈!宏波部长,你这次来南山,就是给了我最大的关心和支持。”

郭宏波笑着道:“你请我来,是给我下套子啊。不过这事我回去就跟正明同志、叶昆同志商量。”

下午四点,郭宏波离开南山。宋雄请王岳到自己办公室,让小刘泡了茶,笑道:“听说最近在心渡禅寺,不错嘛,清净得好。”

“不过,现在你可没办法清净了。”

“我考虑了一下,有件事想请你来抓。”

宋雄示意王岳喝点茶,又起身将办公室门关紧了,然后坐在王岳对面的沙发上,问道:“好像有一段时间没回北京了吧?”

“那好,明天就回去,回来以后开展工作。不过,回北京的时间得想想,这工作有些棘手。”

宋雄起身开了办公桌抽屉的锁,拿出一摞材料,递给王岳,说:“你先看看。我再说!”

王岳接过材料,看见上面盖着“绝密”的印章,就知道这不是一般的事情了。他打开,一看标题:关于南山黑社会组织情况的调查。他心一惊,难道宋雄要让他来接手这事?他一个从中直机关下来的挂职干部,做这事也未免太不合适了吧?他对南山不熟,对南山的人不熟,对南山的黑社会更不熟。如果说他在南山有熟悉的,那就是南山的佛教,心渡禅寺,以及寺里的开悟大师。现在,宋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没多想,继续看,接着就看到了很多他以前在新闻报道上经常看到的事实。一个黑社会的轮廓和所作所为渐渐地呈现在他面前。他足足看了半个小时,宋雄也一直在边上没说话。等他看完了抬头,宋雄问:“怎么样?什么感觉?”

“那好。我就要这句话。这个工作,从我到南山后就一直在开展。只是南山这地方情况复杂,所以这材料是请省纪委和省厅联合调查出来的。下一步工作我想请你来牵头,主要是协调打黑过程中的有关事务,具体工作仍然由省里负责。”

“这不合适吧?我对南山这一块……”

“这正是我让你牵头的原因。你在南山没有根基,处理问题来就不会有顾虑。我的要求是: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

“那……我还是觉得这事……是不是请其他领导牵头,我配合?”

“不必了,这事我给宏波部长都汇报了。而且从现在起,你的工作直接由我来安排。你也不必再向其他领导汇报,有什么情况直接报告给我。”

“这个暂时不急,调查还在进行中。你先介入调查,等时机成熟了,再收网。”

王岳没有想到,宋雄会将这么大的事交给他,这可能在全国的挂职干部中也是少见的。交给他的理由,刚才宋雄也说了。而且,王岳看了材料,心中确实就升起了一股想干事的**。他收起材料,说:“那这样吧,我先接触一下。不过,我真的没有信心。”

“这肯定是一场恶战,一定得有信心。市委支持你,我更支持。”宋雄拍拍王岳的肩膀,说,“至于其他事你不必考虑,我会安排的。唯一的一点,就是谨慎与保密。”

“我会注意的。”王岳说这话时,感觉到身上的担子千斤重。这么多年来,他还真的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挂职到南山来时,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南山打黑的先锋。男人内心都有一种欲望,就是战争。战争是男人的本能,无论是权力的战争,还是女色的战争,或者金钱的战争,归根结底,男人最喜欢的还是与人之间的战争。打黑,本身就是具有战争色彩的一个词。这容易激起男人骨子里的豪情,让男人有一种英雄般的气概与自尊,王岳也有。特别是在最近,他两次回北京,都没有回家。他不想再看到妻子那张嘴脸,一看到,就想起妻子与别的男人在一起时的情形。妻子也没联系他,除了孩子,他与北京的那个家庭几乎没有关系了。作为男人,他的雄心被压抑着。现在,他找到了突破口,一种战争来临前的紧张一下子攫住了他。他走出宋雄办公室时甚至在颤抖。

他上了趟卫生间,缓和了一下心情,走出来时正碰着李同。

“王司长好啊,过来坐坐吧!”李同招呼着。

王岳将材料放进包里,随李同到了办公室,李同说:“又有什么大事了吧?宋雄同志找你,肯定都是事关南山的大事。”

“哈,没有。只是谈谈。挂职干部嘛,给书记汇报情况。”王岳搪塞着。

“是吧?哈哈。我前几天听他们说,你一直在山上,工程快了吧?”

“还是王司长好啊,找了山上这么个工程,难得清净。哪像我们,整天忙得团团转,却还没人说好,甚至……王司长,听说最近省里面正在调查南山干部吧,再调查下去,南山就成了全省的锅底了。”

“是吧?我不太清楚。”

“你是不清楚。我有时想,宋雄同志是不是没考虑得太透?这事,宋雄同志要制止嘛!不然……唉!”

“调查也许也是好事。南山要发展,环境很重要。总结这些年南山不断下滑的原因,环境是主要因素。那么多的外商撤出去了,南山就是一块板结了的土壤,没人愿意来开垦。这怎么行?李书记,是吧?”

“王司长见解深刻。果然是北京来的干部!”

“哪里,我也只是随便说说。我一个挂职干部,哪能有什么见解?”

“哈,见解深刻啊!最近没回北京?”

“啊,我过两天也要到北京。到时候让他们跟你联系。”

离开市委,王岳到政府去见了下莫大民,告诉他明天准备回北京。莫大民说那正好,发改委那边有个项目,正在国家发改委耽搁着,我让发改委的同志陪你一道。王岳说可以。然后他又到花木荣那儿,花木荣正在和财政局长乔树谈话。王岳说:“明天有点事回北京一趟,已经跟大民市长说了。”

“好啊,是得回去看看,不能老是待在寺里嘛!”花木荣说着起身从办公室的柜子里拿出两个盒子,递给王岳,说,“这是别人送我的特产,你带回去。不能显得我们南山人小气,是吧?回去好好陪陪老婆孩子,这么长时间了,家是最重要的啊!”

王岳听着花木荣这话,一半像是说给他的,一半又像是说自己的。乔树在边上不说话,最近,花木荣一直盯着安置房的资金回位问题,这让财政局也很为难。一边是建设局、房管局,以及李同副书记;一边是政府和花木荣常务副市长。而且,花木荣副市长这是在明处。她公开要求财政督促建设局和房管局将近四亿的资金回位到财政账户上,她前期作了调查,有证据在手。何况安置已经做好了,又不能再改变。真查起来,那是铁证。李同副书记这边,也不好多说,只能暗地里拖着。四亿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的,大部分钱都已经被人家赚走了。其他一部分钱,除了建设局、房管局留了些外,还有很多人都参与了。甚至包括财政局,也通过从房管局账户上倒回的方式,拿了一千多万,用于职工的住房维修。这些钱都用了,再怎么出来?虽然建设和房管已经挤了三千万到财政账户,但那只是零头,花木荣一点也没停下来不管的意思。她甚至告诉乔树:这事她管定了,不管是谁,这钱必须得回到财政来。乔树也不能多说什么,最近他一直在活动,想离开财政局。他有种预感:再不离开,或许就要出事了。

乔树对王岳道:“王市长这回去,如果能见到叶司长,就请他什么时候来南山视察啊!”

叶司长是财政部的,王岳上次陪同花木荣和乔树一道去找过他。他们关系也只是一般,但是由王岳陪着,都是中直机关的人,又是挂职干部,面子自然给得很足。乔树也为叶司长安排了一批土特产品,另外的安排可能才是重点。但是,王岳没有参加。王岳坚持这一点,陪人到北京跑了单位和吃饭后,就不再往下陪。地方上要送给对方什么,他也一概不过问。反正那次见面之后,叶司长给了南山将近一个亿。王岳笑着对乔树道:“好啊,我请一下,不过都忙哪!”

“忙,我是知道的。京官哪像我们这些地方上的小吏,哈哈!”乔树又道,“财政给心渡禅寺配套的那两百万,我这几天就拨过去。”

王岳没有做声。事实上,早在两周前,他就让开悟大师安排人到财政拨这市政府已经定好的两百万配套资金,结果碰上了拨款的科长,老是拖着。再后来,报告递到乔树那边,乔树也是只说放在那儿,却不签字。开悟大师将这事给王岳说了,王岳亲自打电话给乔树,乔树说这得有个过程,请市长谅解。开悟大师说哪儿有什么过程,就是要我们去行点礼。现在搞得连出家人都得行贿了,真是……王岳说什么礼都别送,他直接打电话给花木荣。花木荣说还有这事,太不像话了。刚才乔树说那话,大概是花木荣给批评了,因此向王岳半是检讨半是讨好。早知道这样,何必当时摆出一副那么难看的架势呢?

提了两盒土特产,王岳回到办公室,嘱咐小希将特产放到车子上,明天早晨直接去机场。小希说:“王市长回北京吧,我正好想到北京去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不知能不能跟王市长一道?”

王岳明白小希的意思,如果是王岳市长带着她一道到北京,那她就算出差了。否则,她只能是自报自销。他马上道:“也好。我明天同发改委的几个同志一道,你马上与发改委那边联系一下。”

“谢谢市长了。”小希很高兴地走了。这孩子!王岳来南山后,小希就跟着他。小希是去年才从大学本科生中选招过来的,人很单纯,还是孩子气。平时,王岳除了必需的情况外,基本不带秘书。而且最近,他一直在山上,就更不需要秘书了。

晚上,王岳刚回到国大,就接到李同的电话,问他在哪儿,有没有应酬。王岳说没有,正准备到食堂吃饭。李同说那好,我马上让车去接你。王岳没来得及回答,李同就挂了电话。他想:这李同书记怎么了,来南山这么长时间,李同也没请过他一次,今天怎么想到他了?他隐约有种预感:李同是有想法的。李同这人的精明和智慧,在南山官场是有名的。南山人私下里称他为“官佛”,既是说他能深得下去,潜得住,沉得稳,也是说他灵活,能看得透。

笔者在南山调查时,说到李同,几乎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一样的:猴子深。猴子深是南山方言,说的是老谋深算,轻易不显露自己的思想。用南山官俗中的话说,就是深、潜、沉。有人曾告诉笔者:在上一轮南山高速事件中,李同其实也是主要参与者,而且他获得的利益,据说远远大于其他人,包括后来被判刑的副市长陈士多。但是,李同一点儿事也没出,毫发未损,反而从常务副市长提成了副书记。就凭这一点,南山人告诉笔者:你就能知道李同的能耐。一个官员的能耐大小,不是体现在平时,而是体现在危急关头。能将干戈化成玉帛,那才是真功夫。

李同有这功夫,这一点,连李驰和花怒波也无法跟他相比。王岳当然也知道这点,几次常委会上,李同都是发言最少,但最能被作为决议的常委。当然,这一方面说明了他善于处理问题,能找到处理问题的最佳方法;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他拿得准,拿得稳,拿得狠。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定是有所斩获。

李同这时候请他,是不是也希望有所斩获呢?

难道是与宋雄书记交给他的任务有关?

不会吧,不会的!想到这里,王岳突然感到身上发凉。如果李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嗅到这种气息,那简直……应该不会的。宋雄书记一再强调了保密,这事在南山,除了他和宋雄,最多还有莫大民,其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李同应该是为别的事,或者说是为北京的关系而请他的。甚至还有可能,就是李同宴请的人中有他的熟人,因此才临时打电话通知他。

车子将王岳直接送到了桃花源。

出乎王岳意料,包间里只有李同一个人。见他进来,李同道:“快请坐。王司长能来,我很高兴哪!晚上就我们俩,小酌两杯。我不喜欢人多!”

“谢谢李书记了。”王岳说,“我也喜欢安静。这个时代太喧哗了。”

“浮躁,浮躁啊!”李同叹道,“不仅仅这个时代,哪里都是一样的。你看南山这地方,浮得很哪!还是王司长沉静,现在像王司长这样年轻有为且有素质的干部太少了。太少了啊!”

王岳道:“李书记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向李书记学习的地方。我下来,就是学习的,还请李书记多指教。”

“哈哈,指教谈不上,切磋切磋!”李同说着,让服务员上菜,同时将酒拿过来,是茅台,李同拿在手中说,“这是我带过来的,存了十几年了,正宗地道。现在市场上什么都假,尤其茅台,假的太多,喝着伤人。今天晚上,我们慢慢喝,也算是为你明天回北京饯行。平时都忙,难得啊!”

“好,既然李书记这么盛情,我也就却之不恭了。来,喝!”王岳先敬了李同一杯,酒是好酒,且有年头,入口绵软,回香醇厚。

两个人又各自倒了一杯,李同说:“像这样两个人喝酒,已经好多年没有了。难得!王司长从北京过来,看南山怎么样?”

“南山是个好地方哪!不像北京,那么喧闹。安静得好!我喜欢!”王岳道,“这样的城市,按照国际上的惯例,是最适合人居住的。特别是南山,山上那座寺,真的好。那种寂静,能令人心生稳妥。”

“王司长不愧是搞统战工作的,对佛教深有造诣。其实早些年我对佛教也是很有些兴趣的,也曾看了些书,接触过一些大师,包括开悟大师。但是……”李同抿了口酒,继续道,“我还是感到佛教离我们真正的社会太远了。我是指真正的佛教,而非现在的许多打着佛教旗帜已经商业化的佛教。这王司长应该有感觉。同时,佛教人向善,可是大家都生活在这个社会生存的规则里面,矛盾哪!”

“佛教看起来是出世的,内在里却是入世的。出世之心,入世之行,两者并不矛盾。求佛其实还是在求己,禅宗说本不言语,直指心灵。比如官场上那些事、那些人,到头来无非是心安与不安的问题。心安,则人生圆满;心不安,则如亏月。”王岳望着李同,可能觉得说得太专业了,便笑道,“我这说得太过了。佛在人生自悟。李书记其实比我懂得多,我这是班门弄斧了。”

“哪里,哪里!说得好。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哈哈!来,走一个!”李同端着杯子,到了嘴边又放下来,说,“宋雄同志很信任你啊!昨天跟我说过,像王司长这样挂职来做实事的领导不多。以前南山也有过挂职的干部,可是……不好说啊!将来王司长就在南山干吧,南山真的需要这样的干部。只是南山的门槛太低了,耽误了王司长。哈!”

“李书记这是批评我了。”王岳心想,李同果然是冲着宋雄交代他的事而来。李同懂得循循善诱,一点一点地往里深入,且看他再怎么往下发展!

李同却并不急,喝着酒,李同开始说到南山三大家族的事,说到李姓的老祖宗李冒,说到花政委,当然也说到了悬壶王。这一番说下来,时间就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桃花源里灯光隐约,远处还飘来乡里人家的笛声,这更是难得了。王岳一边听着李同所说的逸闻趣事,一边听着外面的笛声,竟然有恍惚之感。时光似乎回到了故事之中,人也就有三分蒙眬了。

突然,李同转了话题,道:“王司长听说宋雄同志要在南山有大动作了吧?我以为不可不必,不能搞啊,人心不稳,南山怎么发展哪?”

王岳先是一愣,稍稍回味了一下,便说:“这李书记应该知道吧?我一点儿也不清楚。挂职干部,就是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千万不问。哈哈,李书记,你不会批评我不进取吧?哈!”

“哪敢批评?不过,我是得提醒下王司长,南山水深,可千万别把自己给丢进去了。那不划算,也不值得。你是京官哪,不就是下来弄个程序?哈,哈哈!不谈了,不谈了!还有两杯,酒正好!”

一般情况下,挂职干部是很少介入地方事务的。这是挂职干部的尴尬之处,但恰恰又是他们最大的隐蔽之处。如果宋雄需要做一件大事,这件大事事关南山的干部,他就得找一个跟南山干部关系不大、能站在南山之外,又能在南山领导层之内的人来担当。

南山机械集团上市筹备会议在南山国际大酒店举行。市政协主席李驰、市委副书记李同、人大常务副主任花怒波、常务副市长花木荣等一干领导都到了。会议前半程,专程听取万绿证券徐艾矛总经理关于南山机械集团筹备上市的有关情况的评估,中间听取李重庆代表南山机械集团所作的发言,然后是领导讲话。

这种三段论式的会议,正是中国会议的一个特色。

会议前,李重庆到宋雄书记办公室汇报,想请宋雄书记出席会议。李重庆的理由是:机械集团筹备上市,这在南山还是第一家,无论是对机械集团还是南山整个企业将来的发展,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因此,这样的筹备会,务必请宋雄书记出席并发表讲话,也好给我们机械集团下一步上市工作提出指导性的意见。宋雄说:“这就不必了。上市是好事!南山在这方面要有突破。南山机械集团本来就是南山企业的龙头老大,以前搞集团时,也是首开先河;现在上市,依然走在前面。这是对的,这才是真正的资本运作。但是……”宋雄望着李重庆,“但是,我不参加这个活动。机械集团的资本运作情况市里正在调查,还没有拿出结果。在这个结果出来之前,我是不会发表意见的。这是个契机,你们要把握住。但在上市之前,必须将原来进行的所谓的资本动作,说穿了就是非法集资的情况全部搞清楚,把账算明白。否则,我想就是上市,也难以获得通过。”

李重庆被宋雄一席话说得发呆,半晌才说:“宋书记虽然不去,但这就是指示,我会回去认真贯彻的。我能不能将宋书记的讲话,在筹备会上传达一下?”

“那就不必了。以当天参加会议的领导意见为准。”宋雄拒绝得很干脆。

李重庆也不好再坚持了,回头他到李驰那儿,关上门,将宋雄好好地骂了一回。李重庆说:“上市还不是为着南山好?要不,我早就抽身走人了。说什么非法集资,多难听。那么多人得了好处,让他去问问,得好处的都是些谁?还不都是……”

“哼!”李驰道,“别说了。你就是个急躁,宋雄书记不参加,自有他的道理。李同同意了吧?”

“那就行了。四大班子都有人参加,你难道还都希望是一把手参加?李重庆哪,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喜欢搞形式。我看有些形式能搞,有些真的不能搞,我问你,目前机械集团真实的家底还有多少?”

“这个,不太好说。至少没有外界想象中那么严重。”

“这个就请李主席放心好了,我有一整套的处理方案。”

“不会真的是抽身走人吧?那可不好!”

“不会的,不会的。”李重庆有些尴尬,转过来问,“上次那药吃得有效果吧?”他问的是他月初从北京带回来的专门治疗忧郁症的药物。

“说不好。人嘛,有什么意思呢?到头来还不都是粪土一堆?”

“李主席不能这么悲观了,连李主席都这么认为,那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还能过日子?不如死了算了。”

“哈哈,我也只是说说,只是说说。”

花木荣最初也是不同意参加会议的,但是莫大民发了话。莫大民要到省里出席另外一个活动,说木荣市长分管这一摊子,就请她去吧!不过,上市工作要稳步推进,不要急。机械集团先要自身强化现代管理意识,这样才能很好地与上市工作接轨。

会议前,李重庆就安排了所有参加会议的领导每人一份纪念品,直接连同会议材料发到了各位领导手中。里面包括一个苹果手机,外加南山百货大楼的三千元购物卡。司机也有一份,不过少一些,是一千元购物卡。有些心急的领导,在会议中间就打开了手机。司机们在休息室说话,都感叹李重庆李总大手笔,要是机械集团真的上市成功了,那将又是南山第一。不过也有司机感叹着,说这上市无非是李总玩的一着棋而已,下一步怎么走,机械集团向何处去,天知道!

真的天知道!笔者在南山调查后期,就李重庆的南山机械集团上市一事广泛听取过官场与普通老百姓的意见。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持怀疑态度。一部分怀疑上市的可能,一部分怀疑上市的目的。就连南山市委的某些领导干部,在笔者多次问到这个问题后,也感叹说:“机械集团根本不具备上市的可能。但是它必须上市,上市是李重庆最好的姿态。”的确不假,这些年,中国的上市公司如雨后春笋。这一方面说明中国企业正在向资本动作的现代企业过渡,另一方面也说明了中国上市制度不够健全,门槛太低,漏洞太多。一部分企业是为了发展上市,一部分企业是为了套现上市。空壳上市、负资产上市等怪现象都曾发生过。也因之才出现了许多上市后很快消失的企业,出现了部分利用虚假报告转移上市资本的违法运作。上市成了个别企业的救命稻草,也成了一些企业进行非法资本运作的金字招牌。

徐艾矛今天穿一套白色西服,知性,理性。她带了一个班子,介绍时,全是清一色的研究生团队。在谈到南山机械集团上市筹备时,她在一大通高屋建瓴的分析后,颇为动情地说:“我愿意来为南山机械集团上市作服务工作,也是出于对南山的一片感情。我在南山这块土地上长大,又很长时间在这里工作。这里有我的老领导、老朋友、亲人,和许多美好的回忆。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我将带领我的团队,扎实工作,以最快的速度、最优质的服务,推进机械集团的上市。”

一片掌声。李驰也鼓了掌,不过很轻。在一干领导中,李驰显得有点落落寡合,这与他从前的性格大有不同。坐在李驰边上的是李同,李同一边鼓掌一边眯着眼。他不高的身材,此刻正卧在圈椅里,与他边上的花木荣形成了一个反差。而花怒波从开会进来坐了十来分钟后就出去了,一直到现在位子都空着。李重庆坐在台子的最右边,打着领带,满脸是笑,看得出来心情很好。确实,自从上次李驰主席打电话给他,说想请省城的万绿证券来做上市时,他就一直心情大好。一个人的思想,在有些事情上面,往往容易打结、纠缠,比如机械集团的资本问题。这半年来,市里连续派了两个调查组来调查,包括宋雄书记、花木荣副市长在内的市领导也多次过问此事。更重要的是,这几年通过各种方式融汇过来的资本,一部分由王若乐的仁寿担保消化了,这一部分是获得了一些收益;但另外更大的部分,却在各种名目的投资中,流失殆尽。从去年上半年开始,他就意识到了危机,也想了很多办法回缩投资。可是,投下去容易,回上来就比登天还难了。那些地,当初拍来的时候都是地王,现在连个折半价格都卖不出去;还有那些房产,在国家宏观调控的大政策下,全部搁浅了。更要命的是,当初一开始集资时,很多南山的领导干部都参加了,先是五十万一百万,再后来有的多到了五百万上千万。这些领导干部的集资资金到账的同时,就先将利息结算出去了,或者就是利息与本金同时抽出去。而那些资金则根本没有来得及派上用场,高额的利息就只好用后来投资者的资金来填补。如此循环往复,到去年六七月份,集团资金已经到了周转不灵的境地。好在当时他找了李驰副书记,李驰出面,在银行又拿了五千万。可今年人事调整后,或许是银行也都感到了危机,便不再愿意贷款给机械集团了。王若乐的仁寿担保也基本撤资。集团这一块,工人已经有半年只发一半工资,以前积存的一些产品换回的资金,都用于暂时安抚一些投资散户了。可是,这能坚持多长时间?上次花怒波带队来视察,他有意识地躲着不见,就是怕触及这个问题。现在好了,由万绿证券来操作,集团可以上市了。如果上市了,那资本就将是流水一般,源源不断。他李重庆也就再不用整天躲着,又可以堂而皇之地以南山上市第一企自居了。

好事,真的是好事!李重庆唯一感到不足的就是:这上市还得经过一系列的程序,包括什么辅导期。他为此咨询过徐艾矛,徐艾矛说最快也得半年。他说三个月行不行?徐艾矛说三个月肯定不行,但是可以运作,那就需要加倍地支付相关费用。他一口就答应了,与上市以后源源不断的资金相比,支付的两百万资金实在是个小数字。这两百万也还是他想办法从机械集团职工的养老金中列支出来的。他只有这样做了,只有这条路,才能解开他自己给自己打死的结,才能使他看到一线希望。至少能给他赢得时间,好让他不再那么匆促……

李重庆的发言,显然是经过了精心准备的。他前几天专门请了政府调研室的两个秘书,待在宾馆里写了一天,才弄出这两千来字的讲话稿。一开头,他就道:“南山机械集团的二度春天即将到来了,在这里,我要感谢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各级领导对南山机械集团的关怀。同时,我提议大家起立,感谢徐艾矛徐总和她的万绿团队,他们将通过全力以赴的工作,把机械集团的发展引向一个更高的层次。”

说罢,李重庆带头站了起来,向着徐艾矛鼓掌。李驰和其他领导一定没有预料到李重庆有这一招,坐着没动。掌声稀落后,李重庆继续讲机械集团上市的重要意义,并且展望上市以后的大好前景。花木荣侧了头,对李驰道:“这样的企业能上市?我可得问问小徐,怎么给它弄上市?”

“算了吧,问什么呢?”李驰打了个哈欠。

花木荣道:“我也只是说说。既然市里主要领导都同意了,上市就上市呗。如果上市能解决集团现在的问题,我一百个赞成,我就怕……”

李驰笑了一下,声音依然很迷糊:“木荣哪,少问些吧!”

花木荣心想这李驰主席是真的开始有些犯迷糊了,自从上次从省城住院回来,都传着李驰得了严重的抑郁症,难道就是这症状?一个本来对任何事物都抱着新鲜感与战斗心态的市政协主席,现在却对机械集团这么敏感的事物都失了兴趣,这可真的是忧郁症的典型症状。唉!而且,花木荣一直在想的是:宋雄和莫大民,明明都知道机械集团正处于资本运作严重失误的境地,却同意李重庆搞上市,这两个主要领导心里到底怎么想?是想就此把机械集团和李重庆拉出泥沼?还是想放任李重庆,让他再作最后一搏?

或许两者都有,或许……

花木荣代表政府讲了几句话,她不能讲多,她怕自己控制不住,就随口把心里所想的那些话说了出来。毕竟这是在机械集团上市筹备会议上,不是对机械集团的专题调研,也不是专题解决机械集团问题的时候。她象征性地要求万绿证券强化服务,把上市前期工作做到位,同时也要求机械集团把握契机,扎实工作,力争上市成功。

就在这当儿,花怒波进来了。

花怒波脸色很不好看,进来后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主持会议的政府办主任李谈见他进来,马上走到他身后,问花主任要不要讲话。他摇摇头,又摆摆手。刚坐了两分钟,他便又起身出去了。与此同时,正在讲话的李同接了个电话,神情严肃。接着,花木荣的手机也响了,再后,李驰的手机也叫了起来。

仿佛约好了似的,这么多台上的领导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这让李重庆心里一紧。果然,不到三分钟,他的手机出现了一条短信:桃源县长花其国一小时前被省纪委“双规”。

花怒波离开会场,直接回到了人大。既然花其国已经被省纪委带走了,他便不好再询问这事。而会场这边,李驰最后作总结的时候,只说了两句话:“机械集团上市是大事,要大力支持。我同意李同同志和木荣同志的意见,希望万绿证券和机械集团按此意见办。”

会议一结束,南山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便在市委召开了。会上,宋雄通报了省纪委对桃源县委副书记、县长花其国“双规”的决定。宋雄介绍说,经过省纪委近半年的调查,花其国在担任桃源县委副书记和担任桃源县长期间,利用手中职权,受贿数额巨大,同时有索贿嫌疑。且作风腐败,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并为她们谋取利益。省纪委在对花其国实施“双规”前,向南山市委主要负责同志作了通报,市纪委派员参加。同时,根据省纪委前期调查,花其国案件还涉及其他一些人,调查还在进一步深入中,甚至还可能要对一些市级领导展开调查。因此要求在座的各位市领导,要严守纪律,配合调查。

常委扩大会议只开了十五分钟,会后,领导们各自离开。李同回到办公室,马上关了门,手机上已经有多条短信,目标指向只有一个:花其国。而且问这话的人,大部分都是与花其国交往密切有着深层次关系的人。他没有答理。这个时候,作为市委副书记,更得维护刚才宋雄书记的要求。而且,这个时候,也实在不宜于说话。你一开口,就可能是民间消息的源头。不过,花其国出事,对南山官场来说,应该算是一个震动。花其国在南山县处级干部当中算是出挑的,这个人灵活,做事也大胆。他同市里各级的关系也是相当的紧密,有人说花其国有一半的时间都泡在市里省里,桃源县因此争取的各类项目也最多,本身财政收入并不高,但日子好过。早在去年,纪委就查过,后来停了。这次,省纪委到桃源县调查,市委是知道此事的。李同也知道,他事前跟花其国打过招呼,让他注意一些。不过,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一下子就“双规”了。在惩治腐败方面,政策一向是严谨的。不抓你,没事;一旦抓了,就是大事。刚才常委扩大会议时,李同看到花怒波脸色铁青,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花其国是花怒波一手提拔起来的,在南山官场,很多人都知道:花怒波有两个亲侄子,一个是花其国,一个是王成水。王成水的母亲是花怒波的堂姐,不过后来嫁到了外地,所以王成水才能在周围一通后,来到南山当公安局长。

门开了,小刘进来说宋书记请李书记过去。

李同“嗯”了一声,端着杯子就出来了。

宋雄正在看一份材料,见李同进来,便道:“机械集团上市的事,搞了?”

“这个要慎重。机械集团调查的事,怎么样了?结果出来了吧?这个要快,不能再拖了。”

“结果正在最后商定。对一个企业集团的调查,相当复杂,我让财政、纪委、工商、税务、审计等部门都参与了。一来集团经营的时间长,涉及资金量大;二来很多账目上也有问题;三是资金的列支和流动情况,很多都需要细细甄别。因此,才拖到现在。再有个把月,应该能出来。”

“这个,还是要快,而且情况一定要准。我们现在拿出准确的情况,就是对机械集团负责。丝绸集团那边,你也得过去看看。南山这两个集团,曾经是南山的辉煌与骄傲,现在看来都到了需要大改革大动作的时候了。这个也请你考虑考虑,适当的时候,市委开会再研究一下。”

“好,我也有这种想法。包括人事、经营模式、企业制度,都得改革。不改没有活力嘛!是得改。”

“另外,”宋雄拿着份明传道,“这是中央党校的通知,要组织地厅级干部去学习三个月。我和大民同志最近都走不开。我看你过去吧,把手头的一些工作搞结束,时间正好。”

李同接过明传,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候宋雄安排他到北京学习,莫非……他看着明传,学习班从八月二十号开始,到十一月二十号结束,三个月。现在是八月五号,就是说,他有十五天的时间,把机械集团调查和丝绸集团改革的事情再过问一遍,然后就得启程赴京。到中央党校学习,对很多人来说是好事,是大事。某些时候,这学习就是提拔培养和重用一个干部的信号。然而这次,李同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培养,也不是重用,更不是提拔,很可能是一次有意识地安排、隔离,或者……他不愿也不敢多想了,只是道:“下半年都比较忙,是不是考虑其他同志?”

“不了,就你吧,我已经给省委组织部说了。”

宋雄的头发似乎越来越向后直立了,他侧了侧身子,不经意地问:“我看网上说,前两天有两个团伙在人间天上闹事?南山这么小的地方,还有两个团伙?王成水不是说南山无黑社会吗?”

“啊,这我不清楚。”李同马上就撇清了自己,接着说,“也不一定就是黑社会,小混混吧?我让公安那边过问一下。”

“是得过问。新城的进度要加快,物流港建设的用地落实了吧?都谈半年了,怎么老是落实不下去呢?这里面有问题。这个,你让有关部门再督促一下,这个项目是非落地不可。财政现在的压力很大,而几个大项目都难以落地,这就是环境问题,是意识问题,是作风问题。再不整顿,南山就没希望了。”

李同觉得宋雄这话,弦外有音,似乎是专门讲给他听的。否则,作为一个书记,没必要在副书记面前发这样大的火,说这样重的话。如果依他五年前的脾气,他或许要说几句了;就是三年前的脾气,他也忍受不了。但现在是现在了,李同只是笑着,说:“新城的事,我有责任,力度不够,还得加强。至于那些项目,年底之前落地是没问题的,请书记放心。”

李同没再说什么,拿着明传出来了,正遇上急匆匆的花木荣。

花木荣朝李同点点头,也没说话,就到宋雄办公室了。

这女人!李同边往回走边在心里道。他有意识地将办公室门开了,正好可以看见走廊。这个时候,李同发现自己有一种特殊的敏感。上次王岳被宋雄叫到办公室长谈,他就感觉得到宋雄一定是在安排王岳抓一件大事。一般情况下,挂职干部是很少介入地方事务的。这是挂职干部的尴尬之处,但恰恰又是他们最大的隐蔽之处。如果宋雄需要做一件大事,这件大事事关南山的干部,他就得找一个跟南山干部关系不大、能站在南山之外,又能在南山领导层之内的人来担当。王岳正好合适。王岳这人虽然接触不多,表面上随和温厚,可是经过那次的对饮,他感到此人并不简单。有主心骨,处事机敏,且嘴紧,这是他对王岳的总体评价。现在的问题是,他有感觉,但没把握。宋雄到底交付了王岳什么事?王岳在对饮时的态度,说明确实有事。那是什么事呢?是招商项目的事?应该不会。是疏通关系的事?也不大可能。依宋雄的能量,王岳还帮不上什么。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宋雄最近频繁提到南山黑社会的事。算起来,宋雄在大大小小的会上,包括跟市级领导的单独谈话中,至少有上百次提到要解决南山黑社会的问题了。虽然就他所知,李驰、花怒波,还有其他一些市领导,都反复表示南山没有黑社会。可是宋雄坚持要整顿南山的环境,他的理由只有一句话:南山要发展,首先要发展生产力,而环境就是最大的生产力。何况涉及打黑这样严峻的话题,也不会有哪个领导愿意坚持反对。你一反对,那不仅仅是态度问题,还是个政治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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